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热恋


  很快过去了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之中,杨立群和刘丽玲的感情,进展得十分神速,三个月之後,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人,有了第一次的幽会。

  刘丽玲和杨立群两人之间的感情发展的经过,如果落在一个撰写爱情故事的人手中,可以成为一个极其动人的的爱情文艺长篇小说。只可惜我不擅於描述这类故事,所以只好将他们从相识到第一次幽会间感情的发展,做一个简略的叙述。当然,他们在第一次幽会之後,感情继续发展,也会用同一个方式写出来。

  刘丽玲对杨立群第一个印象很不好。当时杨立群从我家里出来,他才从北方来,困苦的生活,令得他看来憔悴,风尘仆仆,十足像一个流浪汉。

  可是杨立群毕竟是一个成功人物,憔悴疲倦的外型,并不能掩饰他那种独特的神采,所以,当他被刘丽玲的艳光所吸引,而走到车子附近,一开口,谈到车子之际,刘丽玲也立时被他所吸引。

  刘丽玲的最大兴趣之一是开快车,而杨立群也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开始的时候,他们虽然对於刘丽玲所驾驶的那种跑车,在意见上发生争执,而当刘丽玲载著杨立群疾驶而去之後不久,杨立群竟对这种跑车的性能,了若指掌,已经使刘丽玲佩服的难以形容。

  等到杨立群坐上了驾驶座,将这种跑车的性能,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时候,刘丽玲的更加佩服,直到几小时之後,他们已经尽了兴,双方才互相介绍自己。当刘丽玲拿著杨立群的名片,看著名片上一连串衔头,心中更是惊讶,她望著名片,又望了望眼前几乎有点衣衫褴褛的杨立群﹕"你在干甚麽﹖微服私访﹖"

  (我知道这些经过,全是白素事後了解到,向我转述的,而我用他们两人直接交谈的方式写出来,以便各位容易明白当时的情形。)

  杨立群笑著,说道﹕"当然不是,我到了一个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去做一件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刘丽玲睁大眼,望著杨立群﹕"哦﹖甚麽事﹖"

  (刘丽玲这样问,可能是由於真的好奇,也可能只是顺口一问。但当我听到白素这样叙述,心中十分紧张。因为我见过刘丽玲,知道她是一个美女。美女有异样的魅力,会使一个男人对她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话来。要是杨立群将他做过的事,到过的地方讲出来,刘丽玲就可以知道两个人的梦是一样的。)

  (谢天谢地,杨立群没有讲。)

  杨立群笑了笑﹕"讲出来你也不相信,十分荒诞无稽。"

  杨立群所做的是﹕去寻找一个他从小就不断在做的梦,这种事,当然不容易使人相信,杨立群这样回答,十分得体。而刘丽玲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或许是她觉得,初相识,不应该对他人的私事,寻根究底。而以後,刘丽玲也没有再问及为何初见面的那天,杨立群的装扮,神情,那样特异。

  而且,以後,杨立群和刘丽玲之间,也没有再在这件事上作过任何谈论。

  所以,从他们相识起,到第一次幽会的三个月中,他们两个人之间,还不知道相互之间有一个同样的梦。杨立群当然也绝想不到,几乎和他天天见面的美女,就是他千方百计要寻找的那个某女人。

  第一次交往的经历极其愉快,他们在分手时,订了下一次的约会。那一天晚上,当他们两人尽兴在公路上飞驰之後,由刘丽玲送杨立群回家。

  杨立群和刘丽玲共处的那几小时之中,精神愉快之极。可是当刘丽玲驾著车,转过街角,已经可以看到杨立群那栋精致的小洋房之际,杨立群的情绪,迅速转变,他甚至有点粗暴,叫道﹕"停﹗停车﹗"

  刘丽玲立时煞车,车子高速前进,突然停车,轮胎和路面磨擦,发出了"吱吱"声。停下车之後,刘丽玲转过头,望向有点心神恍惚的杨立群﹕"考验我的驾驶技术﹖"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不,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刘丽玲四面看了一下,她停车的地方,四面全是空地,她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住在草地上,好像也看不到你搭的帐幕。"

  杨立群向前面那栋小洋房指了一指,表示那才是他的住所。刘丽玲笑了起来,说道﹕"第一次送你回家,我也不敢希望你请我进去喝杯酒,但是送到门口,轻轻吻别,总可以吧﹖"刘丽玲讲的话,通常是男性在第一次约会之後送女性回家时说的。

