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生活(下)


四

  我一个人坐在教研室里。经过第一节课前的短暂喧吵过后,校园重新安静下来。

  我从来没有想到上课时的校园会如此的安静,让我怀疑是不是所有的老师上课时都没有发出声音。我一直觉得自己讲课时声音比较大,有时可能是过分的大,两节课下来口干舌躁。但现在的安静让我怀疑这种想法。我有意识地集中精力,用力捕捉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从淅淅沥沥的声音中,我知道雨又开始变大。这个时节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雨,也不应该有会下三天的雨。我又想起早晨汽车站的那个老头和他的预言。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头和他的预言会重复不断地进入我的头脑,今天早晨所有的事都有显得有点奇怪。也许从我做那个奇怪的梦开始,生活已经改变它的轨迹。天上下雨——>坐车上班——>碰见那个老头——>听见他的预言——>李冬把课调了——>我不能上课——>我坐在教研室。这些事之间,显然不是一种纯然的时间关系,也不是必然的因果关系。它们看起来非常的合理,对于我上的三四节课的这两个班上的女生来说,她们甚至觉得这场雨很浪漫。但所有这些事的结论使我非常地难于理解,我这个时候不该现在坐在这里,我非常固执地认为。后来的日子里,我经常有这种类似的感觉。

  我和心理系的一个同事讨论过这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他问。

  "在一个早晨。这个早晨之前的那个晚上,我做梦变成了一只企鹅,然后发现天在下雨,我就坐车去上班……"我非常仔细地向他描述这个早晨的情况。

  "很复杂,不是吗?"他问。

  "是吧,也许是我的复述让你觉得很复杂,当时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说。

  "那你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又问。

  "我也说不太清楚,只是当时我强烈地认为我那时不应该坐在教研室里。"我说。

  按照我平时的生活轨道,这个时候我应该站在新教学楼的四楼,402教室里会坐着几十只支着脑袋的企鹅。他们非常认真,我正在给他们上《数理逻辑》这门课。这是一门和生活完全无关的课。现在应该上到第五章,我要给他们讲述GODEL不完备定理。

  我现在应该讲到,GODEL利用递归函数把谓词演算转换成算术,在算术中构造出谓词演算的一个同构,接着构造悖论,然后发现,有些东西在这个公理系统里面证明不了。

 

  会证明不了什么?学生问。

  你们会发现,你们永远证明不了自己,我微笑着回答。

  真的假的?学生问。

  当然,我只是开个玩笑,我依然笑着回答。

  我总在脑子里设想着有一天在课堂上会出现这么个情景,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学生这么问过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有学生这么问。生活有时实际上只发生在头脑里,我想。

 

  每次我讲到第五章的时候,那些小脑袋总是糊里糊涂的。我讲了这么久的课,还没有发现听到这个地方不糊涂的学生。

  "糊涂是正常的,"我经常这样对学生说,"你思考,你才会糊涂。"接下来我会说,"如果你一辈子不学这门课,你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糊涂,所以,每个人都很幸运。"最后我会说,"不过,考试的时候千万别糊涂,我是数学系四大杀手之一。"每次说到这里,学生们都会笑,不过只有偶尔有几个女学生笑得比较好看。

  "如果每个班都有几个漂亮的女学生的话,老师就不会象现在这么少了。"李冬经常这么说。

  "不过是犯错误的老师增加罢了。"老廖每次这么回答。

  "我反正没有结婚,最多不过把打碎的花瓶买回家,有些人要是犯错误,可就惨喽。"李冬开着老廖的玩笑。

  "你买得了那么多碎花瓶吗?"老廖有一天这么说了一句以后,李冬再没有说过女学生的事。

 

  我以前总是很难理解为什么有的老师上课可以不带讲稿本,好象课堂上他要说的话、写的字都存在他的头脑里,甚至连学生的反映都存贮在他的头脑里。一位老教师告诉我,他上了十几年课,每年都上一门课。"当你把一本书讲十几遍以后,你不想记住它都很难。"

  我当时觉得很悲哀,现在我每年都说上面那些同样的话,每次说的时候,我还有点得意。

  "想什么呢?"老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没想什么,正想你呢。"我开着玩笑,实际上我的确刚想到过他。

  "真的假的?"老廖笑着问,"怎么今天这么早?头两节有课?"

