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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歌星赵传在一首歌中唱道:"爱要怎么说出口,我的心里好难受……"在一次与周怀民对酌时,酒酣耳热之际,他醉眼惺松地对我说:"我憋在心里的话多时了,实在找不到可以倾吐的人,我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今天索性跟你掏掏心窝子,把我的情感故事给你讲讲吧!"
我感动于他的坦率和信任,也因了我俩多年的交情,就问:"你跟嫂子的什么故事?"他一句话就把我吓一跳:"我要跟她离婚!"
一
周怀民今年40岁,是一家报社的编辑。他的个人奋斗经历,完全走了传记文学的路子,就是那种不靠关系、门路、家庭背景等等因素,从一个地质测量员成为今天在省会小有名气的编辑。长年的野外测量生活,长年的业余写稿经历,使他分外珍惜今天这个专业职位。说来他当编辑,也完全因为一次偶然机会,那是他去报社送稿,当时的副总编现在的总编接待了他,收了他的稿子,聊了几句,知道他爱好文学,不但写诗、写散文、写报告文学和通讯,而且还都在黄委会一个系统,调动起来手续不复杂,周怀民就这样遂了自己的心愿,走上了编辑岗位。
周怀民很快发表了大量的作品,这一方面缘于工作环境,另一方面当然缘于他对文学事业的热爱。这使他很快成为报社的骨干力量,平时报社的采访任务,社领导也多会安排他。
一天,总编安排他去省政府采访,说那里虽然是官场,但那里的年轻人或许会有一些新闻,况且,新任副省长是总编的老同学,发一篇侧面报道也算是对老同学的一种策应吧。
周怀民愉快地接受了采访任务,背上挎包,装上相机,在省政府某部室领了一张出入证,开始采访。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人生情感从此改变了——当然,这时不过只是个伏笔。他先从党委入手,请书记介绍全面情况,然后分解,请书记举些实例。书记推荐了一批名单,说这些人你都可以去采访,他们都会配合你的。有了这个上方宝剑,他得心应手地找这个,找那个。尽管是省政府,但人们对记者的尊敬程度仍与社会上是一致的,所以周怀民的采访是顺利的,他先后采访了处长、主任、机要员、团委书记、幼儿园教师等人。其中采访演讲比赛第一名王水萍时,王水萍还送给他一幅自已作的山水画。不久,一篇题为《省府大院里的年轻人》很快发表出来了。
跟所有报道一样,文章发表后,周怀民也就逐渐淡忘了这件事,甚至因为采访的人多,文章中涉及到人名地名,时间长了,他也对不上号了,索性也不再去想了。
这个伏笔直到10年后才有了照应。
二
上周的晚报上又发表周怀民一篇小文,虽然文章不起眼,但编辑安排的栏目,却让周怀民身价陡然提高:"名人专栏",而且文章后面还有作者简介,注明是"青年作家"。周怀民虽然心怀不安,但内心还是忐忑地接受了。上了班,同事们看到报纸,嚷嚷着让他请客。
编辑部的门轻轻地被敲响了,推门进来了一位30岁出头的少妇,她很有礼貌地询问:"请问哪位是周……"当她眼光停在周怀民身上时,马上改口:"您就是周老师吧!"