  刘丽玲这时,当然是看出杨立群的神情有点尴尬,而且也猜到是怎麽一回事,所以才故意这样讲,逗杨立群。

  杨立群望了刘丽玲片刻,才道﹕"我很想请你去喝一杯酒,可是,有人不肯。"

  刘丽玲"哦"地一声﹕"对,杨太太。"

  杨立群道﹕"是的,她。"他停了一停,才又道﹕"对不起,我早没有对你说。"

  刘丽玲极大方,摊了摊手﹕"没有必要早对我说,而且当初我们也没有机会谈到你的婚姻状况。"

  杨立群没有再说甚麽,他一手推开车门,在准备跨出去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身子倾向刘丽玲,刘丽玲立时向後侧了侧身子。

  刘丽玲对白素说﹕"当然,他想吻我,可是我却避开了他,他一看到我身子向後侧,便停止了行动,只是伸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现出一个极其无可奈何的笑容,跨出车子,轻轻关上车门,直了直身子,然後又弯下身来,隔著车窗,望了我一眼,才一步一步,向他的住所走去。每一步都转过头来,望我一下,他走进屋子,我才驾车离去,在回家的途中,我驶得十分慢。"

  白素没有表示甚麽意见,只是"嗯"地一声。

  刘丽玲坐得更舒服一点,脸向上﹕"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奇妙到极点,偶然的相遇,互相吸引。"

  到这时候,白素不能不表示意见了,她小心提起来﹕"可是,杨先生已经有了妻子,而且,我想你也不至於相信男人的"妻子不了解我"﹗"

  刘丽玲道﹕"当然我知道他有妻子,可是夫妻是夫妻,爱情是爱情,爱情和婚姻是完全两回事。"

  白素"哦"的一声﹕"我不知道原来你还擅长写爱情文艺小说﹗"

  对白素这样讲法,刘丽玲的心中非常不高兴,她道﹕"不是写小说,这是人生。这真是人生,我遇到了他,他遇到了我,我们彼此,在第一小时的交往中,就可以互相明白的知道,我们在一起,无比快乐。人生除了追求快乐,还能追求甚麽﹖"

  白素叹了一口气,没再说甚麽。

  至於杨立群那天回家後的情形,後来杨立群讲给刘丽玲听,刘丽玲也转述了出来。由於整件事发展到後来,错综复杂之极,所以杨立群和他的妻子之间,发生了一些甚麽事,也很有记述一下的必要。

  门打开,杨立群走进门,门内是个小小的花园。杨立群一进门,就不禁皱了皱眉。

  杨立群在的时候,小花园的花草树木,由他亲自打理,一切都很整洁,这时,他看到的是杂草丛生的一幅草地,一圈玫瑰花,大都已经枯黄,几朵瘦小的花朵,正在挣扎著开放。

  杨立群略停了一停,抬起头来,就看到他的妻子,站在建筑物的门口。

  简单地介绍一下杨立群的妻子孔玉贞女士。她受过高等教育,出身富裕家庭。父亲是本地一个十分有名望的工业家,发迹甚早。老一代的工业家在经营方式上比较保守所以近几年来,好像有点黯然失色。不过孔家的企业,仍然实力雄厚。

  孔玉贞和杨立群在美国留学时认识,两个人念的大学不同,但是留学生之间互相常有来往,所以成了密友,然後成为夫妇。

  结婚之後回来,杨立群开创事业,成就一天比一天大,当年谈情说爱时热情,却一天比一天减退,夫妇间感情开始减退,事实上,不能怪任何一方,由男女双方性格所造成。

  有的男女,可以长期相处,但是有的,却不能长期相处,孔玉贞和杨立群,不幸属於後者。杨立群极其好动,有永无止境的活力,而孔玉贞一点也不好动,只希望享受丈夫给她的温馨。对於丈夫兴高采烈的活动,尤其是事业上的活动和成就,每当杨立群向孔玉贞提及时,在孔玉贞看来,实在没甚麽了不起,因为她自小就生长在一个事业成功德家庭之中。

