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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骑着马进入江湖的。
为什么要骑着马进入江湖?我不知道。
当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重要。
就象一个女人总是在作爱之后问你:你爱不爱我?
青儿也这样问。
我总是回答:不爱。
因为回答什么都不重要。
于是青儿就这样走了。
我知道她去了那里。
她只有一个去处:江湖。
因为我从那里把她找出来的。
现在她回去了。
师父说,你把她找回来吧。
她身上有你的骨肉。
我说,师父,你怎么知道呢?
师父说,因为你现在只剩下血。
我记得,第一次走上这条道路,
我的剑,我的马都很高兴。
它们一路唠唠叼叼。
像个老太婆一样绕舌的剑,想念温热的鲜血。
青青的草铺满道路,像我的青儿。
我是一道刚刚出世的阳光。
我的头发像黑夜一样乌黑,像道路一样漫长。
我的身子像月光一样单薄。
我的脸像历史一样苍白。
我的剑说,我像嘴唇一样温柔。
我的温柔的江湖,
我的温柔的剑,
我对着空气说。
青儿又在哪里呢?
偌大的江湖,我从何处问起呢?
寻找从来都是奇迹。
我们的奇迹会在什么地方,以何种方式发生呢?
青儿啊,
我为你寻找家园,寻找一滴血。
一滴在出生以前丢失的鲜血。
不是雨。
——雨,只能淋湿眼眶。
是血。
——血,什么也不能淋湿。
血本身有它自已的重量。
每个失血而死的人都轻若鸿毛。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杀死了第一个阻拦我的人。
阳光照在尸体上,出奇的漂亮。
我高兴的吹起口哨。
我的剑合着拍子。
我的马引项高歌。
我很高兴我杀死了一个纯洁的少年。
我很高兴我长大成人。
我很高兴我找到了进入江湖的必由之路。
但那死去的少年在我的背后对我说:
——你永远也进入不了江湖。
因为你没有对尸体再补上一剑。
他的话令我很失望。
把我杀人后的畅快感觉一扫而空。
我今天也没有忘记,
原来死人也很可怕。
于是,当我杀死第二个人之后,我就问:
记得那次疼痛吗?
就象问一个处子。
这个尸体很愉快的笑了,说:
死在你的手中,我很快乐。
但是,就在同时,我觉得,我身上也有一个洞不停地流出液体。
不是血。
但不停的流。
不是泪。
但还在不停的流。
我觉得我的身上也有一条长江,不停的流……
从此,每到一处,我必须把这些液体放出来。
每个被我杀死的人的亲属都拿容器来装。
他们说,这种液体好过最好的啤酒。
味道好极了。
据说,这种液体在每个地方泛滥成灾,喂肥许多优雅的动物。
他们在白屋子里面谈情说爱,抱着我的青儿。
于是,我发誓,再也不让他们喝我的液体。
但在我杀死第三个人的时候。
我居然流下了一滴血。
只有一滴。
最圣洁的鲜血,很失望地远远遁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滴血对我如此失望。
我还没有看清楚,它就已经不见了。
但我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
伤口在三分钟内愈合。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明明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问我的马,你看见那滴血吗?
马说,我从来只看见路。
我问我的剑,你听见叹息声吗?
剑说,我从来只听见死人的叹息。
我的鲜血为什么会对我失望呢?
为什么我的鲜血也像青儿一样要遁入江湖呢?
