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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茶和舒忆
舒忆那一巴掌落在小茶的脸上,清脆的回响在房间里,窗户上有个不知死活的苍蝇蹲在那里默默的看。舒忆一瞬间就恢复到平时优雅和顺的神态,只有小小的鼻尖上布着的细密的汗珠渗透出刚才的紧张,双手怯怯的,"我还真没打过谁。"
小茶坐在床上,打扮得齐齐整整,漂漂亮亮。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侧因为那个耳光而慢慢发红。对比着,使得苍白的愈发苍白,嫣红的愈发嫣红,眼皮上绿色的眼影衬着闪粉发着萤萤的光,开始让这个夏日的傍晚布满了诡异的气息。
他的胳膊真是有力,小茶想起了那个运动员,当初是她勾引他的,只要她想做,这并不难。她巧妙地让大家打了一个赌,当着何彬的面她亲了他一下,大伙哄笑,然后讨论输赢。何彬也跟着笑,照样柔情蜜意地搂着她,什么也不说。可是第二天运动员找到了小茶,阳光下他的肌肉和小茶的笑容同样迷人。那么有力的怀抱,小茶感觉任何的力气都是白费,于是小茶轻柔的象一泓水,那种难以掌握的感觉把运动员折磨得不知道该怎样怜爱这个轻飘飘的小人儿才好,动作笨拙得近乎于粗暴,他的认真让小茶恍惚而感动,只是片刻,就忘了很多事情。
之后,小茶给舒忆打电话,讲到一半儿的时候她说你来吧,这么说真累。于是舒忆半躺在小茶的床上听完了后半段儿,半天,她说,小茶你有麻烦了。果然,那个麻烦被意识到的时候,已如蚕豆般大小,在小茶的腹中准备肆意的增长了。
"我真想知道你究竟会嫁给谁?舒忆?"何彬冷笑着乘舒忆不注意把这些问题塞进小茶的耳朵,顺便在枕头底下塞了一张支票。
"其实,我只是想去跳跳舞,就是不能,在旁边看看也好。"小茶盯着舒忆的裙角,又看了看自己已被微微撑出轮廓的腹部,想着自己的这个想法谁听了也是会生气的,这一巴掌她不生舒忆的气。舒忆缓缓半跪在小茶面前,过窄的裙让她的姿势很别扭,摸着小茶那红而发烫的面颊,"你能明白我吗?""你呢?你能明白我吗?"小茶反问。
舒忆那来不及换掉的职业装在昏暗的灯光下并没有引人多少奇怪的目光,在这里惊异的表情出现在人们脸上的频率是极低的。慢曲响起来的时候,她拖着小茶走进了舞池,她的双手环着小茶的腰,以免小茶受到冲撞。身形的摇摆那样轻微,似乎一直在原地晃动,迷离的光小茶看不清舒忆的表情,可是呆在舒忆的保护圈里的感觉是如此的舒服,再慢慢回味起自己曾经保护别人的经历,小茶看着舒忆模糊的脸,在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感觉中反反复复的陶醉着,慢慢把脸帖了过去,"搬到我这里来住吧,我们不靠男人,不要男人,我爱你,我们相依为命,我们永远不会有麻烦。"小茶轻轻的对舒忆,也对自己说。舒忆在小茶耳边轻轻吸着鼻子,挨着的脸颊混着两人的泪,在音乐声中压抑着。
"我离不开这样的生活,不要这个孩子了。"离开的时候,小茶第一百次地说,"再想想吧。"舒忆第一百次的回答,然后向远处的TAXI招了招手。"再想想,再想想孩子就出世了!"小茶突然变得很暴燥,冲着舒忆喊了起来。出租车开过来的时候,司机的神色很狐疑,"哼哼"地空踩着油门,拿不准是该开走还是等着。两个人很混乱地坐上了车,舒忆说出小茶的地址,随即转过头来,柔和的声音透出一种坚定,"小茶,听我的,好吗?"