  孔玉贞反应冷淡,每一次都令得杨立群为之气沮,极不愉快。

  另一方面,他们的性生活不协调,孔玉贞保守,使得杨立群到外面去结识女人。等到事情一次两次被孔玉贞知道後,夫妻之间的感情,自然更加冷淡。

  感情冷淡,是极其可怕的恶性循环,只是越来越向坏方面滚下去,而不会有奇迹式的向好方面情形出现。杨立群和孔玉贞站在楼梯口,冷冷地望著他。杨立群走向楼梯,说道﹕"我回来了﹗"出远门回来,夫妻小别重逢,在正常的情形下,有许多话可以说。但是他们夫妇关系不正常,所以杨立群在讲了那一句话後,竟然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下去。而且这时候,如果有另外有一条路可以上楼的话,他一定会绕道而行,避开孔玉贞。

  孔玉贞神情冰冷,冷冷地道﹕"送你回来的那个女人,怎麽不请她进来坐坐﹖"

  以孔玉贞的教养而言,"那个女人"这样的话不应该出口,她至少应该说"那位小姐",但是由於她心中极其不满,所以连带讲话也粗俗了许多。这种说话的语气,令得杨立群立时起了极大的反感,他也没有了风度,冷笑道﹕"或许人家根本不喜欢见到你。"

  孔玉贞提高了声音﹕"像你一样,不喜欢看到我﹖"

  杨立群才从和刘丽玲相处的极度愉快之中回来,孔玉贞的那种态度,就令他更反感,他毫不考虑地道﹕"是,我不喜欢。"

  孔玉贞的脸色更难看,声音也变的更尖锐﹕"那你为甚麽要回来﹖"

  杨立群立时转身,大踏步走向门口,才转过身来,对扶著了楼梯扶手,身子不由自主发抖的孔玉贞道﹕"是的,我不应该回来,我做错了,现在,我改正错误。"

  杨立群说完了这句话,一脚踢开门,向外就走,孔玉贞直了直身,想叫住他,可是自尊心令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杨立群出了房子,当晚住宿在酒店中。第二天回公司处理事务,一方面又和刘丽玲通电话。他们有了第二次的约会。

  第二次约会,据刘丽玲的叙述,十分隆重。那是在第一次偶遇之後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刘丽玲刻意打扮,而杨立群,也精心修饰。

  精心修饰的杨立群,看起来一切随随便便,但是却又令人感到极度的舒适。打扮得恰到好处的刘丽玲,更是艳光四射。

  从黄昏时开始,一直到午夜,才想到该分手了,时间在他们相聚时,几乎不存在,一分钟像一秒钟那样快速地溜走,蓦然之间,已是午夜。

  他们在刘丽玲的车子中,刘丽玲的头向後略仰,令得她的一头长发,瀑布一样地向下泻,衬著乳白色的汽车坐椅背,看来极其迷人。

  她眨著眼﹕"还是我送你回家﹖"

  杨立群也将身子向後靠,靠成了一个和刘丽玲身子倾斜度平行的角度侧著脸,望著刘丽玲,道﹕"那天,我一进去就出来,以後一直住在酒店。"

  刘丽玲"哦"地一声﹕"酒店,不是家﹖"

  "酒店当然不是家,可是........."杨立群的声音变的低沉﹕"酒店也有酒店的好处。"

  刘丽玲娇笑了起来﹕"譬如说,可以招来各种各样的女人﹗"

  杨立群微笑著,并不否认,他很明白,在刘丽玲这样的女性面前,不必自认为道德君子。一个浪子型的男人,更能够令得刘丽玲倾心。他道﹕"是的,像昨天,就有两个金发美人。"

  "两个﹖"刘丽玲扬起眉来,眼望著外面。

  "两个。"杨立群的声音很低沉。

  刘丽玲没有说甚麽,只是突然之间,发动车子,车子直冲向前,由郊外到达市区。然後,又突然停车,仍然不望杨立群,说道﹕"请下车。"

  杨立群一言不发,打开车门,将刘丽玲的手轻轻拉起来,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就向外走开去。

  刘丽玲在车子里,一直望著杨立群的背影,咬著下唇,心中一片迷惘,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甚麽才好。不过在紊乱的心情中,有一点她倒可以肯定,她爱上了杨立群,另一点也可以肯定的是,杨立群也爱她。

  这样的爱情,在成年人之间,应该没问题,问题是在於两个人如何在一个适当的场合之下,打破双方的矜持,迅速地使双方的关系变的更直接,不必再依靠筑起提防的语言,来保护自己的自尊心。

