没送出去的芥菜丝

　　张大妈两口也真不容易，他们没多少文化，却硬是把大儿子与二儿子培养成了大学生，有了不错的工作和家庭，唯一的女儿师范毕业嫁到邻近的城市也已成家立业。拿张大妈的话讲，只有小儿子小刚命不好，他高中时因车祸失去了右臂，没考成大学，如今23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好在小刚是个有心人，文学功底又好，闲着没事就写点东西往报刊投稿，开始只写些豆腐块儿，后来便开始写周围的人与事，并将自已求职过程中的体会与人们对残疾人的态度也都融入作品中，作品屡被采用，挣的稿费也能补贴家用了。

　　张大妈既为小儿子感到骄傲又心疼他，好几次半夜醒来，发现小刚屋里的灯还亮着，过去一看，只见儿子仍在写东西。她想过去提醒小刚早点睡，但又怕打乱他的思路。于是平日里，小刚在台灯下的背影就老在张大妈心里晃。

　　这会儿，太阳已经老高了，张大妈从菜市场回来时篮子里满满的。买菜的当，她心里已经把菜谱列好了：青椒木耳炒肉、醋溜土豆丝、烧茄子、糖醋排骨、清炖鸡、再做几个凉拌菜。糖醋排骨和清炖鸡他们自已不常吃，今天大儿子回来，她当然要准备这两样孙女儿和媳妇儿最喜欢吃的菜。

　　张大妈一到家老俩口就开始择菜。张大爷说小刚和朋友相约去城西一位文联的作家那儿，请他帮着看看刚写完的一部小说，不知啥时候能回来，让别等他吃饭了，这时张大妈想起一件事，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老伴问她笑什么，她抬头瞅瞅他，抿嘴一笑神秘地说："你先别问，到时候就知道了，这回咱们小刚可好了，不那么难了！哎，这孩子要强，又知道疼人，有啥苦也不会说，咱不替他想谁替他想？！"说着，眼睛向窗外的天空望去，那里，一片云静静地飘浮着，似乎在想心事。

　　一阵敲门声。"奶奶！开门！"张大爷刚打开门，红红就一阵旋风般跑进来，拉着爷爷直蹦高。"红红，爷爷头都晕了！""来让奶奶看看，我们红红又长高了，都快长成大姑娘了！""就是就是，我都十一岁了！奶奶，你看我这身新裙子好不好看？！"她穿了一件真丝的红裙子，下摆有六片儿，一转圈儿就像一朵红色的喇叭花。

　　张大妈连声说着好看，眼睛已望向门口。儿子和媳妇儿也进到屋里，两口子都穿戴一新，媳妇儿说："妈，这苹果面，不费牙，我和大刚真是太忙，双休日不是他值班就是我加班，今天好容易赶一起休息。"媳妇儿把苹果放桌上，张大妈说："花这钱干啥？"大刚说；"车间发的，不花钱！爸妈身体都好吧！"，张大妈俩口说："好，好！""小刚呢？""你弟去城西找一位什么作家去了，中午不等他。"

　　聊了一会儿，张大妈一看表，"哟，都十一点多了，得赶紧做饭了。"媳妇儿说："妈，我来吧！"张大妈说："不用了，你看电视吧！"张大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客厅，电视里传来那首家喻户晓的《爱的奉献》，红红跟着熟练地唱，张大妈心里不由得一动。

　　自家人吃饭不用客气，特别是红红，专挑糖醋排骨。大刚吃了几口芥菜丝说："妈，您腌的芥菜丝还是这么好，记得以前，我用它就膜能吃好几个！""这芥菜丝要配很多料，还要先炒再腌，越冲鼻子越好，一会儿走时给你装一罐儿！"

　　 张大妈看饭吃得差不多了，就缓缓地说："大刚，有件事儿我寻思了好些天了，咱小刚工作不好找，他喜欢写东西，也是个材料，每天半夜了还往那一个个小方格里填字。我听说现在有不用手、只管说，电脑就能替人写的技术，如果给咱小刚买个不太贵的，再配个赖好能打字的打印机，或者写好拿到街上打，不就又快又省力！"媳妇儿说："那电脑可不是好侍候的，我都学不会。"张大妈顿了顿说："慢慢总能学会的，我和你爸为这事攒了点钱，小刚的稿费也算上，你们能不能也多少赞助几百块？没准咱家真能出个作家呢！……"大刚放下碗，停了一会儿说："妈，这是个好事，可能不能缓缓？最近我们车间效益不好，奖金总拿不全！""那，缓缓就缓缓吧！"媳妇儿收拾着碗筷，催促红红说："你们不是还有作文让写一种动物吗？快吃，一会儿还得去动物园！"

　　饭桌收好了，大刚三口也要走了。他们刚走出门，张大妈忽然想起没给儿子拿芥菜丝，便一边让老伴把芥菜丝拿出来，一边急忙喊大刚，见没人应又赶紧跑到窗前，推窗探头，可她只张了张嘴却半天没喊出声。楼下，大刚正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让红红往里面钻。

　　其实他们住的并不远，以前都是骑自行车来，路上只要半个小时。张大妈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转回身坐在沙发上，眼睛呆呆地望着桌上盛芥菜丝的坛子出神。

□ 作者：乔燕
感谢作者乔燕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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