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灾难如此凶猛迅捷而且花样百出地席卷了整个紫藤花园,是紫藤所始料不及的。
五月底时一切还平静如常。尽管报纸上的许多文章已火药味愈来愈浓,什么"三家村"、"四家店"地愈批愈凶了,但一家老小几口人除了泽鲲这个读文科的人对此比较关注些外,别人包括天天看报的紫藤都没把这些专业性很强的争斗往心上放。张宗元钧警告,紫藤转递给了泽鲲,转递完毕后也好像邮差送完了情似的,大功告成不再惦记着了。泽鹏已经把曼娜接进了花园,两人同居一室严然是一对小夫妻了,只待毕业证书一到手,马上就去办结婚手续。紫藤在很费心思地为他筹办婚事,准备在美心酒家摆上三、四桌酒席。沈家亲友不多,曼娜娘家却有不少三姑六姨,知道曼娜嫁了个有出息的小开大学生,早已送过被面床单衣料过来,只等着喝喜酒了。紫藤还在家具店里预订下了一套仿红木家具——买真红木实在买不起,尽管很有这个意愿——准备在婚宴举行前~天搬进来。市场上比较紧俏的限量购买的红玻璃纸包装的"双喜"奶糖和"维生素C"糖,紫藤早已一见就买,如老鼠合粮似地,两斤两斤买了拎回家来,集中到自己住着的偏楼二层房间里,只待到时候八粒一袋装进小塑料袋分发了。
可是只过了几天工夫,这整片中国大陆就好像突然遭了地震般颠三倒四起来,或者说是如同挨了铁扇公主的一芭蕉扇般着起了火。震中或者说是起火点,在高等院校里。沈氏人马中率先中彩的是那最不安分的沈泽鹏。
也不知是看了什么魔,六月三日,大清早报上登了北方一个女人的一张"大字报",一上午那沈泽鹏所在的"美专"就如尊麻疹大发作般布满了"炮轰"、"火烧"、"拉下马"之类的标语口号。沈泽鹏天性是个好事之徒,好出风头好逞能,不甘落后地往系总支办公室门口帖了一张,标题是"僵化的思想方法可以休矣",副标题为"毕业分配之路该指向哪里"。
既因了李可心的遗传因子,也因了张宗元对他们几个孩子的关心指点,他与泽眼大藤三个都写得一笔好字,语文功底也比较扎实,所以大字报刚写好,就有好几个男生女生都挤上来签了名。直到那片纸糊上了墙,还有两个人拔了钢笔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弄得那始作诵者沈泽鹏好不得意,临到吃午饭时抽空拨了个电话给家里的白曼娜,说学校里热闹透了,明天快来一趟看看,长长见识,刘总猫在房间里目光短浅了!
白曼娜刚撂下电话,铃声忽又响起。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了沈泽鲲急煎前的声音:
"曼挪吗?泽鹏有没有来过电话?"
啊来过,"白曼娜笑盈盈地回答,"让我明天去他们学校看大字报呢!"
"…她…我们学校情况怎么样?"
"热闹着呢,人人都写,他也写了一张,许多人签名呢!是贴系总支的!"
"糟!他这么急于表态干什么!不能先观望两天吗?"
"这……大哥,你……我不懂……你打个电话到他们学校去不行吗?"
"打不通!总是忙…慢娜你听着,要是泽鹏和大藤再打电话回来,你让他们尽量保持镇定,千万不要随便行动,明白吗?"
"我……我一定把大哥的话告诉他们!"白曼挪抖着声音说。沈家这位大哥是个温吞水脾气,很少用这样的语气,更没用过这种"保持镇定"、"随便行动"之类的军事术语,白曼娜实在是大受了惊吓了。
她摘下话筒大喘了几口气,狂跳的心方平稳了些,电话却又如救火车铃般大响起来。幸而紫藤正进入大厅,看见白曼挪犹犹豫豫地不敢接电话,一边有点诧异,一边则拎起了话筒。电话是张宗元从远郊打来的。
"听说上海几个高校乱了起来了?"
"什么?什么乱了?"
"孩子们没打电话回家?"
"没呀!嗅,等等,"紫藤回头问白曼娜,"泽鲲泽鹏大藤他们有电话来过吗?"
"有的有的……"白曼娜结结巴巴糊里糊涂地把回讨两兄弟的话说了一遍。
紫藤未及重复,那边的张宗元已经通过话筒大致听明白了,紫藤刚"喂"了一声,他就打断了她说;"我都听见了。紫藤我告诉你,我们疏忽了对泽鹏的管束了。这位少爷闯了祸了。我估计这又是一次反右运动,先让你'放',接下来就是抓右派了。现在我们只好亡羊补牢,让泽鹏马上收敛起来,一旦挨批,马上认错,争取个从宽处理一唉,疏忽了疏忽了-…"
紫藤惊得手足发麻,舌头都发了硬:"能……能这么……这么严重吗?他…他才二十岁-…学生子呀!"
"十八岁不到的右派有的是!"饶宗元说,"大藤没消息?"
"她没事!"紫藤立即回答,"她出身好。"
"出身好嘛,是好点。不过,也告诉她说话谨慎些,她的嘴巴太厉害了些。"
"是,我一定关照她当心。泽鲲…不会有事吧?"
"照例才他那个电话看来……我们当初的警告还是起了作用了"我在周六四上海一趟,再看看情况,跟他们谈谈……"
"好的好的,你早点过来,到这里来吃晚饭吧!"
