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平常的日子。正是紫丁香一簇一簇开得热闹的四月,浓郁得化不开的芬芳沁人心脾,叫人迷醉,也叫人忧伤。初春的烟雨便适时地、毫无声息地飘然而至了。有时甚至迎着灿烂的阳光,如丝如缕地落下去,落下去,象纤细的手指,轻触着你的每一根神经。花的香气便清淡得多了,静悄悄袭来,像夜晚初绽的米兰,象这绵长绵长的思绪,拉我走进那一个烟雨迷蒙的雨季。
正是在那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我遇见了她。
撑着一把旧雨伞,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两边是红砖绿瓦的小屋。夜色降临了,脚步声如长檐下的雨滴,敲碎浑然然的寂寞。这的的确确是很平常的日子,平平常常的一天又一天无声无息地去了。一切似乎都刚刚开始,一切人却都那么不尽人意,总是在满足的惬意中夹杂着令人失望和沮丧的情绪,想象中的辉煌不过是一种辉煌。你所追求和为之努力奋斗的也许不过是个幻想,虚伪做作富丽堂皇而又弱不禁风的幻想。现实是悲哀和无奈的,等待便成了一种莫名的焦虑,耗尽我每一寸耐心和时间,却又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我时时感到自己的孤单,落魄,象个一无所有的弃儿,而寂寞便又来袭我的心,正是这无言的寂寞使我离开了那空洞的小屋,独自享受这苦涩的咖啡。古筝低沉、迟重但却强悍有力的旋律使人怀旧,想起如烟而逝的诸多个日子,虽然是一种沉沉的忧伤,却又使人甘愿停留在那混混沌沌的茫然中。痛苦有时也是一种甜蜜,你感觉到它,却又不忍去触摸。
正是在那样的一个日子里,我遇见了她。
邻街的咖啡屋,靠窗的紫红色的小桌前,静静端坐的她正在遥望细雨霏霏的世界。
"细雨轻扬的日子是美丽的,但容易叫人伤感。我更喜欢冬天。冬天有雪,雪是刚强的,坚韧而有骨气。我很脆弱,但我还是喜欢冬天。"
我知道她在同我说话,尽管她没有回头。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很脆弱,因为我们渴求得太多,失望的便更多。可这并不是我们的过错。我们有权力去得到一切,包括爱和被爱和别的许许多多的东西。"
她并不在意我的话,继续讲下去,"我的一个朋友死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我甚至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他。可是突然间一切都结束了,不过是个梦,噩梦。这是我第一次那么直接面对死亡,它是那么可怕,不可抗拒。无论你怎样努力,结果只有一个。死亡是唯一的胜利者。"她望着我,眼里是一个人很想同别人谈些什么的真诚,这真诚叫我感动。"他与死亡拼争了一个月,他还是输了。医生甚至查不出什么病因来。这叫我悲哀,为所有活着的人,为我自己悲哀。我甚至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勇气。我心中已没有了爱,只有那么广大的一种空虚。今天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她抬起头来,直对着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来……但对我而言,却都是正常的了。"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为什么要说。沉默也许是最好的,我们于是沉默,各自喝着那一杯苦而艰涩的黑黑的东西。
那是一张清纯可爱而又美丽动人的脸,美丽得就像一首诗,那一双如水的眸子中,有着一两点掩饰不住的寂寞与绝望。我确实不能想象这颗正年轻的心中也会有淡淡的忧伤。
"死亡是唯一可以最后征服一切的,但关键是我们仍然活着。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的公平轻易送给我们,希望更是这样。也许我们所看见的成功者更多的却是投机家,他们像病毒一样,悄悄地夺走别人的荣誉和生命。"
"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然而这个世界确实不是天堂。"她回过头去,望着窗外,树木都静静地呆立着,雨水不断地落下去,冲刷着叶片上长久积聚下来的灰尘,空气清新得就像一杯陈年老酒。雨下得不那么急了。"我只是感到不公平,为我所爱的人。"
"天堂不过是代替我们神化了愿望,现实总是叫人困惑的,人们总是要力图去征服不可能征服的世界,所以便有了痛苦。人们摆脱不了的就是空虚和痛苦。所以要面对它,所以便有了诗人。其实每个人都是诗人。"我说,淡淡地一笑。"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逃避现实。我的现实。"
"可是我逃避不了我的现实。"她说,她轻轻啜了一口咖啡,眼睛里多了一分凝重和迷茫。"被人包围也是一种痛苦,我现在尤其讨厌那些别有所图的目光。我不是花瓶,任人赏玩。不,永远也不是。眼见着朋友们因为利益和权势走进了另一个完全是陌生的大门,而不是因为爱,我就受不了。"她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停了一下,又说下去,声音里有种撼动人心灵的东西。"我确实不知道一个人一辈子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爱,又是什么。"她望着我,"我为什么要有爱呢?我为什么又要去恨呢?"
"我也不知道。"我坦白地说。"但关键是我们还活着!"是啊!世人都渴望美丽而真实的东西,却又残忍地把糟蹋它当成一种乐事,他们一面赞美德性和高尚,一面又不允许它长大,世俗确实是一堆可笑、肮脏、叫人无法忍受又叫人无可奈何的垃圾,每个人都想丢掉它,却又不得不有所保留。这就是世界,我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但我确实想告诉她我的想法。
"向前去,珍惜生命,不因世事的艰难和动荡而却步。既然我们还活着,就只有一个选择,勇敢地承担起生的使命,去创造一种也许是短暂的辉煌。"望着那一双美丽得一尘不染的眸子,我不由得不说下去,"生命本身就是一种辉煌!"
她没有说话,长久地凝望着杯子里剩下的东西。
"我不会再来喝这种东西了。"她说,忽然抬起头来,"可是,你看,雨停了。本来以为是一个漫长的雨季。"她的兴奋是真实的,她的笑像一抹灿烂的阳光,使我的身心也全然逝去了沉重和压抑,世界也仿佛亮丽起来。我确实不能想象这颗正年轻的心中还会有淡淡的忧伤。
"事事总是要出人意料的。只要你坚持下去。"我站起来,和她一起走出去。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脚步声如长檐下的雨滴,敲碎浑然然得寂寞。东边的天空上早已横上了一抹绚丽的彩虹,湿润而明亮。乌云都散尽了,只有西边的重峦间还漂浮着几块红云。几颗早出的星星亲切而柔和地注视着这个突然亮丽起来的世界。树木依旧清清爽爽的立着,叶片闪着莹洁的微光。路上行人渐渐多了,三三两两地走过去,整个世界又热闹起来了。
"如果人生是命运提供的一个契机,要芸芸众生来选择,我不会放弃这也许是缘分的一个瞬间。"我说
"我们会是朋友的。"她微微一笑,她的美丽是完美的。我不会忘记她如水的眸子中那一两点含义深刻的东西。
那确实是很平常的日子,但无疑是美丽的。在那个美丽的日子里,有一个同样是美丽的女孩子走进我封闭的世界。
那个注定了也许要很漫长的雨季于是结束了。
于1994年6月4日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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