床头灯开着,舒忆拉过小茶的手,"小茶?你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舒忆看着小茶的胳膊,那些细软且偏长的汗毛伏在这样光滑白皙的臂上,摸上去总有种奇异的感觉,每次舒忆都会微微的笑,而小茶最喜欢舒忆这时的笑,看上去思绪象是停留在很远的地方,把笑容遗留下来,就那么千年万年的象花一样开在脸上。小茶挨着舒忆躺着,一股熟悉的香味儿飘过来,闻上去让人心神安定,无意识的抚摸波澜不惊,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亲密没有任何的危险,这里没有男人的霸气和占有欲。
黑暗中,小茶开始絮絮地说着话,小茶?小茶是我妈妈给我起的名字,她喜欢一切优雅的东西,而其中茶为最,淡而不薄,雅而不矫,而妈妈也是优雅的。爸爸常夸妈妈是月亮,说我是小月亮,妈妈在一旁宁静详和的笑。慢慢长大,我的性格如火,妈妈的眼神越来越失望,爸爸却还是喜滋滋的,说自己是星星,星星和月亮居然能造出一个小太阳,多伟大的事情。只是这句话说出后没多久,爸爸就死了,月亮似乎不喜欢也不需要太阳的光亮,用沉闷和静默将太阳逼出家门。可是,小茶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可是太阳绝对是爱月亮的。舒忆枕着小茶的胳膊呼吸平缓,两种截然不同的美丽却同样的柔媚,交织的抚慰中沉沉睡去。
小茶开始想象小孩的模样,起初她希望是个儿子,然后在回忆中把所有男友的面容翻出来,挑选着最佳的五官,慢慢在脑海中拼凑着理想的小脸儿。在街上也忍不住没完没了的想来想去,一阵晕眩让她靠在了路旁的树上,她突然想起那个运动员,他的孩子自然不会差到哪去,这样我和舒忆就会有一个漂亮的儿子。"阿姨?你怎么了?"一个幼嫩的声音打断了小茶的想象,睁开眼她恍惚看到了小一号的梅子,这个小女孩儿扎着两个小辫儿,很小很美丽的在那里站着,递过来一支雪糕,"阿姨你不舒服我的雪糕给你吃。"小茶笑了。那天起,她开始希望能是一个女儿,一个象梅子那样漂亮的女儿。她开始回想梅子那弱弱的肩,依稀能够想起自己搂着她很神气的保护着她的样子,却丝毫不流气,也丝毫没有男子气。小茶喜欢女人,却不希望自己象个男人,而且小茶并不缺乏女性的妩媚。小茶总有很奇怪的念头,略微懂点事情的时候,她开始想,是不是对于任何一个性别个体,男人和女人都是可以喜欢的,象个翘翘板,一边一个,可以偏向这边,当然也就完全有理由偏向另一边。对于这些舒忆的说法就是,小茶虽然敢做敢为,但是却总是习惯要为自己作的事情找一个借口。
晚上洗澡的时候,小茶的眼神随着水流慢慢转动,她想舒忆自从小毛之后就没有固定的男朋友了。那天,她又看到何彬小毛的四人组合,何彬小毛因她们而相识,然后再让身边换了的女人相识,如此而已。看到她的时候,何彬的眉毛一挑便将眼神转向别处。说给舒忆听的时候,舒忆哈哈大笑,她说她能想象何彬的眉毛挑起来的样子,这个男人就是那样的不长进,连动作都越来越女性化。她问都没问到小毛,小茶想伤了舒忆心的男人不是小毛。
舒忆拿着小茶的睡衣走进来,"你说,何彬给的五万块钱能把孩子养到多大?"小茶的思维跳来跳去,象绿野中不肯安分的兔子。"呵,我们的钱不够养大孩子吗?"舒忆的笑容在雾气腾腾中看上去温暖湿润,小茶开始想,小孩应该有舒忆的眼,舒忆的唇,而且,"小孩姓舒怎么样?"说完后小茶开始笑,很得意很满足。笑的时候,舒忆离小茶很近,她拿起毛巾开始给小茶缓缓擦拭,手很温柔的触在柔软的身体上,淡淡的胭脂色化开在氤氤的水气中,心思绵长温暖,却还是有寂寞悄悄地从心中缓缓的升上来,如同水气蒸腾着暖意,凝结成玻璃棚顶的水珠,再滴下来的时候却是冰冰的凉。
改变的和没改变的
小茶的无所顾忌在单位造成了她的彻底孤立,到处都是眼睛,小茶走过的时候,那些眼神就象上了弦的箭,"嗖"的一下,带着各种各样的含义,就轻而易举地牢牢钉在小茶因孕育生命而处于蒸发状态的身体上,腹部倔强的姿态就象小茶的板着的脸。而曾经象蜜糖一样粘住小茶的男人们,此刻更是鄙薄的闪动着暖昧的笑容。如同小孩看到自己无法拥有的玩具被人毁于一旦而释放出的满足感,幸灾乐祸的兴奋着。