师父说:它不会回来了。
它永远不会化作泪水归来了。
我知道这是实话,我的剑可以作证。
我因此无力呻吟,只能把每一滴水当作你。
青儿,
在江湖之中,找你如血。
我知道在剑折断之前,你不会归来,你是浪子。
你是神最宠爱的女儿,是骄傲的目光。
而我仅仅是失去一滴血的剑客。
失去了仅仅一滴血
于是,我大声唱道:
——滴血,已经长大,成为兄弟;
——滴水,已经长大,成为江湖。
我当然是被迫进入江湖的,这连傻瓜都知道。
为了练最高深的武功,我还被迫进入自己的体内。
被迫精心挑选一把剑,像挑选自己的情人。
我还被迫用洁净的手,握住精巧的剑柄,用血光装饰剑锋。
我被迫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
在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之后,在肚子象个大酒缸之后,
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巨人。
我开始用女人装饰自己的外衣,将自己打扮起来。
伤口在衣服下面是羞于见人的胎记,像自己的女人。
师父说:
——没有剑的人是最勇敢的人。
我顶嘴道:
——不喝酒的人难道最清醒?
师父笑着说:
——将来杀死我的人,一定是你……
所以,我在杀死第一百二十八个人之后,喝得酩酊大醉。
醉后我的武功居然更高,杀死了师父的师父。
难道师父的话要应验?
第二天在一个驿站醒来,在陌生的床上,终于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醉过。
我顿时无地自容。
我突然发觉,锈蚀的剑,杀死的人数,可以记录时间,却不能面对阳光。
我再不能成为平凡的人。
忆不起自己的卑微。
于是,我割开自己的皮肤,让血流出来。
把自己的血放飞出去。
但谁能告诉我:
——十年之后它们是否化作剑气归来?
——一滴血真能找到自己的家园?
曾经是神的人你在哪里?
曾经是人的神你在哪里?
我本是佛,还我以金身!!!!!!
我无力思维,握剑的手青筋腾起。
我疯狂的剑舞。
我的剑愉快的呻呤:
——不要相信任何的诺言!
——告诉我们不朽的,已经死亡!
——告诉我们永恒的,棺木已腐!
为什么老去的总是我?
我的青儿却永远青青?
为什么分开的血,要已经长大成人?
为什么师父你要告诉我:
——这不是不幸,是宿命!
我想我肯定喝得太多。
但我好象从来没喝过酒。
为什么我从来不学剑,却武艺高强?
为什么我杀死很多人,他们却毫不恨我?
为什么被我杀死的人,要让他们的儿子当我的儿子?
我疯狂的剑舞。
我的剑和我一道边舞边叫。
每当这个时候,师父在旁边总会乐得哈哈大笑。
他都会说:
真是武学奇材啊。
能死在这样的徒弟手中,真是一种幸福。
为什么师父也这样说?
每次当我这样疯狂的剑舞的时候,
我总是看见太阳慢慢地升起。
一棵树在山中静静老去。
一滴血化作一条大河。
我依然走过去,朝前走去,对自己很有信心。
师父说过我一定能找到青儿。
我在每座桥留下记号。
每个进入江湖的人都想着以后可以退出。
我想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天天出现在我的梦里。
青儿说过,那个地方也天天出现在她的梦里。
那个地方除了我和青儿,只有神知道。
那个约会除了我和青儿,只有神记忆。
我要去赴两千年前的约会。
一个和神签定的约会。
一个契约。
一个把自己抵压的契约:
——如果我们杀死神,
——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如果我们失败,
——我们必须永入的江湖。
是什么人在轻轻的呤唱:
——江湖是一滴血。
——一滴血只流一次。
——痛哭一次,然后去寻找家园。
青儿,
你能回忆我吗?
我占据过你的头脑吗?
你记得我们曾经年轻过吗?
那一刻,剑气冲天。
我的剑,光映斗牛。
我说,把你剑也拨出来吧。
你说,不行,你的剑怕我的剑。
我说,不会吧,我的剑难道有我的坏毛病?
我们哈哈大笑。
我相信那种笑连植物也会妒忌。
夜里,我们怀着酒意上路。
白天我们清醒过吗?
酒醒之后,我们还敢再醉一次吗?
还愿意再醉一次吗?
踏歌而行,我们真的发出过声音吗?
一夜嚎叫,是幻象还是我们?
我们意气风发,为什么面色苍白?
为什么我们要长大成人?
为什么我们要停止歌唱?
我们真的会在山崖彼上错过吗?
