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及其未来


  一、谁的灵魂在赤脚走路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困惑着,为什么我不再能够走进诗歌的世界,让诗这流动着的水一般的液体触痛并抚慰我的灵魂?让那种超越自我限制的生命的缤纷颜色和真实感受渗透我干裂的身体,深入我的内心并融化为我的血液?或者让我在触摸黑暗岁月的时候独自饮泣,用透明的泪水为迷失了灵魂的诗歌干杯?

  是的,她已经不再具有吸引我的魅力了。

  他们用所谓的文化、道德和政治的外衣包裹着自己残缺的身体和灵魂,以诗人的华丽盛装炫耀着那个荒唐皇帝干瘪腐朽的躯体。没有人来告诉他们这具行将就木的赤裸裸的僵尸其实已经变成了诗歌本身。

  但是,那曾经赤着脚独自走路的诗歌,在哪里?

  二、诗及其评价

  无论是书法,绘画,还是别的什么艺术,我总是感觉到一种已有形式——包括思维方式的固化和保守,它们对于自由精神的束缚和限制导致了我们对于事物的视而不见和麻木不仁,造成了在近视与远视眼中观察事物所产生的矛盾结局。这种被传统异化了的东西散布在我们所接触到的任何空间,像病毒一样无孔不入,变成可感知的某种文化和无法捉摸的意识与潜意识,虽然你无法准确抓住它,它们确实存在着。它们影响着你,改变着你,吞噬着你和你的世界。它们在赐你以"人"的智慧的同时,也给了你"人"的偏见,短视,狭隘的立场和自大狂。

  而这些就构成了我们的世界,现实的和观念的。

  以至于我们人类的每一次进步都那么艰难,那么充满了血腥的气息,即使因为纯粹观念的冲突也要互相仇恨,上演一幕幕人间悲剧。我们自身的每一次解放也都要不可避免面对众多非难,甚至是灾难。面对自身的缺陷,许多人只能茫然四顾,无可奈何。

  纯粹的科学、文艺等等一切人类所创造的文明,都是这样,要不断冲破或明或暗的藩篱和束缚,涉过浸透了鲜血的泥淖和坟墓,冲破黎明前的暗夜等待明天。文艺中的诗歌,也是这样,我们无法避免,但是我们多少可以改变这种限制,不管这中间会面对多么严酷的现实。

  这是我们应该有的态度。

  从最古老的诗经,到鼎盛的唐诗宋词,我们的诗歌只是停留在直接的抒情,或者如写意画般的散乱地呈现部分情感的比较低级的阶段,她不能够深入人的心灵,将那种种细致的情感以多样的形式和意象来表达,有太多的所谓格律和韵脚固化了人们的想象,就像科考一样几千年逼迫大家同走一座残缺的独木桥。这其实是我们最可悲的事实。

  在我给如水的信中,我这样表达我的看法:

  对我而言,古诗词是只可欣赏玩味而不可以戴在自己头上的紧箍咒,会钳制和束缚自己的思想的事情我不愿意做。而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和角度看,写古诗词无异于画地为牢束手被擒。尤其是,一两句美妙无比的诗也不过是一两句吧?即使是长如李白、杜甫的几百句,也不过是几百句而已吧?我们现在要表达的绝不是仅仅几百句精雕细琢的词句就能够表达得了的思想和感情,我们何必要去做模特而必须穿定做好的衣服而不是量体裁衣以示其长呢?要知道"思想从来要自由",他的发展方向和脉络也是这样的。当然,自由诗我是喜欢的,自由诗中我尤其喜欢五四时期,尤其是外国的那些真情流露的,汹涌澎湃的诗。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从古代的各种束缚中解脱出来,以现代的眼光和头脑思考并以现代的好的形式来表达这一切。

  所以我觉得,除了屈原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重而能够撼动人心灵的叹息,除了早夭的李贺喊出了一些不合流俗的金属般绚烂瑰丽的声音,我们中国的诗歌实在是一片蛙鸣的聒噪了,雷同而做作的呓语声音贯穿了我们的整个历史,中间夹杂着遭受政治蹂躏后的痕迹。