  这样的机会,在以後的数次的约会之中,都没有出现,但是杨立群和刘丽玲之间的感情,却越来越进展,直到那一天,在杨立群的游艇的甲板上,夕阳西下,游艇停在远离尘嚣的海面上,他们两人并头躺著,让海风围著他们的身子。

  杨立群的眼向下,陶醉在刘丽玲修长润滑的双腿上,刘丽玲的头发,被风吹起,抚在杨立群的脸上。杨立群伸了伸手臂,刘丽玲自然而然,抬了抬头,枕在杨立群的手臂上。

  两人的呼吸,都开始有点急促,刘丽玲道﹕"昨天,我在律师那里,签了字。"

  杨立群转过脸去刘丽玲也恰好转过脸来,杨立群现出一个询问的神色来,刘丽玲的声音很低﹕"我签了字,他也签了字,我的离婚手续已经完全办好了。"

  杨立群"哦"地一声,没有别的反应。

  曾经结过婚,这是刘丽玲的一个秘密,她不想人家知道这个秘密,也不会轻易对人讲起,但这时,她认为应该对杨立群说明这件事。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了一定的时候,在一定的场合下,有了一定的机缘做基础,一个人会向另一个人,吐露一些心中的秘密。

  杨立群的反应,看来不经意和冷淡,这令刘丽玲有点尴尬。

  刘丽玲略带自嘲地道﹕"我曾经结过婚,你想不到吗﹖"

  杨立群的神态,看来一本正经﹕"是的,真想不到。"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刘丽玲的心中,正在不知甚麽滋味之际,杨立群已经立时道﹕"因为我还是一个处男,想不到那麽多。"

  他讲完这句话之後,就哈哈大笑起来,刘丽玲一跃而起,作势要踢他。他抓住了刘丽玲的脚,刘丽玲倒了下来,两个人紧紧拥在一齐,在甲板上打著滚,一直滚到一堆缆绳旁边才停止。

  游艇在海上,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启航回市区,刘丽玲在两天後,和白素一起吃午饭时,偷偷地讲经过告诉了白素。

  白素当时正在喝汤,她不是不过镇定的人,可是听了之後,手也不禁有点发抖,她忙道﹕"丽玲,我认为,不论你多爱一个男人,在他面前,多少还是保留一点最後秘密的好。"

  刘丽玲满脸春风﹕"我不想在他面前,保留任何秘密,我想他也是一样。"

  白素更加吃惊﹕"你准备对他说一切关於你的事﹖甚至......包括......那个梦﹖"

  白素在说到"那个梦"之际,声音变的十分沉,而且充满了神秘。刘丽玲的脸色,在听了白素的话之後,迅速变得忧郁,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她才道﹕"这个梦,我不会对他说。可是如果我们生活在一起,他一定会知道。"

  白素盯住她﹕"难道你一直......."

  刘丽玲道﹕"是的,除非我不做这个梦,不然,一到最後,我一刀刺进了......"

  白素忙道﹕"不是你刺人,是梦中的那个女人用刀刺人。"

  刘丽玲苦笑了一下﹕"那个女人就是我﹗一定就是我﹗"

  白素按住她的手臂﹕"你绝不能这样想,那不过是一场梦,那个女人,是你在梦中的化身。"

  刘丽玲的神情更苦涩﹕"为甚麽我会有这样的梦﹖梦中的那个女人,一定是我.....我在甚麽时候的经历,或许,是我的前生﹖"

  这是在刘丽玲口中首先提出"前生"两个字来,白素一听,连忙用旁话打岔﹕"前生﹖人对于今生的事,尚且不能知道,还谈甚麽前生﹖"

  刘丽玲呆了片刻﹕"总之,每次有这样的梦,梦醒之後,我一定会发出极其惊恐的叫声,在惊叫中醒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他一定会问我,我该怎麽说﹖"

  白素又吃了一惊﹕"丽玲,你才跟我说你们在游艇上......怎麽那麽快就讨论到同居了﹖"

  刘丽玲大方地笑了一下﹕"不是讨论到同居,而是已经同居了。"

  白素"哦"地一声,有点不知怎麽回答才好,过了一会,她才道﹕"可能我的脑筋太古老了,有点不适合这个时代的男女关系。"

  刘丽玲道﹕"当然,因为你有十分美满的幸福婚姻,不需要再去追求可以给自己快乐的男女关系,所以你才觉得意外。像我这样,可以让我快乐的男女关系,简直是生命的组成部分,一旦有了这样的爱情,我可不愿意浪费半秒钟。"