这两位长辈的先话交谈还没结束,那边在"美专"的沈家二少爷沈泽间已明白大事不好了。午饭前一边倒的"炮轰"大字报,在短短半小时时间里,就被另一批"坚决捍卫党的领导"、"痛击右派进攻"、"我们永远心向党"的大字报大幅标语所包围、所覆盖,~批与上午出足了风头的学生们持完全对立观点的学生们,包括一些教师和政工人员拍案而起,组织了一次更加迅猛的反击。正如张宗元所预测的,许多人以为又来了一场"反右"。上午那批读了报纸也想如那位北大女将般当个弄潮儿的学生们,一下子便从耀武扬威的闯将跃进了"向党进攻"的反革命"另册"。谁也没能预测到这场后来历时十年之久风起云涌变幻无穷的史无前例运动的走向,人们都习惯于拿历史的模式来衡量眼前的现实。暮色降临时,下午兴起的一派伊然成了"心向党"的左派,而上午昙花一现过的,连自己也以为这~回右派帽子是戴定的了。
泽鹏所在班级的一位团支部委员,当夜就组织了一次班级小范围的批判会,"帮助教育"包括沈泽鹏在内的、属于上午"轰派"的几位同学。"教育"的主要对象是沈泽鹏,因为他出身最差、家庭背景最复杂,平时仗着自己成绩出色经济富裕仪表堂堂而阴阳怪气总针对学生干部说怪话,浑身上下都透出资产阶级少爷的作风派头。沈泽鹏起先还为自己辩解几句,后来发现愈辩解那斗争的怒火愈高涨,而参与签名的几位同学则纷纷开始了检讨,有一位还当即痛哭流涕跑出会场,不一会儿竟棒了一张白画布进来,那上面用鲜血写了七个大字;"痛改前非忠于党",等于从认罪悔过的角度坐实了他们~干人的罪名。沈泽鹏不能不闭了口,低下头,光听着排炮似轰向他的揭发兼批判了。
"帮助教育"过了午夜方结束。沈泽鹏最后一个走出会场。他游魂似地走向系总支办公室门口,还想去看一看自己书写的那张看样子要毁了自己一生的文辞优美、书法潇洒、有感而发的作品。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写这份东西的本意在发泄一下对毕业分配有关条文的不满,指望借了上午刮起的那股东风,为自己的将来觅个好去处,结果竟会适得其反,一个浪头压来,马上就人仰船翻遭了灭顶之灾。命运之车真容易转向,一个人把握自己的力量意就这么微不足道!沈泽鹏想起了等着明天来看热闹、一个月后去办结婚手续的白文娜,想起了那间整修一新的准备搬入仿红木家具的二层楼卧房,同时也依稀记起了自己念中学时那位戴了右派帽子发配新疆去的美术老师,忆起了当初张完元临去奉贤海边劳动改造时戴了一顶破草帽前来向藤姨告别时的苦相窘相,想着想着,还没走到贴了自己那张大字报的总支办公室门口,就禁不住"嘿嘿嘿"地苦笑了起来。'
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走过他旁边。因为白天的大起大落的激动,这两个女孩子还不想睡,本来是在边看一排排一行行的大字根边兴奋地议论着的,据一听到沈泽鹏的笑声,一下子就都得住了。泽鹏并没注意到她们,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想象中他自己已经戴上了张宗元那顶破草帽,在戈壁滩的砂砾堆里跋涉着,头上受着烈日的炙烤。他又禁不住对自己的那份狼狈笑出了声来。
两个女生拔腿就逃。
泽鹏在她们返走后留出来的那片墙上,见到了自己那一手飘逸风流的墨迹。
他定睛望去,看见签名的地方有几个黑洞。那几位数小时前还观点相同志趣相投的同学,用手指甲把自己的名字剜去了。
沈泽鹏又笑了。他的眼前闪过了刚才那幅白画布、布上的暗储色。
他忽又敛了笑容。他觉得自己落款的那三个漂亮的"沈泽鹏"上似乎有点异样。
他凑近了去看。路灯的光很暗淡,但自己的名字被人用钢笔重重地画上了圈,还是可以看清楚的。他看见那紧紧箍住的圆圈上,伸出了一根邦硬的浓浓的直线,箭一般指向一块空白处,然后便是一句言简意赅的批注:
"狗急于主谋恶意攻击罪不可放!"