于是,在那个闷热的季节里,小茶一口气作了三件事:辞职、换房子、准备回家,而且破天荒的事先没和舒忆商量。看着舒忆吃惊的样子,小茶咯咯的笑,想起在城区外那个房子里,看到墙壁上的史泰龙做作的硬汉派头,舒忆那瞬然睁大的眼睛,小茶也这样笑过,而且愈发恶作剧地承认自己喜欢这类的男人,其实那只不过是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爱好而已,小茶的男人该是什么样子小茶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她喜欢一切看着顺眼的物体、男人和女人。小茶坐在新房子的沙发上满意的欣赏着舒忆脸上惊奇的表情,在那张脸上眼神透过打扫完房间后未落的尘埃,眼波里全是不可思议,唇半张着,桃花一样的颜色,舒忆是喜欢用这个色系的彩妆的,性感的颜色。舒忆不在身边的时候,小茶的思念总是在这个画面上定格,然后从心里慢慢的渗出一种柔情把小茶的身体溶化得格外慵懒。这么想着舒忆的时候,小茶已经是躺在老家的床上,床还是老样子,爸爸的遗像还是老样子,不同的是,月亮不再抗拒太阳的耀眼,她老了,很想亲近自己唯一的骨血。
小茶大着肚子走进家门的时候,她那已不再优雅的妈妈眼神忧郁,用无条件的沉默接受了小茶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她被小茶身上的媚气惊得心脏狂跳,虽然从世俗的眼光来看,这个时候的小茶是她所经历过的人生阶段中最丑的一个时期,月亮想,太阳和往日不同了,燃烧得更象一块炭,没有突兀的伸展,内敛而含蓄的滚烫,不再象一团火。
小茶是孤独的,虽然妈妈总是陪着她,多少年的沉默却还是盘旋在母女之间久久不肯散去,妈妈总是在问:"想吃点什么?"小茶记得书上似乎说过,女人怀孕的时候是会想吃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可是小茶没有,"随便吧,妈妈,别太麻烦了就好。"死气沉沉的,她有的时候甚至怀疑肚子里的小东西似乎要长成运动员手里的篮球,而不是有胳膊有腿的娃娃。
看着照片的时候,想着舒忆的念头愈发不能克制,其实她回老家是想躲开舒忆一段时间,爱着舒忆的时候,她累了。她不能忍受舒忆和男人或女人说话,自己却不断的勾引男人,她搬离那所房子的时候,感觉最可惜的就是再也听不到工地上那些男人无所顾忌的说笑,她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想,那些男人也许不能充当都市中某人的好丈夫的角色,但是绝对是个好伴儿,那是一群全人类活得最真实的男人,只是那个时候的小茶只能和他们调调情,而他们开朗粗犷的笑声一直在平衡着小茶的心态,支撑着她在那段时间里等待着若即若离的舒忆,那份想独占的欲望总是显得那么不天经地义,不理直气壮,妒忌心的力量便显得更加的薄弱而无奈。
舒忆是在睡梦中被小茶的电话吵醒的,她的身边放着小茶的孕妇裙,有着漂亮的花边儿。睡着之前,她在想小茶穿着这条裙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她越看这条裙越象睡裙,加工得分外美丽的睡裙,小茶穿着它,那个生命乖乖的裹在裙下,小茶象夜色一样的沉静、神秘而妩媚,散发着让人难以抵抗的女人气,"你比我还女人气,可是我却是喜欢你的。"舒忆心想,"没人规定我必须喜欢小茶有男人气,她再有男人气又怎么能比得过男人?如果那样,我去喜欢男人不是更好?我就是爱小茶的女人气。"舒忆走过去慢慢从后面环住小茶的腰,絮絮地抚着隆起的部分,唇依依地触着小茶半裸的肩,天色慢慢变暗,房间里只剩下隐约的影,温柔与热情缓缓流动,这是一种平等的满足。小茶想原来那么多的男人,填补了空虚,却无法给予心灵的慰藉,那样的心多象没有阳光和雨露的荒原。"你说呢?"小茶细致的声音轻而模糊,舒忆含混的"嗯"了一声。
"你看你照片里把我拍成什么样子?我要回来让你给我重拍。"小茶的声音在听筒里活蹦乱跳。放下电话的时候,想象着活生生的小茶将风尘仆仆的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舒忆突然地就热泪盈眶了。
一个和三个