  白素似是"哦哦"地应著。刘丽玲道﹕"我们既然已经相爱,又全是成年人,何必再忸怩,他已经搬到我的住所来。"

  白素总算明白了刘丽玲和杨立群之间的最近关系,她试探著问﹕"那麽,在你们一起的几晚之中,你并没有做那个梦﹖"

  刘丽玲道﹕"还没有,但是我知道,迟早,我一定会做这个梦,一定会在尖叫中醒过来。"

  白素紧握著她的手﹕"就算是,也不要紧,你就说做了一个恶梦,任何人都会做恶梦,他也不会追根寻底。"

  刘丽玲用汤匙搅著汤,低声道﹕"惟有这样解释,唉,真不知为甚麽会有这样的梦。"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刘丽玲在忧郁了一会之後,又开朗了,像是一个初恋的小女孩向白素说了许多有关杨立群的事,在她眼中看来,杨立群没有一样不好,每一个小动作都很可爱。沉醉在爱河的人,看起对方来,全是那样。

  白素在向我转述这些情形之後,摇著头﹕"杨立群和刘丽玲还完全不知道他们前生有纠缠,看来杨立群也很小心,不至於将自己的梦对刘丽玲提起。"

  我叹了一声﹕"正如你所说,知道和不知道,结果一样,他们相识,相爱甚至已经生活在一起了。"

  白素想了片刻﹕"如果他们知道,可能不同,杨立群会由爱转恨,把她杀了报仇﹗"

  我打了一个寒战﹕"你说得太可怕了。"

  白素喃喃地道﹕"但愿永远不会发生。"

  事情是总会发生的。正如刘丽玲所说,只要她和杨立群生活在一起,只要她再做这个梦,这个秘密,就很难维持下去。

  那一天晚上,和刘丽玲,杨立群同居之後的其它日子,并没有分别,下午五时半,他们两人的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会合。然後,就像繁忙的都市马路,只有他们两人在驾车,他们像顽童一样地追逐,甚至突然停下来,两架车靠在一起,然後自窗中探出头来,迅速地一吻,而不顾前後左右人的大声嚣骂或吹口哨。

  到家之後,还是刘丽玲的住所。刘丽玲本身事业极成功,她过著豪华的生活,她的住所,布置得十分舒适。刘丽玲和杨立群的同居生活,有一个其他男女所没有的优点,就是他们两个人全不在乎钱,所以谁住在谁的屋子里,都不会有自卑感。

  一进门,他们两人就热烈地拥抱,然後,是炽热得连钢板也会融化的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嘻哈笑著沐浴,开始播放音乐,一起煮熟,进餐,然後再沉浸在音乐之中。

  在他们两人的天地之中,只有欢乐。

  午夜,他们并头躺了下来。不久,刘丽玲先睡著了。才睡著不久,她就开始做梦,梦一开始,她在一口井旁,从水中的倒影之中看著自己。

  在梦中,刘丽玲不再是刘丽玲,是一个叫翠莲的女人。

  梦境一丝不变,到了最後,翠莲一刀刺进了小展,小展用那种怨恨之极的眼光,望向翠莲,梦醒了。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刘丽玲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尖叫著惊醒的,而且身子立时坐了起来,睁大了眼。

  事後,刘丽玲对白素这样说﹕"我一坐起来,立时睁大眼,但是在最初的杀那间,我甚麽也看不到,只感到梦里面,那个小伙子怨毒无比的眼光,仍然在我的面前,我实在太惊恐了,意识到,立群就在我的身边,我不应该尖叫,他会问我为甚麽,我不想他知道我经常会做这样的梦,可是我却实在忍不住。"

  白素问道﹕"为甚麽﹖你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

  刘丽玲苦笑道﹕"因为那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完全从梦中醒了过来。"

  白素听得莫名其妙﹕"既然完全醒了过来,那你更应该........"