沈泽鹏弯着腰注视着这句话僵立了良久。在开始的一刹那他还很清醒,飞速旋转着的思维集中在辨认这个字迹,回想自己曾经得罪过谁。但很快他就被一种从足跟升上来直冲脑门又填满了他整个身躯的狂怒扭住了。他的像他的生身母亲李可心一样脆弱的神经一下子崩裂了。他像一头狼一般吼了起来,扑到墙上,用全身的力气撕扯起了自己写下的这张大字报。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剥裂,那墙上,顿时就留下了一道又一道血迹。
在一种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激动中,他还撕下了旁边的另外两张大字报。
他被扭送进学校保卫科,牢牢地捆绑起来关了一夜一天。
有人提议以撕毁革命大字报的"现行反革命"论罪,但马上有人反驳道,不行,他撒的是他自己的攻击党的大字报,可别闹逻辑上的笑话。正辩论着,家长即监护人紫藤闻讯赶到,哭着说,孩子他娘就有精神病,八成是遗传了,你们看他那样子,那双眼睛,哪里是正常人呀!让我领回去吧!学校说,这不行,就凭你一句话?紫藤无奈,哀告道,那么送精神病院吧,让医生确诊。泽鹏被五花大绑着用一辆吉普送到了龙华精神病防治中心。医生只花了三分钟观察便开了入院单。他这才逃脱了十年运动刚开始便当个什么分子戴顶什么帽子的厄运。
素来小心谨慎、懂得夹了尾巴做人的沈泽绍,一个多月后却头戴一项纸糊的高帽,让一群"红卫兵"押着游了街。
因了他寄爹张宗元十来年如一日的谆谆教导和现身说法,也因为生性沉稳安静,他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乖孩子,从不在外惹是生非。弟弟沈泽鹏差点沦为抵抗运动之反革命这一事件,更是一个鲜活惨烈的反面教训所以他在他所在的师范学院里从不敢多言多语,任由那运动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深化下去,"触及每个人的灵魂"的社论一篇接一篇地发,他还是终日泡在图书馆、资料室里,埋头研究他的先秦文学。他有一个志向:重新评价一下那位素来只被称为"爱国主义诗人"的屈原,从纯文学的角度研究和评估他在中国诗歌创作史上的地位。他打算写两部书,一为《屈原传》,一为《楚辞》、《九歌新论》,资料也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拥运动好像在转向。初期挨整的那一批人不知怎么搞的并未如张宗元所预言的那样戴上"右派"帽子,倒是开始戴起了"红卫兵"的袖章,很神气很热烈地活动着,而一度占过上风的"捍卫"派却被称为"保皇派"、"臭老保",一个个在"反戈一击"了。从北方刮过来一阵"血统论"之风,上海的几所高校几条主要大街上都出现了若干操了很好听的京腔的长相剽悍的北方"红卫兵"以及由他们书写和张贴的标语,最杀气腾腾的是这样一副落款为"联动"的对联:
老干革命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沈泽鲲读了这标语觉得很有点扎心,在学校不敢说什么,回家与藤姨和大藤谈起,禁不住叹气;
"这是很典型的封建主义口号,而且风行于最不开化最愚昧落后的元朝……"
大藤笑了:"触及了你的灵魂了?大少爷!这可是第一次听你谈论国家大事。"
泽鲲忧心忡忡地说:"这运动,到底要动到哪里去,真是难以预料-…你们医学院,情况怎样?"
"还是很安静,特别是我们正在实习的毕业班。闹得最凶的总是你们这种有文科的学校呗!"
"不尽然。交大、工大,都乱了。"
紫藤说:"反右也不过反了一两个月,大概这次也快完事了吧?你们俩千万小心,我们家已经摊了一个了……可怜的泽鹏!"
三个人都发了闷。泽鹏住了院,向来小鸟依人的白文娜如丢了魂。除了去医院探望泽鹏,她一步也不肯离开卧室,终日在房内发呆,有一针没一针地编织毛衣。她告诉紫藤说,这个月例假没来,总打恶心,大概是怀孕了。全家为此都存了心病,却又束手无策。
泽鲲所极其恐惧的"血统论",倒并没有给他这始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良血统的人带来什么损害。红色贵族们的"好汉"和"混蛋"口号,只是吻合了上海的一句人所皆知的俗语:"龙生龙,凤生风,老鼠儿子会打洞",上海市民不会引起新鲜感。更重要的是,上海这片新兴的滩涂乃是一方移民地,与拥有古老的华夏文化又历任多轮朝廷之皇城的北京不一样,近千万的人口,五方杂处、上洋结合、鱼龙混杂,绝大部分的市民百姓都有相当复杂的社会关系网,其中称得上"红三代"、"红五代",三姑六姨亲亲眷眷干干净净的人,是不多的。至于要找出几个正宗的老红军老八路,那就更难。许多解放战争时参加了革命的,本身就是从蒋军中"解放"过来的,所以能如京城高干子弟般拍了胸脯自称"好汉"而心里不发毛的下一代,也实在只是凤毛城角。呼应的人一少,那"联动"之风也便如八月份里的过境台风般,马上就没了踪影了。
倒是后来闹起的"扫四旧",在上海轰动了一阵子。南京路上香火很盛的"红庙"和"静安寺",一个被砸了,一个被封了,菩萨们一个个都让斩了首碎了尸,和尚们一个个都被"解放"立退还俗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扫完了泥菩萨,然后就开始扫活人。由于中学生的投入,这场"扫四!日"风暴开始冲出了校门,卷向了社会。紫藤花园的门终于被后面安福路上一家中学里的几个初中生拍开。一个领头的,紫藤有点认得的孩子,福平家四姑娘的同学,来玩过几次的,熟门熟路跟老马识途般挥臂指挥了一、二十个学生子直奔红楼大厅。他们的扫除目标很明确,所以手中都拿了竹竿扫把鸡毛掸子之类的长家伙,进入大厅后便对准了那架维多利亚式大吊灯乒乓乒乓一顿敲打。那红黄绿三色间杂的吊灯,因为日久失修,四十年代后期又曾被易主继而返回,本来就有了多处破损,哪经得起这番横
扫,它时之刻便鼓架落地成了一堆玻璃碴。
"唉唉,"紫藤苦着脸说,"一盏灯,又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当心 扎了脚"
"这是封资修的东西!"领头的男孩说。他才十四、五岁,又瘦又 高还没发育好,如同那种长了骨架没长港羽毛的赤膊鸡,满面装出又在严又狠巴巴的模样来。
"灯,还有封资修的?"紫藤边扶玻璃碴,边嚼咕,"不就是照个充吗?"