记得满山遍野的鲜花吗?
记得阳光,空气与流泉吗?
记得诗歌吗?记得剑吗?
记得我们一同喝下的哪滴酒吗?
那一刻,我们站在山顶上,
身体象阳光一样单薄。
我们只望了江湖两眼:
第一眼——恨
第二眼——爱
从此,我们成了两只自由的蝙蝠。
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
这是永远的难题。
师父不知道答案。
师父的师父也不知道。
我当然更不知道。
神可能知道。
但你必须杀死他,他才告诉你。
在这个江湖入口,我必须作出决择。
江湖的尽头是不是风和日丽?
是不是有一个家园,我们可以共同生活?
青儿,为了你,我是不是应该将全身投入水中?
没顶之灾的后面也许就是快乐!
在水里,流血的伤口是不是会失血更快?
我已经失血太多,
我能不能坚持到找到你和那滴血?
珍贵的血一滴足够!
我蔑视那些仿制的液体,像劣质的酒无法使我沉醉。
即使我在路上渴毙,也不要那些液体的安慰,弄脏神给我的躯体。
如果不幸至此,我不惜割腕自杀。
流出一滴血。
珍贵的一滴。
只有一滴。
让自认为浩荡的江湖惭愧。
要知道所有的水原本只有一滴。
一滴足够。
流过一次无法再流一次。
悲伤一次无法更深地悲伤。
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虽然被我第二次杀死的人在临死前都夸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狠手辣。
但我不敢保证我没有一点的改变。
我敢保证能找到你,
但不敢保证你能认出我。
我也不敢保证能认出你。
因为你已经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十年,是不是太漫长?
漫长得使我们失去信心。
如果在你豪华宫殿的门口,我们拒绝相认。
这是不幸,还是宿命?
二
当然,我的武功不是无事自通。
我有很多师父。
每当我的武功超过我的师父,我就把他们杀死。
去找新的师父。
每次我杀死师父的时候,他们都很安祥。
有一位甚至说,当我的师父是他一生的荣耀。
每一次我找到一个新师父,他会连续对我讲三天三夜。
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
然后我就杀死他们。
他们象一生只交配一次的公蚁。
杀死他们之后,我就来到寂寂的山中。
今夜,我又来到山中。
唯一的不同,我今天没有杀死师父。
今夜,山中无月。
如果我今天杀死一个师父,我会与师父的尸体聊天。
如果青儿在我的身旁,我会与她聊天。
但今夜,与谁聊天呢?
六月的蛙蛞虫鸣,很没有深度,它们无法理解超过一个夏天的爱情。
它们在草根树底,愉快的呻呤。
它们居然也是有家室的家伙。
大概今夜我会做一个二千年前的恶梦,
回忆一枚箭如何穿过我的头脑。
松涛声里,也许有一尊佛,在唱一声声佛号。
当然不是我,我还没有放下屠刀。
我的心中还有青儿。
师父说过,我是无法成佛的。
我只能遇佛杀佛。
我的剑问:
——谁来过?
我的马问:
——谁去了?
我凝视自己,竟然只有鼻,口,心!
竟然只是一滴血,困在寂寂的山中,无路可去!
可以从任何方向遁去,反而无路可去?
不幸的是,这就是唯一的出路。
为什么今天没有一位师父让我屠杀?
为什么青儿要离我远去?
到什么地方才可以找到别一处洞天,栖息灵魂?
和你,我的青儿……
没有师父可杀的日了,没有你的日子,我居然凄惶无依。
我的武功已经高到,只要我愿意,松树就可以在黑夜里倒下。
我睡在风上,水上,云上,只剩下一个影子。
自从那滴血失望而去,我只剩下牙齿。
我还学会了巫术。
我甚至可以咬碎时间。
在碎片之中,画一幅画。
你在中心,青山碧水环绕。
我在边缘,画一条路接通你。
接通你的血液,向你狂奔而来。
当然只要我愿意,也可以在这幅画面前,撞得粉碎。
可以象二千年前的剑,在出土时,轻轻碎去。
如果那就是英雄,那么英雄是尘土。
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松涛声传唱开去。
——谁来过?谁去了?