  白素的意思是,既然完全清醒了,就更可以忍住尖叫,忘掉梦中的惊恐。

  刘丽玲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气﹕"是,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可是我却清楚看到,有一对充满了怨毒的眼睛,就是梦中的那一对,就在我的面前,就在我的面前﹗"

  当时,这样的情景,一定令得刘丽玲骇惧已极,所以她向白素讲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用手遮住了眼。白素也听得心头乱跳,勉强说一句﹕"那.....怎麽会,不会的。"

  刘丽玲道﹕"一看到那对眼睛,又尖叫起来,但是我立时发现,用那种眼神望著我的是立群,他也坐著,满头是汗,甚至额上的青根也现了出来,而且,在大口喘著气,样子极其痛苦。"

  白素"啊"地一声,她已经猜到发生甚麽事了,但是却没有说甚麽。

  刘丽玲又道﹕"我叫了两声,立群一直望著我,我勉力定了定神﹕"立群,你干甚麽﹖"立群又喘了几声,才十分软弱无力地道﹕"对不起,吓著你了,我才做了一个恶梦。"立群的神态,迅速地恢复了正常,他抹著额上的汗﹕"一定是太疲倦了,所以才会做恶梦。"我表示同意,我们又躺了下来。"

  白素听得十分紧张﹕"他没有问你做甚麽恶梦﹖"

  刘丽玲道﹕"没有,为甚麽要问﹖我也没有问他,恶梦就是恶梦,每一个人都会做,有甚麽好问﹖"

  当白素向我转述之际,我听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声﹕"偏偏他们两人的恶梦不同。"

  白素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留意到刘丽玲叙述,他们两人,同一时间惊醒﹖"

  我怔了一怔﹕"是,这说明他们两人,同时进入梦境,在梦境所发生的一切,完全配合,翠莲一刀刺进小展胸口,也正是小展中刀的时候。"

  白素出现了骇然的神情来﹕"以前就是这样﹖还是当他们两人睡在一起之後,才是这样﹖"

  我苦笑道﹕"谁知道﹗"我讲了之後,顿了一顿,才道﹕"第一次,他们两人互相不问对方做了甚麽恶梦,第二次可能也不问,第三次呢﹖以後许多次呢﹖只要一问,杨立群就立刻可以知道他要找的"某女人"是甚麽人﹗"

  白素苦笑道﹕"照他们两人如今热恋的情形来看,就算杨立群知道了,怕也不会怎麽样吧﹖"

  我重复著白素的话,语音苦涩﹕"怕也不会怎样吧,谁知道事情发展下去会怎麽样﹗"

  白素苦笑道﹕"最安全的方法,当然就趁现在坼开他们,但是我想,世界上没有人,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做到这点。"

  我叹了一声。我也相信是。杨立群和刘丽玲都不是少男少女,他们都极有主见,这一类的人,绝不轻易爱,而一旦爱情将他们连在一起,也就没有甚麽力量可以拆开他们。我又叹了一声﹕"只好由得他们,看来,不论事情如何发展,都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白素的神情很难过﹕"我们两人最难过,明知会有事情发生,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也神情苦涩﹕"那有甚麽法子,或许这也是前生因果。说不定你的前生,就是那个瘦长子。"

  白素"呸"地一声﹕"你才是那个那旱烟袋的。"这样一说,气氛轻松了许多,反正也是没办法的事,也只好丢开一边。

  在刘丽玲和杨立群同时做恶梦的第二天,刘丽玲就向白素叙述了经过,白素在中午向我转述,下午,她不在家,我正在整理一些文件,和另外一件怪异的事情有关,日後我会记述出来。

  下午三时,门铃突然响起,我听到老蔡去开门,又吩咐来客等一等,我伸手翻了翻记事簿,今天下午三时,我并没有约会,可知来人是不速之客,并未经过预约。

  我听到老蔡拒客的声音,而来人则在囔叫﹕"让我见他,有要紧的事。"

  我一听声音,那是杨立群。

  我站了起来,打开书房门,看到杨立群正推开老蔡,向上走来,我沉下脸﹕"杨先生,你有所谓要紧的事,我没有﹗"

  杨立群呆了一呆,他当然听出我言词中的不满,可是他还是迅速向上走来,来到我的面前,直视著我。

  我也瞪著他,足有半分钟之久,他才道﹕"好,我认输了。"

  我一听,失声笑了起来﹕"杨先生,我和你之间,并无任何赌赛,有甚麽输赢﹖"

  杨立群一怔,跿然叫道﹕"有,我赌你会忍不住好奇心,想继续知道我收集到的资料。"

  我一面让他进书房坐,一面哈哈大笑﹕"你证实了人有前生,对於你前生的细节问题,怎麽会有兴趣﹖"