"阿四!"领头孩子冲~旁的福平家四姑娘吼,"你揭发,这盏灯就是封资修的!"
"我,我…啊四瑟缩着往另一个女同学背后躲,拼命躲开紫藤的目光。
"你不是说,这盏灯名字叫多利亚,是老牌帝国主义英国女皇的式样吗?"
"不叫多利亚,叫维多利亚…"阿四小声说。
"这就对了!"赤膊鸡对紫藤作出大人才有的冷笑,"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同志们,走!后面一家,是法西斯意大利的"
他们呼啸着一涌而出。紫藤不禁为麦演路后面那家意式建筑暗暗叫苦。那家人家的主妇已经跟去了台湾的前夫离了婚,再嫁了一个大学教授,而教授因为运动一开始就挨了批,自尊心承受不了跳了楼自杀了。这帮子"扫四旧"的"同志们"再去碰-番,那位新寡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的是白曼挪。她那天去精神病防治中心看泽鹏,刚在宛平路下了公共汽车,就被腰间扎了皮带"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小姑娘们截住了。白曼哪皮肤白皙,身材袅娜,烫着一头长波浪,手中持了一只美心酒家的奶油蛋糕,足蹬一双细高跟白船鞋,立于十四、五岁胸脯平板衣着单调清一色齐耳短发的女中学生中间,实在是格格不入了。爱武装的小姑娘们怒火熊熊燃起。一个拿了钢皮卷尺的女孩子飞速量了白曼娜的瘦裤管。"不到六寸!"她宣布。马上有几只小胳膊架住白曼娜,另有两个手持剪刀的喷喷几下,把她两条裤管剖开,一直刻到了膝弯。白曼娜挣扎之中,一个失手,奶油蛋糕掉到了地下。她想去捡,刚弯下腰,头被牢牢按住,只听见哈埃咯喷几下,那头发就被乱七八糟地剪了。
"你们讲不讲理呀!"白曼娜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哭出声来,"你们凭什么这么……这么侮辱人!"
"就凭你是资产阶级小姐!"手持剪子的姑娘说,望着被自己破坏的长波浪,脸上露出极为惬意的笑容。
"谁是资产阶级小姐?"白曼娜一下子觉醒了自己的阶级意识,"我是工人!我们一家都是工人。"
木料那姑娘极为聪明伶俐,立即反唇相讥:"是工人也没用,你蜕化变质了!"
另一个女孩子说:"对,就凭你这身打扮,就明白你是个阶级异 己分子!"
几双穿了黄绿色解放鞋的脚,一起踩到了那只圆圆的蛋糕盒上。白白的黑黑的奶油和巧克力涂料从裂够挤出,狼藉一地。
白曼娜没进那不远处的医院,非但是因为一身装扮已狼狈不堪,更是怕自己进了那医院恐怕也得住下来了。
她跌跌撞撞逃回紫藤花园,一头扑进大厅,像段木头一般倒在 长沙发上,浑身如发了疟疾般颤抖起来。紫藤正在刚被砸了大吊灯 的大厅里与匆匆赶回家来的泽鲲叙说那一场骚乱,见了她这番模
样,不知出了什么事,起初还以为她中暑,待看见了她的头发和裤 管,也就明白她是撞到了革命小将的枪口上去了。紫藤忙着吩咐泽 辑去厨房端盆热水来,自己则坐到沙发上,把白曼娜的头抱在怀
里,用手掌橹去她一头一脸又粘又湿的冷汗,细声细气地哄着:"不怕不怕,回家来了,藤姨在呢。什么事也没有,明天藤姨帮你剪头发,还是短的好看,没事没事,不怕了不怕了……"
白曼哪一口气这才透了出来,哇地大哭了:"藤姨……盼…我怎么办呀…我怎么办呀…俄怎么活下去呀……"
紫藤与端了热水来的泽鲲对视了一眼,闭了嘴停止了自己不着边际的安慰。白文娜再娇憨简单没有心眼,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她自从泽鹏出了事入了院之后,终日不吭声问坐斗室,不等于她没有苦恼没有思想没有对自己前景的盘算。所有认移u白的人都知道她嫁了沈家~位小开大学生,而小开却明摆着是开不出结婚证明的了。能开出证明就证明你不是神经病,不是神经病就足以坐实你撕毁大字报的反革命罪,神经病和反革命两者必居其一。运动在一天天升级,肚子里的孩子则一日日大起来,白文娜觉得那希望之门在一天一天闭紧,她那一天比一天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双目,早已说明了她身上那本来就不多的勇气在日渐丧失。今天大街上的这份刺激,仅只是播开了她的口,令她喊出郁积已久的那种绝望而已!紫藤有什么办法呢?她一面用热毛巾为她擦冰凉的脸面、冰凉的手,一面感到那股凉气也在沁入自己的心。她又心疼又担心,泪水也止不住泪油地流了出来。
