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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寺,是一座尼僧寺院,按佛教寺规只能接纳尼姑或女居士,我是男子,能有机会和理由在此夜宿吗?
这年春节前,我在郑州经王宝琴女士介绍,认识了永泰寺的修建人屈玉荣女士,屈女士对我想去永泰寺的想法表示欢迎,答应提供一切帮助,但是说,永泰寺是尼僧寺院,你只能住在管理处的招待所。不过寺院里还有尼僧,你可以跟她们聊聊,她们是从少林寺初祖庵请来的。
正月初三的下午,我已经独自一人走在通往永泰寺的山路上了。
永泰寺位于登封城西,子晋峰下。南山,是有大名的少室山,西望,据说天晴时在山上可以看见少林寺的牌坊。叩开永泰寺的山门,屈玉荣女士的哥哥屈百万先生起身接住,让负责接待的王丽辉小姐安排我住下。王小姐解释说,因为永泰寺仍在整修之中,寺院里尼僧们的住处尚没有安顿好,她们也住在管理处,你的隔壁就住着两位初祖庵来的师傅。她指指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尼僧:"这是延慧师,另一位延法师外出办事了。"
屈百万先生是这里的大管家,相谈,看得出这是位忠厚之人,他的外甥叫张浩的,正在郑州大学上学,寒假回来帮忙,领我到后山太子沟看太子庙,可惜山路陡峭,碎石阻路,加之积雪未融,稀泥沾鞋,我们只爬到太子庙,后面的风景只好从略。晚上斋饭后,我与张浩小友对床夜话,对永泰寺有了一些了解:
永泰寺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尼僧寺院,据史料载,北魏文成帝时,转运公主崇佛入山,在此结庐修行。至南朝梁武帝时,武帝之妹明练公主入山,梁武帝为此敕建尼僧寺院,以安顿尼僧。北魏孝明帝时,其妹永泰公主落发为尼,住进此寺,至此,永泰寺得到大规模的整修。如此说来,永泰寺已有三任公主在此修行,故当地人有称之为皇姑寺,现仍存"皇姑楼"旧址。仅仅是四五年前,永泰寺还是一片荒芜,镇寺之宝唐塔,遭人凿挖,风雨飘摇、摇摇欲坠,唐代刻碑,千疮百孔,殿堂也均破败不堪。此时屈玉荣女士发愿重修,历经数年,四处求助,投资800多万元,建成今天这种规模。
入夜,整个寺院沉浸在寂静之中,披衣,漫步山门之外,远山黑魃魃,哪辨东西?复回寺内,推开大门,"吱"地一响,在夜色中格外突出,遂想起贾岛的"僧敲月下门"。大雄宝殿四角的风铃,此时也是山风中偶尔响一下,隔壁两位尼僧在轻轻地吟诵梵号,此时我已非我,渐融为寺院的一部分。
下雪了,赶紧回屋,生起炉子。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都是标准的黄色,说标准,是这种颜色是我常见的寺院僧人们衣著上的黄色。张浩在灯下读我送他的《品茶斋随笔》,炉火正旺,隐约听得见外面下雪的声音,只是雪落有声音吗?