  "本来以为头两节有课,结果……"我回答。

  "记错了?"老廖问。

  "没有,李冬把课调了,没通知我。"我回答。

  "是这样啊。"老廖说。

  老廖现在很少上课,一天到晚在外面做项目。

  "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搞什么项目呢?"我问。

  "没有。听说又要涨工资了,来看看。"老廖说。

  "你还缺那点工资?"我打趣地问。

  "我就靠这点工资生活嘛。"老廖说。

  看着老廖最近变得肥厚起来的脸,我笑了。

  "张杰最近是不是提正高了?"老廖问。

  "哪个张杰?"我反问,我们系里有两个张杰,一个张洁。

  "楼下那个。"老廖回答。

  "不太清楚。"我说。

  "听说陈评最近又买了辆车,雅阁。他现在有两辆车了,人家真有本事啊。"老廖又说。

  "喔。"我回答。

  "还有,据说武院长最近要退下来,有人说秦勇上。有人说向全国招聘。"老廖又说。

  "有这样的事?"我不清楚老廖很久不来学校,怎么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的消息。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如同我奇怪老廖什么都知道一样,他也奇怪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一天都在想什么?"老廖又补充一句。

  "我在想如何生活啊。"我笑着说。

  "好了,不跟你扯了,告诉你一件跟你有关的事吧……"老廖还要说。

  "你等会儿,我出去一下。"我说。

  "干什么?"老廖问。

  "拉屎。"我说。

  "你应该说去洗手间。"老廖在我的身后笑着说。

 

  稀饭的气味,豆腐乳的气味,如果不注意,会以为到了食堂。我不知道别的学校的厕所是不是有这种气味,但我教研窒这层楼的厕所的确有这种味道,尤其是在第一节课的时候。不应该有这种味道,可它偏偏就有。如果我不在这所学校,如果有个人告诉我这个事实,我一定不会相信。如果现在你不相信,我也不打算解释。

  厕所一般来说,是不应该被仔细描述的,我之所以在这里提到它,是因为当时我蹲在靠窗的厕格里,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我也不想在这里提到,但当时我的确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我几乎张开嘴叫了出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这个时候应该在课堂上,可我偏偏蹲在这里大便!我本应该正在讲述人类思想史上的一大奇迹,可此刻我身上的一个孔洞却正在排泄。

  这种想法使我觉得很悲哀,我彻底地认识到自己从本质上无法崇高起来。我开始欣赏起这间厕格来。厕格板上,满是各种图画和文字,充分显示出这个年龄的男人对女人身体某些部位的想往。我第一次觉得这些充满想象力的东西,要比GODEL真实得多。说句实话,我认为,这些画和话,看上去很美。

  我知道雨还在下,通过窗我能看见外面。天空中的某种东西和我肚子里的某些东西都在往下落,它们使用着相同的地心吸引力原理,组成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我的眼睛看不太远,一座楼房挡住我的目光。白色的外墙已经有不少褐色的雨痕,一九五八年造的楼,不算年轻。我的眼睛只能看到楼的四楼,一排排的日光灯在雨中透出朦朦的光芒。应该是电机系的教室,我想。

 

  老骆的教研室就在这层楼的拐角处。我认识他,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他。老骆有很多黄色影碟。楼梯在他的教研室的那个拐角处,拐角处很黑,照明灯也坏了,很容易摔跤。有一次我在他那里看完影碟,下楼梯时差点把腰给拧了。老骆站在楼梯口,笑着说,你反应太大了,下次不能让你看了,我们要对你的生命负责。大概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从楼梯下到三楼,不拐弯,直着往前走,走过一个实验室和一个教研室,在左手边有一个男厕所。在男厕所的最里面靠窗的一个厕格,如果现在拉开门,会发现里面有一个。我知道,那就是自己。大概我的思想也怕这厕所的气味,所以在外面转了一圈,现在回到厕所,回到我自己的身上。