泽鲲笨手笨脚地~扭一扭地续着热毛巾,直觉得绞的不是毛巾,却是自己那颗发病发紧的心。他比紫藤更清楚这个家庭所面临的危险。紫藤花园的门既然因为一盏吊灯而被拍开了第一次,就会有因为别的什么而被拍开冲开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运动方兴未艾,尾声不会就在眼前。泽娘身处本次运动之先锋"红卫兵"的包围之中,已经感觉到了头顶上那块乌云在弥开,沉沉地压向了他,压向了紫藤花园。中学生们不过是一群限屈虫,剪裤管剪头发砸玻璃灯是顽童式的小儿科把戏,大学里的"革命派"却是真正的弄潮儿,刮每股风都是有根有源有什么讲话有什么批示作风源的。泽服预感到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事实上,就在此刻,他已经被牢牢地笼罩在那片黑沉沉的阴影之中了,好似那托塔李天王的镇天塔,已经悬到了头顶上一样:他的指导老师许老教授,三天前因不堪被人称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戴了纸糊的高帽子游了校园,午夜时分与结发老妻一起,穿戴得整整齐齐如出客去般,双双吊到了卧室的窗框上。人都死了,"罪该万死"的标语还刷得满校都是,批判他的大字报势头依然丝毫不减。非但不减,那打击的对象却往上延及系里的一位管教学的副系主任兼党总支副书记,说她是"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走资派",往下则把火烧到了他沈泽服身上,指评他为"备受反动学术权威奇睐的修正主义黑苗子",虽未点名,其实却是人所皆知非他莫属。更糟糕的是,或许是有人串联了集体行动,也或许在这种时候比较容易"同仇敌代",从昨天下午开始,许多"战斗队"、"XX兵团"都将已经写就的揭发批判已故许老先生、声讨尚在任之副书记副主任"走资派"的大字报送到了沈泽绍住宿的房间里来,摊在他的书桌上,让他签名,给他"以实际行动表示划清界线"的机会。沈泽绍既不敢表示不肯签,又实在不想签,也不敢签,于是那些大字报就被"压制"在他的卧室里了。"许先生的话……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他指着其中一张油油地说,"许先生的意思是…"还没等他说完,一个三年级的"兵团"团长便立起了眼睛:"什么先生先生的?老牛鬼!""真是反动学术权威的孝子贤孙!"另一个女兵则捂了嘴吃吃地笑。至于在那几张贴"走资派"的大字报上签名,他更是不敢。好歹她也是党总支副书记,沈泽鲲怎么地也不能向总支副书记发起进攻。寄爹为前车之鉴,弟弟为重蹈覆辙,沈泽鲲决不愿跟了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闯将去冒这个危险,更何况,这位女系主任亲来为人正派和善,极重才,当初录取他这个资产阶级子弟当研究生,还是她力排众议最后拍板的,沈泽鲲岂能"落井下石"?
于是他就陷入由大字报组成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去了。他每迟延一分钟签字表态,他那阻挡革命潮流充当革命绊脚石的罪孽,也便增加了~分。
而恰在这时,紫藤挂了电话来说,"一帮子小赤佬,道理也不讲就冲进来砸了家里的大吊灯!"沈泽鲲连忙制止她道:"藤姨你别说了,我马上回来看一看!"凭他的直觉,这紫藤花园的一圈围墙两扇术门,已不再是保护沈氏人员的屏障了。
在这样的局势下,白曼娜若还要出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事情就大大复杂了,首当其冲的,恐怕还未必是那位已经关进了精神病院的祸首沈泽鹏,倒还是面前这位淌着眼泪一门心思心痛着别人的藤姨了!
这些担心他不能说出口来,家里就他一个男子汉,多少忧虑他也不能推给别人分担。他只是不断地安慰着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的白曼娜:"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泽鹏病不严重,很快就会出院…退一万步而言,他在院里诊治,你在这里安心…安心生养,我们全家都当你是自己人的……别人怎么说都别管他……你就是我们的沈家人!……"
这种话说出了口连自己也觉得空洞。好在有紫藤在帮衬着:"就是就是,你就是沈家的媳妇,我们全家都认你……泽鹏一出院,就去办手续,名正言顺…"那白曼娜也还比较好哄,泪水也便渐渐地收干了。
沈泽鲲安顿好了后院,忧心忡忡他匆匆返回学校时,已是晚间八、九点钟了。校园里灯火通明,高音喇叭里有个女高音在激奋昂扬地念着什么。大广场里,好像又在挑灯夜战开批斗会了。他无心多听多看,耗子般缩着脖子尽量压低自己颀长的身子钻进宿舍楼。楼里人很少,大多房间都没人,他暗暗松了口气。摸到自己的房门口,发现那门竟敞开着,他又吃了一惊。不及细想,他抬手拉亮了灯。房内的景象让他呆住了:原本铺满挂满了一房间"敦促"他签了名"回头是岸"的大字报,变戏法似地一张都没了,而赫然立于他那书桌上的,是一顶纸糊的高帽子,巍巍然足有三尺多高,上书一行直率:"保皇狗修正主义黑苗",帽子之下,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墨迹淋漓还未干透:
"勒令:反动资本家的狗患于沈泽鲲立即到造反广场报到,接受批判!"