小茶带着满脸的妊娠斑出现在舒忆的眼前,欣喜的笑容使得那些斑看上去似乎在竞相跳跃着,竟象在脸上蒙着一层闪着点点金光的纱,灿烂夺目。舒忆想自己是永远无法笑得如此耀眼的。从最初的伤害决定让自己的感情慢慢隐藏的时候,外表也渐渐内敛的冷下来,她忘记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拒绝投桃抱李,别人越是待她火热,她越是冷得厉害,象是铸了一层透明而坚固的壳,她整个人便是这样包在这层壳里,一付曾经沧海的样子。只有小茶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如同休眠火山一样危险的女人,不燃烧就是一辈子的斯文淡定,而燃烧对于她其实是一种毁灭。
这会儿小茶正迈着不得不稳重的步态,慢慢地跟着舒忆走向停车场,嘴却还是一刻不得闲的在说着什么,没完没了。舒忆让脸上开出一朵淡然的花,由着小茶在那里说,她似听非听的满足于小茶那里飘来的阵阵活力。这个时候舒忆才感觉到在没有小茶的日子里她原来是死过一次的。而小茶正因为腹中的胎儿拳打脚踢而勿自惊喜着,错过了舒忆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依恋与顺从。舒忆决定搬去和小茶一起住。
"不如我们信佛吧?"因为腹部的压迫小茶必须侧卧,手指绕着舒忆的头发,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冒出这样一句话。"嗯?"舒忆平躺着看一本书,上面写着育儿大全,里面从胎儿开始到几岁的幼儿为止,详细地交待着所有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依据就是响当当的"科学"二字。小茶的眼睛从怀孕起不能看书,那种痒而酸疼的感觉让小茶涕泪横流,于是各种各样的注意事项,甚至于胎教,全部由舒忆把抽象变为具体,一点点地替小茶实施着,舒忆常说就算是她自己怀孕也比这个轻松些。小茶每天都有若干个怪念头产生,舒忆的反应就只能是一声"嗯?""我是说不如我们信佛吧?"小茶俯到舒忆的耳边,重复了一遍,"听说有些佛教宗派是允许两个女人一起过日子的,当然,两个男人也行。"笨重成熟的身形加上天真的眼神让她看上去象熊猫一样的可爱。
舒忆总是在一种微微抵触的心理状态下,被小茶的抚摸引入沉醉。在后来的日子里,舒忆不断地回忆那些温软细致的柔情,那是一种包含了太多形而上的灵性的情感,单纯而广阔的想象,平等而默契。她不得不承认起初她很大一部分的兴奋来自于那种神秘的禁忌感,而小茶投入让她最终进入一种恍惚而迷失的状态,没有任何男性的假想成份。属于女人的亲密,如两匹缎的摩擦,彼此怜惜,任何一种触摸滑过对方的同时,也缓缓滑过自己,没有任何侵犯。
小茶固执地认为她应该有个女儿,为了她小茶可以去学插花,她说这样她的女儿就会象花神一样来到她身边,也许还会和花一样散发着香气。小茶没有耐性,可却是有天份的,她不再管形式上的构图艺术和色彩和谐,也不肯局限在教条的三角型、弧线型、曲线型、放射型这些固定的插花方式里,那些色彩绚丽的生灵被她安排得杂而不乱,随意得进乎于狂野,看上去令人窒息的美丽着,房间因这些花而日益娇艳起来,舒忆却被吓坏了,一丝没来由的恐惧和小茶的兴奋成正比地疯长着,却抓不住恐惧的根源。
临产前几天,小茶陷入混乱的产前恐惧里反而呈现出难得的平和状态,她的声音在那几天里变得格外轻柔,话却是没有任何逻辑性的,她开始只插玫瑰,各色的玫瑰衬着素而细碎的满天星,手上常执花剪的地方几道深深的痕,玫瑰的刺三番五次的扎进肉里,她说她的女儿就该这样。她用整打整打的百合绕着一颗红玫瑰的心做了一个花蓝,然后把那个香气四溢的花蓝捧到她和舒忆中间,微笑着,"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这个嫁人吧。"泪又大又圆跌碎在百合从中,跌成颗颗晶莹的露珠,舒忆听着这似乎来自于天堂的声音缓缓地飘入耳中,"百合,百合,百年好合。"
舒忆把手放在小茶浮肿的脸上,那张脸被撑得保满而光滑,"别怕,别怕。"小茶满身满脑的混乱,她忽然觉得舒忆好象妈妈,从小妈妈就不疼她,她没有母爱,她的泪象断了线的珠子。舒忆没有办法再用任何言语安慰她,同样的泪流满面,手顺次抚过小茶的颈和两乳间,小茶轻轻一叹,这叹息很快转为呻吟,难忍的痛楚,"孩子,孩子。"