  杨立群才坐下,又跿地站了起来﹕"你一定有兴趣,一定会有。"

  我摊开双手,道﹕"好吧,你一口咬定我会有兴趣,我也不妨一听。"

  杨立群立时道﹕"可是,你得告诉我,那个某女人是谁,在哪里﹖"

  我又笑了起来﹕"杨先生,你曾自称自己是个商人,我看你是不太成功。你有一批水货,每天白付仓租,有人肯代你免费运走,已经是上上大吉,你还有甚麽条件讨价还价﹖"

  杨立群睁大著眼,望著我,大口喘著气。他那时候的样子,和上次收拾录音带离去的那种狡猾神情相比,有天渊之别,看来可怜的很。

  我正想开口劝他,别再枉费心机去寻找某女人,也别将前生的事,纠缠到今生来。可是我还没开口,他已经哑著声叫了出来﹕"我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

  我有点厌恶﹕"你这个人,怎麽......"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杨立群又叫了起来﹕"非找到她不可,要不然,我就不会有幸福。"他叫著,停了一停﹕"我目前极幸福,我不想这种幸福生活,遭到破坏。"

  杨立群这样说。我真有点发怔。他说他目前的生活极幸福,那自然是指他和刘丽玲之间的关系。而他却拼命去找这个某女人,那才真的没有幸福﹗

  当然,我绝不会向他说明,我望著他,他喘的更激烈﹕"昨天晚山,我又做那个梦。"

  我仍然只是哦的一声,杨立群捏著拳,叫道﹕"我从恶梦中惊醒,将睡在我旁边的人,吓得惊叫起来。"

  我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不知是甚麽滋味。

  杨立群以为刘丽玲的尖叫,是被他吓出来的。不知道刘丽玲的尖叫,完全是由於她自己的梦。

  我心中在想,杨立群的这种误会,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正当我在想的时候,杨立群已经粗暴地推了我一下﹕"你现在明白了﹖"

  我假装胡涂﹕"我一点也不明白,睡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杨立群像是想不到我会有次一问,呆了一呆﹕"刘丽玲。"

  我装出诧异的神情来﹕"你们的感情,进展神速。"

  杨立群闷哼了一声﹕"第一次,我可以向她解释,我做了一个恶梦,但如果次数多了,每次半夜三更,将她惊醒,她会以为我有神经病,会离开我。"

  我喃喃道﹕"你的神经本来就不正常。"

  杨立群跿地叫了起来﹕"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我就可以终止那个恶梦。"

  我不禁大是恼火,励声道﹕"放你的狗臭屁﹗就算你知道那女人是谁,你用甚麽办法可以不使自己再做恶梦﹖照样刺她一刀﹖"

  杨立群给我一骂,脸涨的通红,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继续对他毫不客气地骂道﹕"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你是一个神经病人,我建议你好好地去接收治疗,离开刘小姐,她是一个好女孩,你这种神经不健全的人,完全不配和他在一起。"

  杨立群被我的话激怒,他跿地狂叫了起来,跳著,冲向我,挥拳向我打来,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拳头,用力一推。

  那一推,将他推得向後连跌出了七八步,重重地撞在墙上,令得他的神智清醒了一些。所以,当他再站定的时候,狂怒的神情不见了,他喘住气,抹著汗,垂著头,向外走去。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向他带来的那个小包,指了一指﹕"全部录音带都在,你可以留著慢慢研究。"

  我正想拒绝他的"好意",他又神态十分疲倦的挥了挥手﹕"你当是可怜我,让我去见一见那个在前生杀了我的女人。"

  我这时,倒真有点同情他,忙道﹕"你见了她,准备怎样﹖"

  杨立群叹了一声﹕"我﹖我当然不会杀她。我只不过想知道,她为甚麽要杀我,让我解开心中这个结,或许不会再做同样的梦。"

  我苦笑著,明知道自己绝无可能答应他的要求,但我还只是暂且敷衍著他﹕"我看也未必有用,不过可以考虑。"

  杨立群无助地向我望了一眼,再指了指录音带﹕"你听这些录音带,可以知道我的发现,其中有一些极其有趣。"

  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有甚麽意思,而且关於他的事,我也必须和白素商量一下,所以我道﹕"明天你有没有空﹖这个时候,我们聚一聚﹖"

  杨立群望了我半晌﹕"好﹗"


□ 作者——倪匡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