送走泽鲲,眼看服了安眠药的白曼娜沉沉睡去了,紫藤才依照在常的习惯,一路拉灭了红楼二楼、螺旋梯上、大厅内的三盏照明灯,只留下门斗地评前的一盏,借了那微弱地弥开的灯光,向偏楼走去。
她走了没几步,忽又停住,折道拐向花园,走进那片黑黝黝一大片的紫藤棚下,坐到了凉飓路的树桩形水泥石凳上。
她不想睡,她要细细盘算一下往后的日子了。
一方面是因为白曼娜突然披头散发面无人色地返回,忙于安抚她而无暇顾及其他,一方面也是自己本来就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不太想让一门心思做学问而且向来胆小怕事的泽鲲分了心担了心,所以紫藤终于还是只叙说了门厅大吊灯被砸事件,而未曾将上午去银行额定息时遭了白眼空手而归的事说出来。
从那个臂戴"造反队"袖章翻了白眼看她拖了鼻音说话的银行女出纳眼里,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了一股寒气,如同当年打开了匿名包裹后那两把刺刀所闪出的寒气一样。
"水泥厂造反委员会来通知了,"冷冷的嗡嗡的鼻音说,"停发 了!"
"停发?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不问问你凭什么吃定息?剥削了这么多年还嫌不够?"
"这……这怎么是剥削?国家政策规定的呀!"紫藤申辩道,"都领了许多年了。"
"不错,许多年了,"年纪已经不小了的女造反说,"早晚会让你们吐出来的!下一个!快过来我们马上要去开批判会了!"
紫藤闪开身子,轮转眼睛将柜台内的人看了一遍,没有看见冯唯。坐在冯维位子上的是一个新来的老头儿,闷头算着帐,头也不抬。紫藤呆了一会,没敢开口多问。冯唯有一个多月没来紫藤花园了。最后一次来时神气忧郁、心事重重,吞吞吐吐地说过,银行里摘"四清"运动,再加这次"文化革命"运动,运动的平方,竟查到他头上来了。紫藤当时间,你贪污了?冯唯涨红了那白净的脸皮说,我是那种人吗?紫藤笑道,正是那种人,别人不清楚,我可清楚。冯唯发了急说,这话可开不得玩笑,性命攸关的!我这个人要钱,也决不要到公家头上、政府头上,拿个鸡蛋去碰石头,划得来吗?紫藤继续笑说,那么你是要到私人头上,要到当年石路的阿晶头上,如今的什么人头上了?_冯唯毫无开玩笑的情致,只是沮丧地叹道,我这辈子,大概就是算计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与阿晶好上了而且还什么事都听从了她,这一回,恐怕也还是要害在她的手里!紫藤敛了笑容追问,到底怎么了?阿晶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还会害你?冯维叹而不语,自那之后,却就再也未曾来过紫藤花园。
这冯唯,看样子真的也出了什么事了。
这几个月来,谁也不知道谁会出什么事:泽鹏好好念着书眼看要毕业却在一夜间里发了狂;白曼娜等着做新娘却突然没报没攀没着落了,好好走在街上还让人革了命;明明是局长亲自批准、工厂正式发放、讲好了可以拿二十年的定息,说停发就停发了;连个挂了几十年的大吊灯,也会引了一群小鬼头上门来乒乒乓乓一顿痛砸,唉,谁知道以后还会有谁出什么事呢?
紫藤抬头仰望着头上那片紫藤枝叶。枝叶茂盛得如同编织得严严密密的厚毛毯,将紫藤头上的那片云全都挡住了。紫藤忽然觉得,那四根当年由沈源和田大勤竖立了起来的水泥柱子,太细了些,太短了些,已经有点撑不住眼前日益厚重的枝枝叶叶的沉沉的压力了。
应该再立四根,至少两根,让这片浓荫伸展开去而不是如现在般一层层重叠起来才对,紫藤想。
可是,谁来干这事呢?没人。没帮手。紫藤一个人干不成。紫藤也不愿意让不该插手干这种事的人帮自己,譬如那个冯唯。谁该来帮一把?沈源,还有大勤哥。可是他们人呢?在哪里?怎么样了?好吗?老了吗?还有可心姐,还有小藤。她俩是不是一个老了,一个大了,如同紫藤和大藤一样?她们能处好吗?她们能像紫藤跟泽鲲泽鹏一样,不是母子,却赛似母子吗?呵,可心姐,但愿你如同我对待你的儿子一样善待我的女儿!无论如何,她是你丈夫的骨血,就好像你的泽鲲是我的阿源的骨血一样,我们都该为他而担负起母亲的责任呀!