孩子就这样在母亲失去尊严的哀号声中"啊啊"的来到这个世界,舒忆陷在一堆父亲丛里,心脏始终悬在不适当的高度,得知小茶剖腹产下一个男孩的时候,心脏的快速滑落原位差点使她晕眩,幸好被刚出手术室的实习医生王图扶住,因为自己良好的参与了手术过程的欣喜使得王图对面前这个苍白的女人萌生出无限的好感,忍不住想要她分享自己的快乐,满面的春风不知不觉地渗透着,舒忆也得知了大人小孩都平安,脸上慢慢恢复了惯有的淡然,这份淡然瞬间击中了王图的心。与此同时,收拾产房的护士正在找产包里配套的一把小镊子,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也就不了了之了。
得知是一个男孩的时候,小茶开始婉惜自己和舒忆费劲心思取的那些绮丽的名字,随后展开一个虚弱的笑容,"也好,集木成林,林木繁茂而森,就叫小森林吧,我们的儿子。"孩子那酷似小茶的眼睛令人惊喜的纯净,薄薄的眼皮一眨一眨,急促吮吸着奶水,而后停下来喘息着,沉浸在满足中,偶尔直直的望着小茶,小茶顿时惶惑地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爱意才好,慌乱的笑着,"你看,你看。"拉过舒忆参观。舒忆微微地妒忌着,还是忍不住探头探脑的去喜爱。出院的时候,小茶的感觉失重了,一下子卸掉的重量使她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整个房间因大量干枯的花散发着怪异的香气,小茶蹲在音响前,开始翻CD,忽然欣喜地叫着,"我能蹲下了,舒忆,我居然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蹲下了。"舒忆把孩子放在床上,回过头来笑,"你现在是坐月子的人啦,别闹,快来躺着。"小茶执意地把脸贴在音箱上听完了整盘CD。
小茶是从肚子痛开始没有奶水的,起初并没有在意,可是那份痛间隔越来越短,痛得越来越持久的时候,她的汗细细密密的出了一身又一身,舒忆把王图呼来,王图也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扫描仪器显示出小茶腹中的异物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护士曾经提过产包中丢失的小镊子,顿时一身冷汗。手术后,小茶在小镊子落入铁桶的叮当声和王图的如释重负中走向最后的衰竭。那些日子里,小茶的脸象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似的晦暗着,并不仅仅是因为病痛,而是一种来自于内心的恐慌,她知道她在失去生命之前要失去舒忆了,而后又矛盾的欣慰着,她认为王图是优秀的,她似乎在同舒忆一同快乐着,也一同被王图蒙在鼓里。
在病痛的过程中小茶快速干瘪,如同一张铺在病床上的纸,苍白的五官模糊。最后的时候,小森林贴着她的脸,母亲的泪最后一次流在他的脸上,他哭得分外响亮。小茶的嘴张了又张,发不出任何声音,可是舒忆知道她说:"抱我。"舒忆让小茶靠在怀里,小茶是冰冷的,舒忆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前那个温软的身躯到底在哪里,那些温情的抚摸到底在她的生命中出没出现过,她搂着的小茶是骨瘦如柴的,她慢慢的抚过那曾经如鲜花般保满的面颊,曾经如绸般温润的颈,曾经如缎的皮肤,曾经如山锋般挺立的乳,她的心就如小茶脸上瘦出的痕细细的碎了。小茶的泪骨碌碌的一颗一颗滚下来,打湿了苍白干枯的唇,舒忆忽然想吻在这个唇上,这种念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舒忆脑海中,轻轻的碰触中,小茶的笑容僵了。
尾声
小森林"爱爱"的哭声在夜风中响起,王图起身去煮奶,舒忆愣怔了一会儿便翻身继续睡了。梦境是美丽的,小茶去世后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就象一组成套的个人写真,小茶在那里这样那样的一页页模糊地笑着,是她从前妩媚的样子,身边的花蓝里百合盛开,玫瑰含苞欲放,就象小茶曾经为舒忆做过的那蓝新鲜的百年好合。而那蓝花干枯后便被新婚的舒忆遗弃在旧房子里了,梦里舒忆想明天该去把它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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