——谁是一尊佛,忘记梵音佛唱。
这就是山中岁月。
有你的日子如花似玉。
我们喋喋不休,像一堆饿了一个夏天的蚊子。
我们唠唠叨叨,像快要死了的蝉。
我们提前说着下辈子才轮得上说的话。
你说,花的心事无从知悉。
我说,这无关紧要,我们彼此也从来不理解。
我们可以在山坡上,在路旁,种上竹。
唐时的竹,据说还保留优良传统:
——如果你在它冒出地面的时候,吐它一口唾沫,它就会立即死去。
种上松,它也许不会在我们前面死去。
如果我们不幸死去,它们也会爱护我们被遗弃的坟墓。
我们还可以种上我们曾经幻想过的每粒草籽。
在我们生前你们没有开放的机会,在我们死后你们要尽情绽放。
桃花,梅花,剑兰请随处开放。
我们走过地上,步步生莲。
山涧在我们身旁,瀑布在我们肩上。
我们不要其它洞天,此处最好。
我们不要其它时间,此刻最佳。
如果谁阻拦我,我就杀死谁。
如果我阻拦我,我就杀死自己。
薄云按我们的意愿,沾衣而起。
阳光在我们的剑上缓缓跳舞。
坐在岩石上,喝著月光和清泉酿造的美酒……
我们没有一点寒意。
烈烈篝火旁,我们香甜入睡。
此处已最好!
我们不用开口讲话。
一开口便是千古绝唱!
每一种花我们种下一次。
每一种花我们经历一次开放。
第一眼看见清晨的阳光,我们澄明俱澈。
披衣而起,昨夜种下的石榴已挂满枝头。
昨夜酿下的酒已香酽郁浓。
山中岁月啊,
为什么山中的一日,世上却要等上千年????
实在无事可干。
我在回忆的时候,居然用剑砍下了六十二支蝉的翅膀。
砍下了五十支苍蝇的右脚。
我甚至给三十三支公蚊子作了包皮切割术。
我的剑生气的对我说,如果我下次再作同样的事,它要上吊自杀。
它说,它是一把杰出的剑。
我哈哈大笑。
自杀吧!请快点,我好再去找一把。
就像我要再生出一个青儿。
清凉的山中岁月怎经得起追忆?
剑舞的日子灰飞烟灭……
山中寂寞,约你在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分开的血会长大成人。
我还记得青青是青儿,快乐是我。
剑舞归来,以诗佐酒。
我们是山中精灵,山下的日子不屑一顾。
神最宠爱的儿子,不会长大。
餐霞饮烟,和梦恋爱,和月光开玩笑。
我们是山中剑客,不会被岁月忘记。
我们不向时间倒歉。
我们与神有约。
十年苍苍十年茫茫十年两种心肠!
剑已经长大成人!
剑已经佳人有约!
我们依旧与阳光一样单薄。
看着一滴血越来越丰满,离我们越来越远……
看着一壶酒失望地泪流满面……
我看着你,你望着月亮。
你说,所有的日子清清凉凉。
此时此刻,我一个人在寂寂的山中。
有没有人等我归去?
有没有歌等我吟唱?
在水一方,早不见佳人!
我为谁再入江湖,为谁重入轮回?
山中的日子有没有十年那么漫长?
十年之后,你在什么地方等我?
十年之后,有没有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彻底相会?
山中,嚎叫习以为常。
山中,眼泪无关紧要。
我需要安静地……思考
今夜,我一个人在寂寂的山中。
回到我无法回到的时间。
生在此山中,长在此山中,从来没有任何理由。
没有谁跟我解释。
师父也不清楚。
他说,我长大就会知道。
我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说,当你找到你的女人时,你就长大。
当我找到青儿的时候,我还是没有长大。
因为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我必然会在寂寂的的山中。
山下有水,为什么我不是鱼儿水中游?