紫藤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脸颊上爬下了冰凉的眼泪。没人在旁边,她知道。她任由眼泪畅流着。
只有让眼泪这么随心所欲地滴下,她心头的沉重、孤寂、无望、哀苦,才多少有了点排遣。
迷蒙中她突然觉得她看见了有个人向她走来,她伸长了手臂去迎他,心里知道那人不是田大勤就是沈源,而她实在太孤苦无援了,她需要他!他走近了,她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仅只感到他是那么粗壮、结实、实墩墩地稳稳地立着,硕大的头颅四方的脸盘虎背熊腰。她喊出了声:"大勤哥!"那人影却倏忽不见了。她要站起来去追他,可是怎么也挪不动自己的身子。她苦苦挣扎着,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飒飒的风吹响着花园内的草木,紫藤形影相用依然只是她一个自己;
校园内的批斗大会开到过了午夜才鸣金收兵。这是一次由市内十所高校的某个跨枝红卫兵组织举办的盛会,远在郊区嘉定、槽河任、宝山的几所学校也赶来了不少人,地处市区的闻讯而往的更多,把个原名"共青操场"现改为"造反广场"的大运动场挤得满满的。师范学院的主办头头为尽地主之谊,发了上百份"勒令",将但凡能桂边的"老牛鬼"、"小牛鬼"统统都戴了高帽拖到操场北头的水泥平台上——以前是开全校大会或运动会时的主席台,显宝似地出示给"兄弟院校的革命战友们"看,以呈战绩。那"牛鬼"实在太多,于是便按高矮排列,矮的在前,高的在后,分列三行,组成三个半圆,很有层次地团团围住了主席台,就好像往年六、七月里拍本届毕业生合影一样。这场面本来倒还严肃,但大会召开不一会儿,那迟到了的沈泽想持了高帽子急急赶来了。他有一米八五的个子,手里的高帽子又做得特别高,让两个红卫兵往他头上一套,拽往主席台前一站,简直就如突然竖了根旗杆安了座灯塔挂出了一领招兵旗似的,引得本来义愤填膺喊着口号的许多学生都禁不住吃吃笑了起来,那庄严的气氛一下子就串了味了。有个头头模样的皱了眉头赶过去,伸长了臂膀将沈泽鲢的头往下按,岂料沈泽绍头一低,高耸的纸帽子便掉了下来,险些乎掉到这不及他肩膀高的头头之头上,那就筹得更多的人干脆捧腹大笑了。那头头恼羞成怒,拎起高帽如投篮般套上沈泽眼的脑袋,然后往下猛一拉,那纸帽子就像一盏灯罩般整个套住了沈泽鲲的头,帽子的边沿正巧扣在他那窄窄的肩膀上。场内只要看得见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翻,弄得那正面合上朗朗读者批判槁的人也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斜了眼睛总住台下看,失却了适才的抑扬顿挫的感情投入。领着喊口号的一看不好,赶紧大喊"打倒"、"砸烂"之类的口号,好木容易才把那场面稳住。而沈泽鲲就这么两目漆黑地憋在他那顶纸帽子里,足足站到了半夜。
在那黑沉沉的几个钟头里,沈泽鲲什么也没听清楚,什么也没弄明白,只是参透了一件事。他那位学问高深、为人耿直的指导老师,为什么会在~次批斗会后,就携了老妻双双把自己那不肯低下的头颅伸进了夺命的绳套。
大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接下来的训话是什么内容,甚至那顶高帽是谁给他摘下了又塞到他手里的,他一概糊涂。一个不是盲人的人,在突然被夺去光明的最初时刻,失去的不光是视感,还有其他的所有的感觉,甚至还有一半以上的生命活力和生活勇气。沈泽鲲双手捧着那顶高帽,眼观鼻,鼻现心,待那广场上的人都散尽了,还兀然独立于水泥平台前,直到有人走近他,用力地拉了他~把,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了头来。
他的面前,站着大藤。
大藤一脚踩扁了那顶帽子。
"别,别,"沈泽鲲慌慌张张地环顾左右,"这不是在家里,别
大藤不吭声,用脚尖挑起那片纸,又踩几下,让它缩压成小小一块,才弯腰捡起,往泽鲲腋下一塞,然后拽住了他的胳膊,说;"走!回去!"
沈泽服急忙挣脱了她的手,"离我远点!……我不回去!不要告诉藤姨!……"
大藤不吭声,顾自走到了沈泽鲲的前面。沈泽鲲机械地在后面跟着。黯淡的路灯光下,看见了她右臂的鲜红的袖章。
呆滞的麻木了的思维活动了起来。他想起这次批斗会是十校联办的。他想起大藤的医学院也终于开了锅似地运动了,而"工人"出身的大藤早已加入了一个什么"兵团"了。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如传说中的白无常鬼般被示众展览,而在成千上百的革命小将中,有着这位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脾气虽然很执拗很有主见口齿锋利如刀的、但一向对他非常尊重依赖近乎于崇拜的大熊妹妹。他浑身一阵阵发冷,背上却冒出一股股热歼。在那么无意识无目的的约机械纯被动的行走时,他又突然忆起了与大熊的几次散步——是的,大藤此刻走的就是这条路线:避开了大路,绕开了大楼,走向了家属区一侧的最平静最隐蔽的一角,拥里有两块一高一低的平滑如镜的花岗岩,高的可以做靠背,低的正好可容两人坐下,而岩石周围,是密密地自生自灭的无花果树,可以严严实实地挡住在小路上经过的行人的目光的。天哪,什么时候,她竟把我这个夹了踩启了的高帽子的"黑苗子""狗急于"往那里领!
"大藤!"他几次喊,又不敢高喊,想让前面这位"红卫兵"停下步来。可是那大藤头也不回。他不能不丧魂落魄地紧跟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他已年近三十,拒绝了所有的关心他的婚事的人的好意;她在大学四年,虽才貌双全不乏追求者,却心如枯井冷若冰霜,没有谈过一次恋爱。他们俩兄妹相处兄妹相称,却都清清楚楚地明白那从本质上改变称呼改变关系的一天迟早总会到来。
他们的感情如同那种枝繁叶茂的无花果,不必经过色彩缤纷引人注目热闹红火的开花期,却已早早地孕育起了果实,那果实一旦熟了,同样甘美而芳香。
家里所有的人似乎都明白这一点,而且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捅穿这层薄纸。太自然太完美太理所当然地循序渐进的事,那就任其合理发展候其瓜熟蒂落便可以了。
只有一个迹象表明紫藤作为一个长辈,在暗暗地企盼着那个结果——但给泽鹏和白曼娜置办什么结婚用品,床单床罩呀、被褥枕套呀,甚至痰盂热水瓶呀什么的,她一概一式两份,一份送往泽鹏与曼挪早已同居了的房内,一份则藏到自己住的偏楼二层房间里。大藤住校,但每逢周六还是回来与母亲一同挤在那架五尺宽的木板床上的,她见到过这些婚事用品,但不闻不问。不闻不问也正说明了她清楚母亲的准备是为了谁。
他们俩终于相跟着走到了那丛无花果间那两块可以坐可以靠的花岗岩前。
沈泽眼说什么也不肯坐下,腋下夹着那扁扁地叠成几折的纸帽子不停地说:"你回校去吧!你回去!不要呆在这里!你快回去!"