次日起床,寺院皆白,后山也白了,低头看,地上两排脚印,从隔壁通向后院大殿,该是尼僧上早课去了吧。正猜想间,两位尼僧披着袈裟从后院走来,延慧戴鹅黄僧帽,延法戴褐色僧帽,在雪地里分外抢眼。顺着她们的来路,我也向大殿去,雪地上小巧的脚印,令我想了台湾作家汪苯湖的小说《落山风》:男主角上山住进尼院,看见师姐在晾晒洗过的衣饰,不禁心动,那么如果他今天如果看到这雪地上的脚印,能会无动于衷吗?阿弥佗佛,这些想法会得罪两位尼僧,还是不去往下想为好。
空寂的台阶,踩上去只有格吱格吱的声音,从天王殿、中佛殿、大雄宝殿到皇姑楼,我一圈接一圈地走,不一会儿,雪地上就留下散乱的几排脚印。仍由张浩引路,我与两位尼僧顺着山路,去后山看唐塔和裹骨塔等古迹,我和张浩走在前面,两尼僧跟在后面谈笑,我们稍一慢,两尼僧的谈笑也就停顿,看来我对于她们来说,还相当生疏。而据张浩讲,平时她们与寺院里的职工也相谈甚少,职工们也很少打听尼僧们的事情,只是吃饭时,炊事员高喊"师傅开饭",她们才会出来。其中年龄约20岁的延慧,是许昌人,出家才两年。另一位延法只说属马让我猜年龄,我不会推算,瞎猜,她又不承认。
我带了几本自己的集子,这成为我与大家接近的载体。分别送延法和延慧一本,晚上我去帮厨,动手炒了两个素菜,博得大家几声喝采,两位师傅也表示满意,于是就从这个话题谈起,在她俩的临时禅房,拉起了家常。刚才晚饭前,我与她们一齐去上晚殿,她们做晚课时,我肃立一旁,手捧赵朴初题字的《佛教吟诵集》,当她们诵到"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时,我也能放下集子快速跟上,这令两位比丘尼感到欣慰,现在,扯起闲话,发现两人也是高手,我提出想要一个蒲团,延法爽快地答应给我做一个,后来见我要得急,干脆抄近路:"明天我把大雄宝殿的蒲团拿一个给你。"我话锋一转:"菩萨是泥塑的,你们怎么能产生崇拜呢?"两位比丘尼几乎共同表达:"宗教就是崇拜,当你崇拜释迦牟尼时,你眼前的塑像就是他的化身,是一个象征。"
现在回到事情的本源:我来干什么?她们来干什么?
我断不是为了混口斋饭,图个清静;她们舍弃红尘,舍弃青春,也决不仅仅是逃避。人生是苦吗?曾经听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导游小姐在领游客参观寺院时,谈到人生是苦,她发挥说:"苦就是长在人的脸上。"
游客中有人不解,就问苦在哪里。
"你看,"导游小姐说,"我们的头发是草,两眼是横,鼻子是竖,只要我们一张口,活脱脱一个苦字!"
众人皆惊,继而感叹。
我把这故事讲给尼僧听,她们听了并不发表意见,而是沉默。是啊,禅宗本来就是不立文字的,达摩始祖一苇渡江,在嵩山面壁修行,却未留下只言片句,六祖慧能,大字不识,却能接传衣钵,而今我在这里喋喋不休,岂不是授人笑柄吗?
但因为是俗人,脸皮总是厚些,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还想记下来。说到人生,终极的目标是幸福,而幸福并无标准,特定环境下,幸福的含义各不相同,腰缠万贯,儿孙满堂,夫唱妇随,事业有成,这是人世的幸福,在世俗的环境中,你不能舍弃,相反,还要为此追求一生;但是心神宁静,无欲无求,天地合一,得大自在,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站在局外看,出世,这也许是值得追求的一种境界。可能有人发难:"把青春乃至一生都赌进青灯黄卷、梵声偈语中,值不值得?"但问题可以反问:"你在追求名利的过程中,不是同样拿青春乃至一生做赌注?最终的目的,是想获得生存的舒适和精神上的愉悦,这不是殊路同归的两种结果吗?"这样互相指责,容易引起火气,还是不谈为好。只用庄子的"子非鱼安知鱼之所想"来抵挡,也许会管用一些。
说到清静,山上是好地方。在寺院的每个夜晚,我都要在山门前徘徊一阵,没有人打扰,你也不会烦任何人,可以漫步,可以思考,但是随之而来的,思考也会带来麻烦,比如人生观,价值观,是非标准,种种纠缠不清。我问尼僧是如何思考的,她们以行动给了我回答。诵经时快如急雨,密如疾风,快得针扎不进,水泼不进,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何来烦恼?相比之下,我只有连说惭愧,而如果住进永泰寺,非要说有什么收获,这总算一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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