山上有松,为什么我不是明月松间照?
当然,现在我不问这些问题。
小孩子才问这些问题。
我现在只知道,杀人的人才是最温柔的人。
只有杀人的人才有权利爱一个人。
云无心出岫,月有恨阴晴。
没有理由,我们已经长大成人。
仙人已经死去。
在云深不知处,是不是有一尊佛,和你我一样,金身不再?
我苦苦沉思山中缘由,象所有的水必须找一条出路。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理由:
——退出或更深的进入江湖。
青儿,
你可以得到我所有的骨骼。
但那柄剑我一定要带去。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们已经分手。
山中岁月已经枯萎。
萎缩的太阳已经照不到灵魂。
只有风在桥边哭泣,轻轻哭泣,想挽留住一滴血。
漫长的不是山中岁月,是等待。
等待令人发疯。
我曾经杀掉十二个因为化装让我等待的女人。
青儿很好,她从不化装。
所以她很丑,丑得如果我不娶她,她就要逼我娶她。
当然,不是我的武功不如她。
但我的剑怕她的剑。
我的剑总是深情的望着她的剑,说,来吧,杀死我吧。
这个时候,我觉得我真是不可药救。
没有剑,我居然什么也不是。
一头猪居然挤到了我的床上。
但我必须等待。
我的一个最杰出师父说,你要等待戈多。
我问,戈多什么东东?
师父说,戈多是能让你不入轮回的东东。
不过,后来我才明白,戈多不过是一个卫生纸的品牌。
怪不得男人永远也等不到。
我要等待。
等待时间在我体内疯长,使我未婚先孕。
我要成为时间的父亲。
等待我出落得亭亭玉立。
等待春雷一响,我就随风嫁人;
即使我等候的人不来,等待的诺言不来,
我也必须出发。
等待太久我自己都要失去耐心。
我是充满爱意的亡命之徒。
我的剑是阳光,想照亮鲜血。
我是雪,要在阳光下死去。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们已经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
春雷在山那边轻轻擂响。
我要随风嫁人!
看见月亮从我的头上升起。
你说得对,山中岁月永远清凉,无法回忆。
那是我们出生前的岁月,无法回忆。
不要等我,我不是在寻找道路。
弱智才寻找道路。
我寻找一滴血。
在我出生前就失落的血。
为了它,我可以重新堕落,重新进入轮回,进入江湖。
所以,不管你是谁,你一去千万不要回头。
我疯狂的时候,可以杀死任何东东。
有一天我居然把阳光也砍成了两断。
我觉得自己比李将军还牛逼。
你最好趁着酒意和月光,追赶太阳。
在清醒之前,千万不要回头。
在阳光的碎片把你击倒之前,不要回头。
我双眼已盲,看不见你骄傲的样子。
只听见风在桥边轻轻哭泣,想挽留住一滴血。
不要归来,青青河边早已无小小情人!
你的小小的情人已经是王二麻子的二十二奶。
如果早晨出发的时候,你象个英雄,
那么在傍晚归来时,你将是尘土,你连一堆大便都不如。
在阳光下仔细选择你的坟地。
那块陵园是你所有的,最后的封地。
山中虽好,归来已是荒芜。
神渴毙在白云深处。
松涛声代替梵音佛唱。
江湖中你是剑客奇材,山中你一无所有,只是一阵风。
宝剑化龙归去,再不会气冲斗牛。
不要归来,封山的季节无花可寻!
那年我们栽下的一坡杜鹃,失望地别过头去,开向江湖。
三
城市。
我看见城市。
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
从我的心里生长出来。
城市是不是根本只有一座?
