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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个题目,想起一件旧事。是我在中学时,曾于课堂下询问教政治的老师:"现在我们批判古人忠于皇帝,以后我们会不会因为在'文革'中进行个人崇拜而又受后人批判?"这话令老师吱唔了一阵,终于没有明确答复。没有答复,也许有多种原因,但今天推测,可能还是"怕"字占了上风。
忠,列为贤人标准之一,《二十四孝》图解里,把不忠之人,画成死后入十八层地狱,受尽苦难。《论语》,《道德经》,以及多种古典册籍,随便翻翻,都不难找出"忠"的注脚。
而忠诚之人,更是比比皆是。电视剧《宰相刘罗锅》,虽为戏言,却也表现刘墉对皇帝的一腔忠诚;岳飞抗金退敌,可谓一代名臣,但得到皇上一道又一道金牌,就进京受死,还不是因为忠心?宋江自落草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打算抗上,改"聚义厅"为"忠义堂",打出"替天行道"之名,"天"者,皇帝也,后来受招安,也就顺理成章。再说个近代的例子,明末人王夫之,与清朝势不两立,几次组织武装抗清,失败后,躲于石船山下,屏迹幽居,写"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为鉴。忠诚的例子不胜枚举,以下主要谈的是对不对的问题。
对不对,难说。过去我们的评价是不对。因为他们忠于朝廷,而朝廷是封建的象征,因而凡是忠诚朝廷的,也就是封建的,自然是列入被打倒之列。常常在读书时碰到这样的语句:"尽管他有较大的成就,但由于历史的局限,还有较强的封建意识和忠君思想,因此这是要特别指出和批判的。"现在再看,忍俊不禁要笑,人家生在封建社会里,怎么可能有共产主义思想?或者以其人之矛,还制其人之盾,反问一下发问之人:"假如你提前降生于封建社会,又该如何?"
生活里无处不有忠诚,因而这"对不对"的结论,就愈发显得难下。以家庭论,夫妻之间,忠诚当是第一位;上班,你的上司总会优先选用忠诚他或事业的人;与同事相处,言而无信,常会受人耻笑;而作为一国之主,没有全国大多数人的忠诚,怎么能坐稳第一把交椅呢?
像李自成,得了天下,却重用牛金星之类不忠之人,很快演变成了一场悲剧。"文革"中,全国人都在批封建思想,有位从旧时代过来的老人因为说了句"过去皇上怎样怎样……",马上被揪斗游街,而回转身,全国大跳忠字舞,大唱语录歌,早请示、晚汇报,一句顶一万句。神化领袖,这种忠诚又该如何评价呢?有人说:"'文革'中倒有一件好事,是全国人民的心齐,心诚,这是那以后再没有出现过的。"可是这齐,这诚,与封建时代的忠君思想有多大区别呢?
评价如此不易,只好刨老根。而老根也是枝枝曼曼,纠葛不清,手边有辜鸿铭的《中国人的精神》,谈到忠君根源,有一段可抄:
"……孔子的哲学体系和道德学说,即著名的儒教,能够取代宗教够使人们甚至大众不再需要宗教。那么在儒教之中,必定有一种东西同宗教一样,能够给人们以安全感和永恒感。这就是孔子在其国教中给予中华民族的忠诚之道——对于皇帝的绝对忠诚。
"由于这种忠诚之道的影响,在中华帝国的每个男人、妇女和儿童的心目中,皇 帝被赋予了绝对的、超自然和全能的力量。而正是这种对绝对的、超自然的、全能的皇权信仰,给予了中国人民一种安全感,就像其他国家的大众信奉上帝而得到的安会感一样。对绝对的、超自然的、全能的皇权的信仰,也使得中国人民形成了国家是绝对牢固和永恒的思想。"
辜鸿铭先生是有名望的人物,学贯中西,有国际声望,但其人也怪得可以:效忠皇帝(标志是自己留辫子),纳妾(认定一个茶壶可配四个茶杯,一个茶杯不能配四个茶壶)。说他怪,是客气,敢放在数十年前,不知给他戴个什么高帽呢!但是我不能说他完全没有道理。古代中国,儒教即为国教,男子要治国、齐家、修身,遵循的标准离不开国教,而国教,首先是忠君。女子,有三从四德约束,其主旨"未嫁从父,已嫁从夫,夫死从子",根基也在于忠,入《列女传》的绝没有不贞不忠之人。这忠诚,如果依辜先生所言,可上升为信仰和宗教,则我一孔之见,总应该鼓掌的。因为有信仰,总比没有强,至于说到这信仰是否合用,那是后代人的事,评价那个时代的人,不能用这个时代的眼光。眼光是什么呢?最好是鉴:"秦人不暇自哀,而使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杜牧《阿房宫赋》)。忠诚源自信仰,而皇帝,则是这信仰的具体化身。那么问题也许就明朗了,可再具体问道:"忠诚乃至崇拜皇帝,何如?"意见也有两种。一说是生在那个朝代,不忠皇帝,似再无可忠之人,一说是皇帝靠不住,如张中行先生曾愤而有言:"几乎所有的中原逐鹿都是狗咬狗,不管谁胜利,坐上宝座,都是骑在小民头上。"(《再谈帝王历史剧》),一语中的。那么回头再看辜鸿铭,忠君,有违大义,纳妾,有悖男女平等,我们只好说,这老头子!
拉扯这么多,关于忠诚的结论,是否就是有了呢?恕我迟钝,还是难下断语,如果非要表态而不许骑墙,则我要说:忠诚如果建立在信仰上(如对事业),可佩,如果是建立在责任上(如夫妻),是可敬,但如果把皇帝列为忠诚对象,那是可悲外加可怜。这总算没有交白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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