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有一个人要往下跳


  寝室有个北京女孩洋洋以纠正我的普通话发音为乐。

  我说:"吃饭啦。"她说:"不是雌饭,是吃——饭。"还把上唇翘得高高的,我白她一眼说:"当心牙着凉。"小雨和洛东就笑起来。

  我们四个人形影不离,说好不谈恋爱不脱离组织,以小集体形象纵横校园。

  洋洋习惯晚睡,她说对着三个睡着的人比看恐怖片更刺激,原因是小雨磨牙,洛东抠墙,我用日语说梦话。我反驳:"我不会日语。"她说:"反正不是普通话。"

  上完晚自习感到饥饿,四个人就结伙到小吃街上觅食,时间已晚,为了赶在熄灯关门前回来,我们一路狂奔。到校门口时,胖呼呼的洋洋终于不支,弯腰喘粗气道:"歇,歇,歇会。"大家都停下来,我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仰头深呼吸。校门口有一栋商用楼,我抬头时看到楼顶上有个人影,飘飘忽忽仿佛要离开栏杆,我一个哆嗦厉声喊道:"楼上有一个人要往下跳!"叫的太急,家乡话就出来,另外三个人愣了几秒就大声笑了起来,洋洋说:"你又说日语了。"我连忙用普通话翻译了那句话,她们看看楼上,鬼影子都没有,洛东说是我眼花了,准是方便袋之类的物事。

  三个人逼着我重新说一遍"日语",我只好说:"雷(楼)让(上)有夜(一)个宁(人)要忙(往)户(下)头跳。"一说完她们又开始大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我说了十几年的话一入他们的耳竟然比卓别林的戏剧还有煽动力。

  洋洋从此不再纠正我的普通话,她们没事就缠着我学苏南话,还说:"就从楼上有一个人要往下跳学起。"对于其它语系而言,吴语难度本来就大,而她们又偏偏从一个长句子开始,当然更加困难,学了好几次都古怪得让我忍俊不住。

  在她们还没有学会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了男朋友,率先脱离了四人帮小集体。

  我终日风花雪月,晚上熄灯才回来,回来就挂着耳机写日记,写完就睡觉,跟她们交流越来越少。我很快发现她们也各自散了,小雨也恋爱了,洛东成天泡图书馆,洋洋忙忙碌碌地搞起播音工作。

  快毕业的时候,我回寝室的时间更晚了。有一次,都快熄灯了,寝室还是我一个,十一点之后,她们三个一起回来了,笑声大得一楼道都能听到。我说:"你们干什么去了?""吃火锅。"小雨说。我心里忽然一阵不舒服,她们居然没有通知我,好象就没有把我当这个寝室的成员,这样想着的时候,跟她们的距离又远了几分。

  几天后,我整理东西,却发现了一张纸条:"小雪,今晚我们寝室聚会,下午五点在亲亲火锅城见,你一定要来啊,我们定的是四个人的份。"纸条压在我的文具盒下,但是我没有注意。

  我愣住了,是我忽略了什么吗?那一晚,她们那么开心,笑得那么夸张,还喝了酒,是真的快乐吗?快乐后面是不是有沉沉的失落和不满?

  离校那天下雨,我一个人走出检票处时,洋洋,小雨和洛东已经在月台上,她们用力地朝我挥手,洋洋说:"怕搞不到站台票,我们就早点混进来了,想送你。"

  我鼻子一酸,眼睛就湿润了。小雨说:"总会再见面的,别难过。"说这个话的时候,她自己却流泪了。洋洋说:"还想跟你学苏南话呢,就学了一句。楼上有一个宁要往下头跳。"听到这不伦不类的发音,我流着泪笑出了声,她们也笑,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不知是谁先抱住了谁,四个人就紧紧抱在一起了,互相为对方擦着泪,而泪又不听话地涌出来。

  四年来,我们第一次抱在一起,却是分离的时刻,想起来多少有点伤感,想青春何尝不是如此,等你察觉,已经一纵即逝,永不再回。


□ 作者:横林

感谢作者横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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