很远的地方我就闻到它的芳香,是女人的芳香。
是一把刀杀过两万个人过后发出的芳香。
不,是母马的芳香,我的马说。
不,是青儿的剑的芳香,我的剑说。
我说,剑啊,如果再你这样说,我会找一种比蚊子还小的动物来让割某种环状的东东。
剑说,请不要。
我是高贵的剑,不要让我干低贱的工作
——不过,你的确是个1234567个母鸡的儿子。
我又对我的马说:
马哥啊,如果你再这样说,我会找一头最丑的母驴给你。
马说,我无所谓。
如果你给我一头母马,她会生出一头小马。
如果你给我一只蛟子,她什么也生不出来。
但是,如果你给我一头母驴,她会给你生下一座城市。
青儿就在这座城里。
无处可去的时候,我们都住在城里。
在这座马与驴的城里。
在这座每个人都穿着光鲜衣服的城里。
啊,这就是萨拉热窝,我的马说。
我问师父,我如何才能找出她来?
师父说,杀人吧。
然后呢?
师父说,再杀。
然后呢?
一直杀……
直到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你,别一个就是青儿。
如果我被杀了呢?
那是你活该,师父说。
我的师父真是个笨师父,除了杀人他什么也不会。
我怀疑他就是以前的张献忠,杀人很多人,自己却不死。
但这个方法的确很绝。
好吧,让我开始杀人。
让我尽量优雅的杀人。
我不是第一次杀人。
杀人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所以杀多了,我就很烦。
为什么他们都不自杀,这样我很轻松。
我突然恐惧起来。
当然,不是杀人使我恐惧。
杀人只使我很烦。
因为我听到了歌声。
我不习惯在歌声中杀人。
虽然我已经学会笑着杀人,但还是不习惯在唱着歌儿杀人。
尤其不习惯唱着赞美的歌儿杀人。
谁在唱歌?
歌声尖利,像一个小偷在城里穿行。
据说城市里有许多小偷,他们是不是唱着歌进行偷窃?
歌声在高楼之间被轻轻压扁,如同月光被轻轻压扁。
可恨这些小偷居然唱着我写着的诗歌进行偷窃。
什么时候我能唱着小偷的诗歌来杀人?
突然,我看见一朵鲜花。
只有一朵。
是不是鲜花也从来只有一朵?
为什么美丽的鲜花总是开放在垃圾上面?
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很不简单。
我突然觉得我的武功根本不值一提。
我突然觉得死亡从来就紧贴我的背心。
我能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
我的剑居然没有在我睡觉的时候偷袭我。
我的马居然没有在山上把我抛下悬崖。
我的师父也没有联合起来,把我的青儿强奸。
真是奇迹。
活着就是一个奇迹。
我突然觉得青儿其实从来就不重要。
为什么要我去找回青儿?
我问我的师父。
我怎么知道,我的师父说。
让你找回青儿的师父,你已经杀死了很久。
这事怎么这么奇怪。
要我寻找的已经死去,
我要寻找的不知所终。
真的很奇怪,我说。
马哥啊,请带我到最好的妓院。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到一堆母马躺着挣钱的地方?我的马问。
为什么我再次看见一朵最美丽的鲜花开在垃圾上面?
不是晴空万里吗?
不是干干净净吗?
为什么我的眼睛被高楼隔断?
为什么不远千里寻你而你依旧在万里之外?
月亮,为什么愿意在高楼之间被轻轻压扁?
我是不是要站在最高的楼上才能听见你的召唤?
看来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这里光线太暗。
我可以杀死阳光,但不能没有阳光。
霓虹灯不能装点我。
我的剑在呕吐。
你快杀一个人吧,我实在难受,我的剑说。
但满街之上,竟找不到一个可杀之人!
乞丐向我走来,乞讨我前额上的阳光。
妓女向我走来,对我说:
——小靓仔,你滚吧。看你就是阳痿的样子。
但我看得出来,她们竟然是神的女儿,以前的圣女。
最美丽的女孩穿着最肮脏的内衣。
我要躲起来。
我觉得恐惧。
在城市里,每一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每一个微笑都足以杀人。
为了躲避,我变得更矮更小。
为了躲避,我在最黑的夜里穿上更黑的衣服。
我在变成野兽。
青儿,
为了寻找你,我可以变成野兽。
可以用神圣的剑杀无辜之人。
这是我的使命,无法选择。
我宁愿做一个杀死师父的人,但我不愿成为野兽。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找回你呢?