  我们的诗歌始终是一个不足月的早产儿,她太孱弱,太疲惫,太多束缚,缺乏营养,缺少自立和突破,始终不能冲出道德、文化和传统的铁屋子,向内走进人的内心,向外走进那一个开阔的天地。

  不能。因为她与现实隔着远远的距离。只是,只能是在政治的铁手下苟延残喘,欲说还羞,欲罢不能。这其实倒很像妓女连贯的履历,诗人政治和政治诗人的交媾围绕着"三宫六院"乐此不疲,或者就蒙上道德的遮羞布苟且偷情,全然忘记了诗人的责任。

  直到二十世纪初年的"新文化"运动,虽然并不是最彻底的革命,但毕竟是史无前例的革命。

  于是我们的诗歌被注入了理性的血液和独立的思想,使她一向缺钙的身体变得强壮,充满活力,像鲜花和情窦初开的少女,慢慢绽放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

  那一连串载入诗史的名字我无需列举。

  对于所谓的"朦胧诗",其实不过是我们在经历了一切都被政治化(包括人的思维)、绝对化之后的年代,人们普遍对于历史、人性和政治的独立的感受和思索,虽然还不成熟,还很幼稚,但毕竟是属于人的思考和表达,是完全区别于那些沾满鲜血的大字报、大批判和政治口号的语言和感情流露。然而当中国一旦打开那些通向外界的被尘封的大门和窗口之后,对于习惯了被灌输,被压迫,被奴役和驱赶的人民大众(当然也包括我们的知识分子,有独立思考能力,敢于独立思考的人不是自杀就是被谋杀了)已经变得麻木的内心,不再敢真实面对突然开放的世界和仍旧孤独的内心,他们习惯了在那种天空下,在那种模式里——一如一个更大的"套子"中像个玩偶似的活下去。于是危机感消失之后的倦怠和茫然和放松使人突然产生了被割裂的痛苦,倍受摧残的人性和尊严依然在无法避免地倍受摧残着。他们的困惑依旧在困惑着他们。一如卸掉镣铐的囚犯无法适应自由的世界,始终与空想中的桎梏斗争一样。

  于是舒婷,北岛,顾城(其实芒克和食指等因为思想的更加超前而不被大众接纳)等人站在了时代的前列,他们真挚而具有人性意味的、明白袒露内心的爱和恨、不再是被指挥、被限定的思索的诗歌震撼了许多人的心灵。然而他们让"习惯了政治口号的人们"感到"朦胧"了,费解了,无法理喻了。其实这就是诗歌,就应该是诗歌的本来面目。这种现象也正好说明了我们的国家从来都在忽略那些"是真,是善,是美"的人的感受和表达。而这些仅仅是最基本的要素而已。

  反对,压制,打击,那些人该做的都做了,但是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接受了。因为人,人类社会是离不开诗歌的。诗人总是最先吹响人类拓展世界和生存空间的号角!

  不管是怎样的诗歌,和怎样的诗人。

  他们也许不是斗士,但他们总是最先觉醒者!

  然而我们需要更高水准的诗歌。

  于是《当代实验诗选》出来了,是很有意味的诗歌和探索。但是还不够。

  于是"新生代"出来了,还是不够水准。

  我们到底差在哪里?

  在我的眼里和心里,诗歌,从来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她已经是这样的了。我们怎么办?

  也许我不过是采用了一种实用的眼光来更加关注生活中的人和事,所以我转而开始写杂文和随笔,写小说。

  但是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对当前诗歌界的彻底失望,我觉得他们越来越小家子气,狭隘,自我封闭,与真实的生活断裂开来,用干涩苍白的词句表达着毫无底蕴的空洞的内心,他们把属于文字游戏的形式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兴高采烈的当成光芒四射的花环,把一知半解的探索当作成功的皇冠戴在头上而沾沾自喜,其实不过是那个没有穿衣裳的皇帝,在世人清醒的眼中除了可笑还有什么呢?还有悲哀!但是他们并不自知。他们把走向自杀之路当成勇敢的献身,把自己政治化的嚎叫看作伟大的史诗,把猥琐渺小的构筑和突破与文坛的拿破仑相提并论。

  面对当前那些有关"诺贝尔文学奖"的争论,我也掩藏不住心中的悲哀,其实就现有水准,获得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又有什么用?是我们的光荣还是我们的耻辱呢?其他的踏踏实实的工作我们为什么不努力做得更好一些?我们的社会到底缺少什么?除了几个蹩脚的诗人?