  我再次看向窗外。窗外是雨,雨下面是树,树下面应该是草,草下面应该是地。地下面可能有各种各样的虫,正在躲雨。水顺着树的表皮往下流,水在树的内部往上升。一切都合理的不大对劲,我小声嘀咕起来。外面还在下雨,但似乎小了一些。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不少学生到了厕所,有几个叼着烟,水打在墙上,四处乱溅。厕格的门关不严,我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幸好外面看不见里面,否则碰见个冒失学生,他也许会在你大便的时候叫你老师好。

  第二节上课铃响过以后,我回到教研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老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雨还在下,打在树上,发出均匀的沙沙的声音。楼下的教室传出外语磁带的声音,接着是学生跟着读的声音,但还是听不见老师的声音。

  天很暗,艨朦一片,分不出云块,是整个的一大块。这雨一下子停不了,也许早晨那个老头说得对。其实停不停也无所谓,我带着伞,我可以打着伞去教室,然后去食堂吃午饭。下午打着伞走到车站,然后坐车回家,然后吃饭,睡觉。我每天都这么过。

  下不下雨,其实根本与我无关,但现在我看着它,想着它。它使我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破旧的楼的窗前,迫使我望着天空,闻着雨发出的气味。你很难说它与你无关,我想。

  什么事能与我无关?

  企鹅大概是与我最没有关系的动物,我没见过真实的,这辈子可能也见不到,南极也去不了。我不知道它们的生存方式,不知道它们如何性交,不知道它们如何游泳。我要经过思考才想起它们是禽类,它们下蛋。公企鹅孵蛋,它们把蛋放在它们的两腿中央孵化。可我昨天梦见它们,还发现自己也变成了它们,它们不理我,说我身上臭。你很难说什么事与你无关,我甚至发现每滴雨都以某种方式影响着自己。

  "雨么,我只喜欢落在我头上的那滴。"我想起一句诗。但是,我能避得开其它么?

 

五 

  李老师好,几个女学生从我身边走过,打着招呼,她们是我马上要上课的这两个班的。大部分的男生都没有打伞,有的四五个人打着一把伞,伞没扯烂已经很幸运。有的在路上跑,溅了很多水起来,女生就骂。有的沿着墙边走,书在他们的头上,GODEL替他们挡雨。以前谁替GODEL挡雨?是个有趣的问题,我突然想。

  当我把GODEL的证明写满第五黑板的时候,和以前一模一样,下面不管是男是女,所有脑袋上的眼睛都很周海媚,只有一个人很精神,因为他刚才在睡觉。他问,是不是下课了?我突然觉得这个学生很可爱,期末考试一定让他及格。

  我平时给许多人讲过GODEL不完备定理,他们都不是我的学生,出人意料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GODEL不完备定理并不难。

  "所有的公式都由符号组成,是不是?"我曾经在互连网上问一个学中文的姓白的人。

  "是的。"他回答。

  "我能不能它们列出来?"我问。

  "当然可以。"他回答。

  "我现在用所有的素数表示一个公理系统里的所有符号,2是第一个符号,3是第二个符号,5是第三个符号……"我说。

  "快点往下讲。"这个姓白的还不笨。

  "现在我们来表示公式。"我说。"我用2的幕来表示一个公式。由于符号都是素数,而公式是2的幂,所以我们很容易分开它们。"

  "接着呢?"

  "接着,我用3的幂来表示公式序列。"我说。

  "一切都非常的简单。"他说。

  "下面稍稍复杂一点,"我说,"现在每一个公式都有一个对应数对应它,比如w是一个公式,我们用[w]表示它所对应的数。"

  "接下来,我们来定义一个谓词P([w]),它的意思是,如果w是一个公式并且P([w])为真,那么公式w可以在公理系统中被证明。"我接着说。

  "什么是可以证明的公式?"他问。

   "在系统中可以证明的公式,是指从系统公理出发,每一步使用公理或已证明的公式通过推导规则能推出的公式。"我说。

  "懂了,接着……"他说。

  "接着用一点数学技巧,我们可以构造一个公式w=~P([w])。"我说。

  "这个公式w是什么意思?"他问。

  "这个公式w有点意思,它的意思是,'我是不可证明的'。"我说。

  "真的有点意思啊。"他说。

  "现在,更有趣的东西出现了,"我说,"现在,我问你,这个公式可不可以被证明?"