就算找回,我真的还能认出你吗?
你在万里之外吗?
万里之外的春天有鲜花开放吗?
鲜花开放,你还有眼睛观看吗?
除了女人,你还能看见别的动物吗?
你飞翔吗?飞翔在高楼之间吗?
城市,我只看见道路。
道路上只有奔走的人。
奔走的人浑身是血。
还有小偷,我看见他们。
和我一模一样,很高贵的样子。
他们心地善良,无心害人。
但我要提防他们。
我要小心提防,我已经丢失神给我的礼物。
我必须提防,我已经失去我的青儿。
我要提防,提防他们偷去我的脸,
我的眼睛,甚至我的血。
唯一纯洁的血,不能丢失。
阿梁是个小偷。
他居然想偷我的剑。
我的剑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右手。
但他的右手毫不犹豫的又长了出来。
比以前的那支还大一厘米。
我的剑砍下他的右手一百二十次。
他的右手就长出一百二十次,比一张桌子还大。
而且对我的剑说,你如果再砍,我就用这支手把你打成杀猪刀。
我的剑又开始呕吐。
杀了他吧,我的剑说。
杀了他吧,我的马说。
杀我?我本来就是死人。
死人还会再死?阿梁说。
他拉开肚子上的拉链,你们看。
里面什么也没有,很开净,很清爽。
里面只有一堆除臭剂。
一点不象漂亮女人的肚子里面。
我很爱卫生,阿梁说。
他解开胸口上的扣子。
里面是白白净净的肋骨,肋骨里该有的东东什么也没有。
从上方喉咙射进一丝阳光。
里面的确打扫得很干净。
阿梁是个爱清洁的小伙子。
最后,他旋开他的头盖。
你们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吧。
里面的确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字条。
要缝制有中国特色的迷你裙,上面写道。
阿梁羞红了脸,脑袋里有一张字条使他很丢面子。
这是一个伟大的载缝说的。
我要搞清楚他把包缝在什么地方。
我可不愿意,摸错了地方,人家把我当流氓。
我是小偷,但不是流氓。
城里的人都是高人。
一个小偷都这么迷人。
我一定无法找回我的青儿。
她一定会爱上这些迷人的小偷。
你的血呢?我问阿梁。
我把它收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你知道,现在小偷太多。
阿梁说。
我的马说,这个阿梁真不错,使我性欲高涨。
我很失望。
我无法战胜一个小偷。
为什么在城市里,竟没有一个可杀之人?
他们都戴着墨镜。
在秋天刚过就穿上冬天的衣服。
他们都穿着别人的衣服,穿着别人的鞋子,患着别人的脚气。
他们都搂着别人的女人。
他们不仅仅顺手牵羊,也不是大盗。
他们竟然没有成为大盗的勇气,没有明火执仗的胆量。
仅仅小偷。
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小小地偷。
防不胜防。
很让我失望。
原以为城市应该有城市的风度。
青儿,你要小心。
我们相认的凭证,要仔细收藏。
要放在别人无法找到的地方,贴身收藏。
如果有小偷,你要拼命反抗。
我们可以穿别人的衣服,可以穿别人的鞋子。
但必须有一样东西可以让我们凭此相认。
那一滴血,你要妥善收藏。
那一滴血。我的,我们的。
唯一纯洁的血,悲愤,失望,再次割腕自杀。
安安静静,坐在阳光下。
没有人注意,那天的阳光真好。
所有的垃圾都朝气蓬勃!