  因为我们多少还稍稍有点自知之明,我们不配。

  但是,到底是什么把我们限制住了,使我们不由自主地选择了走向死亡的路?诗及其未来?

  我不愿意和他们一同死亡,所以我选择了其他的表达方式。

  但是我敬佩那些敢于反叛僵死的语言和固定格式,敢于对抗社会的离经叛道者,虽然我们国家也许永远不会有惠特曼和波德莱尔那样的诗人。

  但是对于我们的内心世界,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好奇,充满了表达的欲望,我们不再需要谁的指指点点和各种理论的束缚,只要我们能够深入那飘忽的,流动的,活着的灵魂的深处,将它们以最自然的形态表达和展示,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并不回避失败,但是我们一定要有接近和探索生命本原的机会和执著。

  在欲凝的一首诗中,他说:

  "请问,这条路是通向地狱的吗?"

  这是坦然的,是真实的自白。对于那些勇敢地走向地狱的人,我心中充满崇敬。就像面对海妖的诱惑,我们需要从容不迫,但是还要有历经磨难的勇气和决心。

  当然,如果仅仅有的是勇气,那也不过是战士,不是诗人。我们同样需要诗歌的波拿巴来征服自己和世界。

  我们的诗人实在应该担负起更大的责任,应该努力去拥有一种更有魅力的语言和表达方式,他们是这样一些人:他们从来不是被现有规矩和框架所束缚得了的探索者,他们敢于蔑视一切权威,道德和传统,是叛逆者和真正的狂人,他们总是孤军奋战的斗士,他们是真正的英雄,虽然总是不被世人所承认!他们的血总是热的,除非死亡能够使它们冷却!

  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诗人的社会是什么样的社会!没有诗人的世界该是多么的单调和乏味!

  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世界。这使我绝望!

  三、抹不去的政治的阴影

  "人们普遍不再相信小说是足以表达生活中真实感受的媒体。一般成功而规范的小说只是用一些骗人的理想来平铺直叙,不要多久读者就开始不相信这些作品中的谎言会是生活中真实的故事"克林.柯威茨曾经这样评价美国的小说。

  其实何止是小说呢?对中国而言,我们的一切宣传,我们曾经和正在表达着的内容与方式都已经日益变得空洞,狭隘,陈旧,那些用美丽谎言的花朵编织的花环遮盖不住普遍空虚丑陋的灵魂,掩藏不住文化和文人的尴尬。当然诗歌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她的悲剧因为几个诗人的自杀而越加显得凄美,醒目,虽然就其本身而言仍然不足以震撼我们的世界和日渐冷漠的情感。

  最残酷的现实就是,我们的诗歌在刚刚开始进入青春期,开始焕发自身的美丽的时候,因为外界的摧残,因为那些尸位素餐者和架子上的老古董们的压制,也因为自身与生俱来的缺憾,慢慢枯萎了,凋零了,如得了早衰症的孩子,以异乎寻常的速度踏入了坟墓。

  于是最终我不得不选择了抛弃她,我已经无法感受那种属于真实生命的激荡的热流抑或嚎叫,我再也触摸不到属于诗人和诗的自然的裸露,那种如水,如歌,如穿过黑暗的阳光般透彻的诗歌,她们随风而逝了。虽然在她回光返照的瞬间,我感受到了她的凄楚和美丽。

  在朱学勤的《书斋里的革命》一书中,他对中国的政治和诗人做了很好的论述,那篇文章叫做《狐狸当道与刺猬得势》:

  "总结中国文化革命的教训,我觉得最好是文人在野,技术官僚在朝,或者是现实主义在朝,理想主义在野。这个态势可能是比较健康的……中国基本上是文人组成的官僚集团,是诗人管理国家。仔细看中国的传统,有很多让我们吃惊的地方,吃惊之一,这么一个庞然大国,几千年来是诗人统治的。那些县官,偶尔下民呼冤,他才上堂理事,大量时间在底下吃酒吟诗对作画,确实有很多问题,古代就有很多人批评……实际上是批判之源,应该处于在野位置,毛泽东如果是一个在野的社会批判家,是何等精彩?"