周怀民疑惑地看看来人,想不起是谁。少妇微微一笑,没有为难周怀民:"我是你当年采访过的王水萍呀。"
"噢——"周怀民拍拍脑门,回想一下,终于有了记忆,"好长时间了!"他感叹道。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两人从心理上比较接近了,聊了一些家常,王水萍落落大方地介绍了自己已婚,有个6岁的儿子。今天她来报社办点公务,因为在报纸上不断读到周怀民的文章,想到周老师曾经采访过自己,特意转来看看。周怀民也家常地说自己的女儿13岁了,妻子在医院当护士。临走,两人互留了电话、传呼,周怀民还送了几份新近的报纸和自己出版的集子给王水萍。
隔不几天,王水萍打来电话,客气地说书拜读过了,文采斐然,发人深思,周老师果然出手不凡。
周怀民听了夸赞,心里虽然高兴,但嘴上也仍客气:"哪里哪里,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王水萍在那头说:"哪天我可要拜你为师,跟周老师好好学学写作。以后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吩咐。"
周怀民连说不敢当,如要求你帮忙时再打电话。
周怀民的女儿正要考初中,而王水萍在上次说她的妹妹在市教委工作,如果需要,她可以给打个招呼,关照一下。周怀民也想到这一层,但又一想,刚见面就开口求人,面子上多少有些不好看,况且考试时间还早,事情没那么急。
三
隔有半月,王水萍又来了电话:"周老师,明天我们团委组织青年演讲比赛,您如果有兴趣,我们想请您当我们的评委。"
出头露面的事,周怀民干过不少,想想明天没有其他安排,也就答应下来,那边王水萍连声道谢。
第二天,天不作美,下起了大雨,周怀民举着雨伞,来到了比赛现场,王水萍见了,欣喜和感动之情溢于言表:"周老师,这么大雨,让您受累了!"然后逐一向其他评委介绍,即使对方年龄比周怀民大,她也是说:"这是作家周老师。"对方也只好说:"周老师幸会。"周怀民明显感到王水萍对自己的热情和客气,这使他有些感动。
演讲比赛开始了,选手们逐一上台,周怀民和其他6位评委认真给选手打分,王水萍作为主持人宣布得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几号选手平均得分多少多少分。
上午比赛只进行了一半,王水萍宣布下午继续进行。评委们自然都留下吃午饭。席间,王水萍频频给周怀民敬酒,而当周怀民回敬时,王水萍也不含糊地一饮而尽。
饭后小憩,王水萍安排周怀民单独在一个房间休息,不一会儿,她敲门进来,两个人终于有了单独谈话的机会。
也许是借了中午的酒力,王水萍终于打开了沉浸十多年的回忆——
"周老师您不知道,当年您采访我时,那风度真有一种魅力,。我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是初冬,您穿了件米黄色风衣,显得风度翩翩,第二天您换了件茄克衫,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围巾,那是我就想,当记者真神气。您是第一个采访我的人,不知道您还记得不,当年我就是得了演讲比赛第一名,您就是冲这个采访我的。所以多年以后,咱们又以另一种身份在演讲比赛上合作,这多少也是一种缘份吧!"
这一席话,说得周怀民心里热乎乎的,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次例行公事的采访,会在王水萍的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10年前,推算王水萍当时才21岁,正是纯真浪漫的少女啊。看着王水萍眼中异样的光,周怀民心头闪了一闪,如果说王水萍是想重温几年前的那种感觉,那么从她到编辑部的第一天起,这随后的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安排的!想到这里,周怀民的心一下子热颤起来。
然而现在的王水萍,已不是当年的小姑娘,她现在是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按级别,已经是正科级了,即便是这一切是她有意安排的,那么重温一下10年前美好的回忆,又能算什么错呢?况且她举止端庄,落落大方,始终喊周怀民为"老师",人前人后,没有任何出格之处,周怀民又能胡思乱想些什么?以周怀民的年龄和经历,"曾经沧海难为水",也算是该有一些"定力"吧,所以当这些念头闪过去时,周怀民就没有再让它们回来。
下午的比赛继续进行。因为选手多,拟评定的名次也多,在最后敲定名次之前,评委会认为应该分头征求一下意见。
周怀民再次回到休息室推敲名单,这时王水萍拿着名单进来,她把名单推在周怀民跟前,跟周怀民对照着。由于并肩坐在一起,两人的胳膊碰在一起,刚开始两人都没在意,然而当他们在意时,那些在周怀民脑子里闪过去的念头一下子又杀将回来,而王水萍也表现出明显的失控,她急促的呼吸和涨红的脸庞,同样表明了她内心的冲动。
由于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水萍急忙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明显低了8度:"周老师,名单就这样敲定吧。"
四
周怀民在叙述自己的故事的同时,一直不停地喝酒,我怕他醉酒更兼醉话,就夺过酒杯说:"喝点茶水吧,小心醉了。真没想到,到你这个年纪,竟还会有这样细腻的故事。"
周怀民叹了口气:"有句老话叫老房子着火——不烧是不烧,烧起来就没救!所以我真的想过要离婚。不过现在想想,还离不了。"
周怀民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比赛回来后,周怀民给王水萍打了个电话,他仅仅说了一句话:"心太乱。"王水萍那边声音就有些发颤:"我也是。"
心有灵犀一点通。王水萍趁丈夫出差的机会,打电话约了周怀民。当周怀民匆匆赶到,开门的王水萍,穿着一袭半透明的白纱睡衣,眼里闪着温情的光芒,周怀民二话没说,一把将王水萍搂进怀里……
一番云雨过后,周怀民躺在床上抽烟,旁边王水萍爬在他身上,给他递上烟灰缸。周怀民总觉得事情有些突兀,好像缺少铺垫似的,他不由地问王水萍:"我真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风险吗?"