  "让我来看看。"他显然很有兴趣。

  "如果它可以证明,那么它就为真,可是它说自己不能被证明……有点麻烦……"

  "这里出现矛盾,所以它是不能被证明的。"我总结道,"不过你在推理中用了一个前提:凡可以证明的公式,都为真,这叫做公理系统的soundness,这里一个很容易证明的事实。"

  "就算这个公式是不可证明的,又怎么样?"他问。

  "如果这个公式是不可证明的,那么这个句子就为真,因为它说自己不可证明。"我说,"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个不可证明的但同时又为真的句子。"

  "这就是GODEL不完备定理?"他显然有点吃惊。

  "准确的说,这是GODEL第一不完备定理。GODEL第二不完备定理的结论更强一点。"我说。

  "它说什么?"他问。

  "它说,公理系统本身的完备性是不可证明,"我说,"第一不完备定理只找到了一个为真但不可证明的公式,而第二不完备定理找到了一个有意义的且为真的,但不可证明的公式。"

  "什么是公理系统的完备性?"他问。

  "如果在一个公理系统中,所有为真的公式都可以被证明,那么这个公理系统叫做完备的,反过来,叫不完备的。"我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学生学到这个时候总会糊涂。也许淹没在一大堆的符号、数学技巧中间,他们搞不清楚主要的脉络。我曾经以为可能只是我认为他们没有懂,于是我叫了一些优秀的学生到黑板上自己讲一次,结果没人能够讲清楚。我说过,我在学生面前总是很严肃,一付正经八百的样子。

  "你总是假眉假眼。"我的妻子是四川人,她总用四川话这样说我。这个"假"字很传神,不过我并不在意。早就有人说过,在仆人和老婆眼中,没有一个人称得上英雄,何况我这么一个平常的人。当一个女人见过你在床上某些猴急的表情后,很难让她尊敬你。

  在学生面前则不同,你只要表现成什么样,他就当你是什么样。如果你认真,他们就会尊敬你。如果你上课有趣,他们会当你是个好老师。虽然我并不想当一个好老师,但我还是想给我学生留下一个好的印象,所以,当我看见下面的学生全都没精打彩的时候,我决定给他们说一个笑话。

  

  "好了,休息一下,我给大家讲个笑话。"我说。

  我平时并不经常给他们讲笑话。我总是在心情比较好的时候,才讲笑话。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有一只企鹅,从南极来到城里,听过没有?"我问。

  "没有?"我接着说,"那么,我接着讲。"

  下面是我讲的笑话:

  这只企鹅想变成一支文明的企鹅。尽管城里的天气对它来说已经很热,它还是穿上西服,穿上皮鞋,打上领带,戴上墨镜,还拄了一支拐杖。它还去念书,拿了两个博士学位。学成以后,它回到南极,结果没有一支鹅理它,它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一天,它听见一支企鹅对另一支企鹅说,别理它,它以为它自己是城里人。

  在我讲这个笑话之前,我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可讲完以后我觉得它非常的无聊,实际上它根本一点也不好笑。我不明白我的头脑为什么和我的语言不一致。我所想的显然和我所表达的有不小的差距。不只我觉得这个笑话不可笑,所有的学生也没有笑,他们看着我,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我,就像我是那支企鹅。

  你还是讲你的GODEL吧。一个学生大着胆子说。

  是的,讲GODEL,讲TARSKI,讲不完备定理,讲真假值的不可表示性。讲完后,我回家,你们做作业。批改,答疑,期末考试。总有几个不幸者。不用怕补考,都会及格。读书不容易,老师也是人。然后大家各奔东西,我去拿奖金,你们去工作,谁也不认识谁。

 