  虽然这是一篇批判集权和没落政治的文字,但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视角,那就是诗人政治化,以及政治诗人化对我们社会,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方方面面造成的无可挽回的灾难和影响。这影响至今仍然存在着。

  如果我们的知识分子不能够至少保持经济上的独立,那么精神上的独立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们如何改变?或者避免?

  四、语言问题

  在哈斯所写《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是一股散绳》中,马尔克斯说:"文学的关键是语言",因此他竭力寻求语言的纯净与准确。在我的眼里,我更觉得他的小说差不多都是一首首诗。

  我总觉得,我们国家的语言已经到了一个需要改变,需要注入新鲜的血液,使其从垂死的暮年返老还童,再现那充满青春和活力的时代,而诗歌责无旁贷地应该承担这样的责任。

  在我给楚天的一封信中,我这样表达我的困惑:

  我所说"有了文字,有了语言的交流,的确会是我们距离更近。但是会不会也阻隔了另外方式沟通的可能呢?比如线条,比如色彩等等。"这句话不是针对我们之间的沟通而言的,我是指一个人相对于世界,面对他人时所产生的不可避免的困惑,那种无法沟通的限制和绝望,比如萨特所说的"他人即地狱",虽然并非是真的地狱,但所指即在此。我们的选择也便成了我们的限制。

  这就是我这句话的内涵,当我们人类选择了这样的一种语言(不是鸟语,也不是兽语),选择了这样的文字(比如我们的汉字,和西方的字母文字),实际上同时也使其他的可能不复存在了。

  另外对于语言和文字的研究和运用,实在是一门大的学问,可惜我们国人对此做的还是不够,太空泛,太苍白,太单一和教条。这也是我绝望的原因。而对于情感的表达,就不只是文字一样了,还有线条和色彩的组合,比如绘画,便是如此直截了当的一种淹没和冲击,还有音乐,是声音对于我们的一种震撼,对情感的直接的打动,不管你是否愿意,结果都是这样:享受或者被摧残。而文字稍微显得纯粹些,隔膜和限制更加明显,差距更大,结果也就不很一样了。

  这样说来,你能了解我的感喟了么?

  比如对于乡愁,因为个体的差异,表达形式便要不同,深度也要有区别。但是不管你如何深入,你都会看见和感受到那种种限制:语言的,思想的,等等。你无法完全突破,但是人类的种种努力,也正在于突破这种局限。

  当然也包括语言。

  五、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代诗歌界,那些诗人们,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想什么?

  我看到太多茫然无助的感受和眼神,那些独自解读,表达,呓语着的词句,更多的是病态,是不可避免的纤细和脆弱,他们缺少慢慢穿透我的身体和灵魂的力量。

  它们没有李金发那样视觉效果非常明显,那如画面般斑斓的色彩不断撞击双眼的浓烈的感受,那些可以深入你的内心世界的触目惊心的效果。

  那就是我们当代诗歌的题材比较窄,他们的思想和眼界不开扩,有点狭隘,没有能够冲出自设的藩篱,缺少突破,很多诗缺少理性的力量,缺少一些大的包容,一些人性光辉的多角度和深层次的积酝与展示,所以他们在写作的时候不免有些吃力,有些勉强。

  他们在躲避着什么呢?如此不敢面对自己,不愿意展示自己"倍受摧残"的心灵?

  不断地解剖自己,超越自己,为着自己不愿意出卖给魔鬼的灵魂,为了我们内心黑暗世界里那一缕偶然闪现的阳光,我们表达着,毫无遮拦地,去裸露我们自己!

  我觉得这才是诗人,和他的诗。

  六、我们的方向

  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帕斯,他那叫我无法企及,无法追寻足迹的灵动的诗句,那如无色的阳光般具有包容性的思想,那种如钻石般闪着纯净光辉的感悟,那种在精神领域里执著跋涉的劲头,那是人性的力量在感召,在呼唤……她们全部赤裸着,自然而生动地展示出灵魂的全部层面,毫无遮拦,根本就不去遮拦;没有障碍,从来就不设置障碍。

  这才是诗,和诗人。

  其实是,我们,包括整个中国的诗歌都是应该向这个方向走的。

  我以为。

  二000年八月八日

 

□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