鲜花在垃圾上开放。
云在万里之外。
真是个自杀的好天气。
天空高得能装下所有幻想。
每个人都在幻想。
每棵草都在歌唱。
高楼第一次站直身躯,发觉自已依然矮小。
阳光把每个人都打扮得金光闪闪。
没有人注意到,
一滴血,再次自杀。
城市里没有树,但居然有树叶。
这使我感觉稍稍好受些。
树叶落下来,像想象中的小雨,无边无际地落下来。
在春天刚来的时侯,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中,静静落下。
落在街上,地上,肩上。
甚至落在头上,不偏不倚地,落在头上。
盛满阳光,带着阳光的体温。
没有任何暗示,春天里翠绿的树叶落下。
无边无际的落下,是春天的第一场暴雨。
每一片树叶是滴水珠。
花因此更艳,风因此更香。
阳光因此更加明朗。
天空更高。
城市更加清洁。
春天的落叶,我向你脱帽致敬。
你们是城市里唯一值得我杀死的东东。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落下。
拍打地面,让我的脚踩着你的身躯。
不再感觉大地的冰凉。
不再注视坚硬规则的道路。
你使道路第一次像一个少女。
我第一个走过。
一枝落叶可以转变命运,像我头上的那枚。
很久以前我用血喂养。
十年,你勇敢地跃下,听不见你幼稚的惊叫。
你已经长大成人。
一滴血已经长大成人。
城市不能挽留,春天不能诱惑。
为了寻找我,你在每一条道路落下。
在每一条河流落下。
赶在第一场春雨前落下,像春天的第一场暴雨。
你知道我是要为雨感动的人。
你要用自已的肉体催开第一朵花。
把鲜血还给我。
把时间还给我。
把诺言还给我。
把我还给我。
你比大地还重,所以阳光使你浮起。
你比灵魂珍贵,所以你在每一条道路落下。
我必须走进你的埋伏。
面对你我羞愧万分,为什么我不能在春天,
在没人注意的时侯,与你在一起。
与你在空中跳舞,静静成为一尊佛。
在空中我们不能自救,我们必须堕落!
赶在第一场春雨之前,在每个人很时髦地愉快起来之前。
深深地潜入地下。
在城市坚硬的水泥地下,寻找失散的兄弟,寻找一滴血。
以没人注意的方式进入城市,光明正大地进入城市。
每个人都见到我们。
每个人都不认识我们。
因为我们发誓要成为凡人,要成为随处可见的落叶,或者一滴血。
从天上来,回到泥土去。
象泥塑的佛,金身不再。
落叶披满全身,灵性不再。
剩下一只眼睛望向过去,望向我们居住的城市。
望向我们决意要忘记的春天。
望向一个少年。
望向无边无际的落叶。
望向湮灭的道路。
什么时侯我们才能清理出一条真正的街道?
什么时侯我们的脚才能踏在真实的土地?
在空中飘荡,失重的阳光,无法回忆。
失血的日子,四处奔走。
只想成为一条狗,却像鹰一样越飞越高!
不远千里寻你,你却在万里之外!
这不是不幸,这是万幸!
不是任何东西都可以堕落。
肮脏的垃圾往往长出美丽的鲜花。
雪落在城市的街道是不幸,
雪落在白雪皑皑的山巅难道是万幸?
这里是城市,但你不知道身居何处。
这里是城市,霓虹灯比太阳明亮。
墨镜比黑夜还黑。
乞丐比人高贵。
妓女比女人还像女人。
道路比树多。
住在摩天大楼却无法望得很远。
没有围墙,人却越来越多。
想从楼上跳下,楼房却越修越高。
你的想像能越过那道低矮之墙吗?
这里是城市,除了笑声,其它声音不允许发出。
除了鲜血,其它液体不允许进入。
可以想像女人,想像金钱,想像罪恶,想像你身上每一个肮脏之处。
但不允许想像神。
神注定要在山中老去。
你和我注定要分离。
你只能在城市边缘,嚎叫着割腕自杀,让鲜血与我相会。
我于是坚强起来,成为城市的每一道墙。
(完)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于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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