  "好,我们接着上课"。我说。

  后来,我的一个学生告诉我,他当时听了我的这堂课,他觉得这是我讲得最好的一堂课。

  "为什么你这样认为呢?"我问他。

  "他说,因为当时你的神情好象你就是GODEL。"他说。

  "不会吧。"我说。

  "是的,当时,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他说。

  "我当时什么样?"我又问。

  "你当时的神情很专注,似乎很激动,好像你正在全世界面前,第一次证明GODEL定理。"他说。

  我们都笑了起来,我说:"我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事实,我那天很幸福。"

  "是吗?不过你的那个笑话,真的一点不可笑。"他走的时候说。

  事实上,我没有对他说实话。当我接着上课的时侯,我的心思根本没有在课堂上。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我当时在想什么,但我的确没有专注在我所证明的定理上。我已经说过,我的老师能够把他讲过十几年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显然我已经超过我老师,才讲五遍,我已经记下我讲的内容。

  我想我当时在黑板上下意识地写下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对我的学生来说,那就是GODEL定理。我不能对学生说实话,因为我觉得如果对他们说实话,我就是在欺骗他们。我并不是像我的学生所说的那样认真给他们讲GODEL的证明,也许我的头脑里当时正在想着企鹅或车站上的老头,也许我正在想着一个女人的什么地方也说不定。我说过,我回忆不起我当时在想什么,只依稀记得我当时做出了一个决定,是什么决定我已经完全忘记。我们没法完完全全的还原我们以前的生活。

 

六 

  我一直认为讲课是一种独特的心理体验,也一直想把它描述出来。刚开始的时候,我雄心勃勃,我买了最好的笔,最好的纸,在写之前,我甚至还洗了手。

  "你要干什么?"妻子问。

  "我要……"我说不出后面的话来。如果我一定要说出来,我妻子一定会以为我正在准备欺骗她。我显然不是想描述这个世界,但又很难说我想描述我自己。讲课时的独特感受,在多大程度上属于自己,我不是很清楚。有时我很难分清楚世界与我的边界。

  "好吧,我想我应该去洗碗了。"我妻子很简单地认为我之所以坐在桌前装着要写东西的样子,实际上是不想做事。也许她是对的。

  结果几乎在写之前就注定了,我失败了。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我对我的一个朋友说:"不行,我没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这样说呢?"他问。

  "我写了无数次,但每次我都觉得我写得并不是我所感受的。"我说,"第一次我写了两页,第二次我写了两段。越来越短,最短的一次我只写了两个字……"

  他静静地听着,我接着说:"而现在我只坐着……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世界总是从我的笔尖溜走,或者说总是躲到我的笔后面。"我说。

  "也许不是你没有能力,也许是这世界本来不可以被描写。"他说。

  "但有很多人做到了这一点,每个写小说的人都在描写这个世界。"我说。

  "或许只是他们认为他们在描写这个世界,读的人心中的理解可能是两回事。"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口交'这个词?"

  我笑了起来。

  "当时我们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并不妨碍我们的理解,虽然我们的理解跟作者想表达的是两回事。"他说。

 

  他说的是我们大学时代的事。那时我们看小说时,遇见什么不知道的词,就在全宿舍讨论。他当时引经据典给出那个词的最权威解释:它是接吻的文明说法。我们居然信了他很多年。

  "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觉得你的问题在什么地方?"他等我笑够了,接着问我。

  "是这样,我觉得当我写的时候,我是在分拆本来是一个整体的东西。"我说。

  "我不太懂。"他说。

  "喔,是这样,我可以打个比方,"我说,"假如你是个亚马逊河的土著……"

  "亚马逊?多么遥远的地方……哈哈,不过我喜欢这个假设,接着说……"他说。

  "因为你是土著,你当然不知道汽车,于是我向你介绍一辆汽车。"我说,"但如果我把这辆汽车从头到尾拆到每个螺丝,然后把它摆在一个大场地上,你会知道什么是汽车吗?!"