王水萍改口直呼"怀民"了,她心满意足地说:"从10年前你采访我时,我就暗暗喜欢了你。你是第一个闯进我心里的人。可那里我是21岁的少女,你又结过了婚,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地幻想。以后找对象了,也拿他跟你比,觉得他有很多地方比不过你,比如才气、风度、谈吐、幽默,当然我也知道,这跟与你保持着距离有关系。那天在报纸上读到你的文章,我就想:这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爱过一场,这一次干脆冒点险,把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再爱一次。如今,你得到了我,但我也得到了你。"
周怀民既吃惊,又感动,吃惊的是王水萍以身相许,竟有这样复杂的背景,感动的是自己被人暗恋数十年而一无所知。
王水萍像少女一样投入了恋爱,甚至比少女的爱火更加炽热,她一天给周怀民打几次电话,周怀民在办公室里不好说话,她就说:"你只听,我来说。"然后情话绵绵。周怀民不在办公室,她就打传呼,常常是电话里一聊就是半个小时。她为周怀民买烟酒,买些小东小西,她甚至在内心里已经把周怀民当成了丈夫。
周怀民对王水萍暗恋自己10年而觉得不可思议,对王水萍以身相许他更多的是感动。随着时间的推移,王水萍给他的爱也确实正一点一滴地渗透到他的感情中,他拿王水萍跟妻子比,确实有不平衡之处:王水萍年轻、漂亮、是知识女性,有独特的风韵和气质,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一腔无怨的爱,有时候简直像狂风暴雨,而这一切,都是妻子不具备的,不过他也问自己:王水萍暗恋你数十年,而你如今是爱她还是感激她?
这个问题开始折磨周怀民。如果说他爱王水萍,显然还嫌牵强,因为王水萍尽管有很多妻子比不了的优势,但优势也未必能使他产生真爱,优势也未必能使周怀民放弃近20年的夫妻责任,所以他觉得是感激的因素多一些。可是如果仅仅是感激,那么能达到背叛自己妻子的地步吗?这又该如何解释?
周怀民曾在床上问王水萍:"如果此时你丈夫回来撞上,你恐怕只有离婚一条路,孩子也许不会判给你。因为我,你将一无所有,那你该怎么办?"
王水萍口气坚决:"能跟我爱的人在一起,我死而无憾,离婚又有什么可怕?你不知道,我天天想你都想疯了,做梦也是你,上班想着你。几次骑车因为想你,几次差点撞到汽车上。你这个冤家呀!在感情上我演了10年的哑剧,现在就让我一次爱个够吧。"
显然,他跟王水萍想的不是一个答案。
五
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去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又跟周怀民碰面了。他明显削瘦多了,但气色却还不错。我忍不住问他近况如何,他把我拉到角落里,讲了王水萍和他的最新故事。
自从周怀民和王水萍有了性关系后,王水萍进入了真正的"恋爱时期",而周怀民奔忙于情人与妻子之间,明显感到越来越累,王水萍的欲望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他开始考虑如何脱身。王水萍很快察觉了他的倦怠,有些不依不饶:"周怀民,我不欠你吃,不欠你喝,就为了圆我10年前的梦,你就这么快变心啦!"真是世上只见藤缠树,谁人见过树缠藤?以前听刘三姐的这段唱词周怀民只觉可笑,如今落到自已头上,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可是女人的心,周怀民说,自已永远猜不透,过不多久,他仍在焦头烂额之际,王水萍打来电话:"怀民,我想通了,你本来就不属于我,只是我幻想中的人而已。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我决定只把你当成我的美好幻影,不去破坏它。为了实现我心中的梦想,我努力过,得到了,这就够了。我以前生活在幻影中,沉浸在《廊桥遗梦》的故事里,现在我终于想通了。"
周怀民一直要摆脱,真听到这里,却又有些失落,他不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水萍讲了事情的真相:在她去找周怀民之前,有一天晚上她丈夫接到一个传呼,但他只是看看,却没有回电话,说是一个老朋友约去喝酒的,不必回了。王水萍多个心眼,偷偷去看这个号码,发现丈夫已经将号码消掉了!王水萍顿生疑窦,怀疑丈夫心里有鬼。在她的追问之下,丈夫只好招认。王水萍和丈夫大闹一场,就来找了周怀民。可是当她真心想和周怀民相处时,却又认识到周怀民对自已只是感激,而不是爱情,她的心也更多地还是在丈夫身上,在孩子身上。如果说丈夫以前欠了她,如今一报还一报,生活转了个弯,又回到它的最初状态。
告别时,王水萍说:"还用说什么,曾经哭过,曾经笑过,曾经爱过,曾经恨过,这还不够吗?"
这,也许是现代爱情故事最现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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