  "不会,我想我不会知道什么是汽车,"他笑了起来,"我可能只会知道你是个壮劳力……哈哈……"

  "问题就是这里,分开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大学时的那个草皮足球场?"我问。

  "当然记得,那时候有个草皮足球场不容易。"他说。

  "你记得在上面发生的事吗?"我问。

  "当然,我记得。"他说着,看着我,"我怎么会忘记呢。"

  他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你当时站在我的右前方,我左边是小左,前面后面有很多人。那个球是从左边飞过来的……"

  "是的,很快,很重的一个球,当时人太多。"我说。

  "你面朝那边,你应该看得见那个球的。不过,你当时好象呆了……"他说。

  "我从来没有向人谈起过此事……"我说。

  "是的,我问过你很多次,你都没有说。"他说。

  "不是我不愿意说,我实在是无法述说。我说出来的东西总不能完全表达我当时的感受。"我说。

  "是那个球打中你之前?"他问。

  "是的。我无法表述球打中我之前那一瞬间的感受。"我说。"那是五月的一天吧……"

  "是的,足球场刚刚把草剪平,第一次让我们进去踢球。"他说。

  "天很蓝,草地很绿,脚踩在上面非常的松软。有一些小风吹着,吹在身上很惬意。"我说。

  "你记得很清楚。"他说。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时放刻,恰好我的体内有一种东西在跳荡。它欢快的跳跃着,蹦了起来,伸出头去,在那个偶然的时刻,外面的世界恰好又那么的美丽。它们在空中相遇了,紧紧地联在一起……"我说。

  他没有说话。

  "是的,相遇,这是个比较准确的词,"我再一次的强调,"是唯一比较接近我当时感受的词。"

  "……当时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那一刻全部进入了我的头脑、身体,全部进入了我的每一个细胞……一切都清晰可见,一切都历历在目……我只感到发自内心的一种愉悦……一种彻底的愉悦……"我述说着。

  我的同学静静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其实我的描述还是不准确,准确地说,那种愉悦感是我后来体会到的,是我描述时贴上去的……我想复述它,但我无能为力。"

  "我想,我能体会到你的感受。"他说。

  "不是我不相信你,但这无法证实。因为我说的并不一定是我所感受的,你所感受的我也无法感受。"我说。

  "也许有道理。"他说,"我现在才理解,为什么当时你血流满面,还那么从容不迫。你知道,你的眼睁差点瞎掉。"

  "现在跟瞎了也差不多,我这只眼现在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说。

  "你当时不戴眼镜就好了。"他说。

 

  差十分钟下课铃响,我下课了。学生们拿着碗,奔向食堂,象一群脸上挂满幸福微笑的蚂蚁。胜利大逃亡,我读书时是这么形容这种情形的。现在一定有别的叫法,我想。

  雨明显小了,我走出教室,发觉外面的气温似乎比教室里低得多。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也许讲课讲得有点发热,我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烧,我不敢肯定自己的脸是不是有点红。为了不让人看见我的脸,我低头走着。

  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学生才会在考完试后,脸上红扑扑的。我以前也如此,只要考完试,我的脸一定很红。当时我的一个同学说,你喝酒也一定脸红,但我当时不喝酒,所以不知道。后来,我发现他说得完全正确。但直现在我都不知道我上完课是不是脸红,没有学生告诉过我。

  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我讲课时感受到全身的紧张。其实紧张这个词不完全准确,不要误解我讲课时,象一个第一次上床的女人,肌肉紧张,心跳加速,语无伦次。

  我讲课时很从容,平和,语言清晰,每年评教我都得很高分。紧张这个词在这里只是被我借用,用来代表讲课时我与周围的一种关系,也许平时我们说的"紧张关系"中的紧张这个词比较接近我的意思。

  如果一定要解释,那么我只能说当时我与周围的世界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我们互相凸显,相互依存,就象相互支撑的人形梯子,任何一边垮掉,另一边也将不存在,梯子也不再存在。不能说我平时没有体会到这种关系,但只有在讲课时这种紧张关系才得以充分体现。在一般情况下,我可以很容易地想象我并不存在,而世界一点未变。有一年新年的晚上,教师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我孤伶伶的一个人在零点的时候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很多人在互相的祝福。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想像自己不存在在逻辑上不存在任何困难。我发现这个世界一点也不会改变。它还是那个病病歪歪的样子。

  后来,我经常说,如果那天晚上,我从楼上跳了下去,恐怕不会有人知道的。但这种想法在你讲课时不行。如果我这时要从四楼上跳下去,结果会完全的不同。我如果不存在了,那么下面坐的学生也不会存在,教室不会存在,学校不会存在……这个世界轰然倒塌。

  "亚马逊众林中一只蛾子摇了一下翅膀,导致太平洋上的飓风。"混沌学里有这样的可能性,这里也如此。

  还要说明一点,在这种关系中,角色不是对称的。在我的想像中,如果我在讲课时突然消失,我会带走这个世界。但在学生眼中,你一点也不重要,如果不是你讲《数理逻辑》,自然会有别的老师讲。

 

  我没有撑开伞。

  让雨打在自己的头上,有一些飘在脸上,冰凉。已经五月多了,但一下雨,天气还是很凉。一大群人挤着往食堂方向走,我被埋在一群学生之中,如果不是一双沾满粉笔灰的手,没有人知道我是老师。我没有下课洗手,我要到教研室放下讲义后,才去洗手。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习惯而已。

  我在五系楼和新楼的交界处,和学生分道扬镳,学生们朝着左边拐去,我则朝着相反的方向拐去。我有些恋恋不舍。十年前,我也会朝右拐,而现在我必须往左拐。

  这条路现在只有几个人的路走,空空荡荡的,和背后那条路形成鲜明对比。在我刚到这个学校的时候,这条路还不是这个样子。当时这条路正在修,很多二三十年半大的树被砍了下来放在边上。听老教师们讲,本来这里是一片绿化地,位于五系楼和电影场之间,由于电影场后面新楼的修建,需要一条比较近的路从主楼到达那里,才在这里修了一条路。

  靠五系楼这边,保持了原来的样子,保留着一些绿地和绿地上的树。路的另一边,是一道红砖墙,墙的里面是电影广场。星期六星期天里面会放露天电影,元旦时,里面会举行新年狂欢晚会。我看不见里面,但肯定现在广场上没人,这是我今天能够肯定的少数几件事中的一件。实际上,就是这事我也不能完全肯定。

  墙下边沿着路是低矮的桅子花带,每年的六月,它们会齐刷刷地开放,初时是一种淡淡地清香,相当好闻,但到后来,花香会变得非常的浓郁,惭惭地有种闷人的感觉,让人不再喜欢。

  我刚到这里时候,非常喜欢这种花,和几个年轻同事常常在花刚结成花苞的时候摘一些下来玩,戏称自己是"采花大盗"。事实上,校园里什么花都不可以摘,就这种花随便你摘。它开得太多,根本搞不完,大多数的花朵最后都死在枝上。

  "开得这么多的花,不采也罢。"后来一个同事这么说,我们也兴趣索然。

  "竟然这么多年就悄无声息的过去了。"我看着现在还没有开花迹象的树丛,在心里感叹。

 

  "喂,干什么低着头走,这么慢,想什么呢?"后面有人对我说话。

  我回头,那人已经和我并排,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教师,我并不认识他。在我意识到他认错人的同时,他显然也意识到了。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他忙说。

  "没什么。"我说。

  "你们的走路姿势真的太象了,衣服也差不多。"他接着说。

  "是吗?"我说。

  他也是一个刚上完课的老师,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学生的作业。虽然雨不算大,他依然打着伞,一把黑伞,老式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说了这句话后,快步走向前去。

  我抬走头来,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直到拐弯处。

  我认为,我们都会很快忘记我们的这次相遇。他和我也许会在以后的某个日子再次相遇并相互介绍,但当时我无法肯定。我不知道,我们的碰头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我很难相信,这样的事件对我没有一丝的影响。起码现在,我正在这里复述这件事,虽然我的复述与真实发生的事有着差距。

  一些不起眼的事总是奇妙的加入我们的生活,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其实这次碰面的确对我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但我当时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想,这个世界总是很合理地不对劲。

 

(完)

一九九九年五月于成都

 

□ 作者:沙子

感谢作者沙子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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