大藤不吭声,不看他,也不肯在那花岗岩上移动一下。
"大藤,你要是不肯走开,我……我就一直这么站着……你,你还嫌我站得不够吗?"
大藤一下子弹跳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了他坐到石头上,自己则两膝一款,跪到地下,把整个身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从不矫情的大藤从未有过的举动,沈泽鲲只剩一颗心在发抖,整个人都如道了冰冻般发了僵。
伏在他腿上的大藤无声地抽泣着,沈泽鲲很快感到了一片滚烫的儒湿。
一刹那间,沈泽鲲的感觉发生了某种错位:好像不是他自己,而是跪在地下的大藤,受到了天大的委屈,遭到了莫名的打击,没有了勇气,没有了希望,全仗他这个当哥哥的,沈家门里作兄长的,给她抚慰,给她信心,给她力量,若非如此,可怜的弱小的大藤,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抽动着的背脊和扎着两根粗粗的短辫的头颅,就像她小时候摔痛了或者委屈了,跑到他面前来寻求安慰,而他则以他的抚爱来消除她的创痛一样。
他的手触到了她臂上的袖章。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清醒过来了的他立即感觉到在他与她之间便硬地哈着一种硬物,那是那须写了一直行黑字的"牛鬼蛇神"才有的纸帽子。
他发抖的心立即平静了下来,好似投入了速冻箱,变得坚硬而且冰冷。
他的手却并没有停止那抚慰的动作,只是那轻抚成了有节奏有理智的轻拍。他在心里轻轻地呼唤着,好似在向大藤轻诉着:妹妹,大藤妹妹,你的确是受了委屈了,你的确是受了伤害了!你的泽鲲哥哥不争气,所有的委屈和伤害,都是我带给你的!在千百人云集的广场上,你的泽鲲哥给你丢尽了脸面,而你,本来是完全可以挺起你的身子,抬起你骄傲的头,争取到你的光辉灿烂的前途的!你别难过,刘伤心了,我们总算幸运,一直到今天为止,还只是暂居于一园之内的互不相干的兄妹!你是堂堂正正的工人的女儿,与我这反动资本家的子孙毕竟毫不相干!纵然我从今天开始已成为千人唾万人写的"小牛鬼",你毕竟还来得及与我划清界线!你好在还没有走到白曼娜的那一步,你完全来得及远离了我去奔那应该属于你的光明大道!藤妹藤妹,你的泽鲲哥如果说还有可以帮帮你的地方,那就是快快地、坚决地远离了你,永远只以兄妹相称,而决不再存半点非份之想!
他没有把这一切说出口来。他只是静候着大藤止住了呜咽,然后便断然立起了身而且不容分说地拉了她步出了那无花果丛。"大藤"他说,"我没料到让你见到了这一幕,让你难受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家庭出身问题,走走白专道路,又不是反革命,对不对?回你的学校去!我也该回宿舍去了……"他尽量把口气放轻松些,"周末还回家,怎么样?帮藤姨包馄饨去!"
大藤没有料到泽鲲如此迅速就恢复了平静。她痴痴地望着他,哺哺地说着;"你……我放心不下……"
泽鲲努力做出笑容:"我不会发疯……更不会自杀……知道 吗?紫藤花园里少不了我呢!"
胖得如同个肉球似的福平,在花园里找到紫藤时,她正与白曼挪两个人,一人一把小剪刀一只小竹篮,在很细心地摘剪着香气四溢的茉莉花。紫藤花园里的茉莉花足有上百棵。除了十来株当年新插活的栽在盆里,其余的都是园栽的,最老的几棵有了十多年的树龄,粗粗的枝干浓浓的绿叶望上去不像茉莉倒像是那种打园墙的冬青树了。每到盛夏,天愈热,花就开得愈旺,滴溜溜圆的花蕾一篷篷地往外绽,洁白的花瓣一批批张开,那浓香弥满了整个花园。紫藤每年这个时候,就要忙于采摘茉莉花,制作茉莉花茶了。制作过程倒并不繁难,无非是摘下或剪下盛开的花束,晒干,收藏起来。只是因为茉莉花的花期特别长,紫藤花园里的这上百株花此起彼伏地开着,一开就开上两三个月,这整整一个夏天,紫藤就得总在烈日炙烤下采呀摘呀、白天铺了席子晒、晚间拎了布袋装,刮风下雨还得与老天搞争夺战,总在那些白的鲜花、黄的花子中泡着了。一个夏天下来,紫藤常常是自己也成了"花干",晒得黄黄的、瘦瘦的,身上总带了那么一股浓浓的却又清净典雅的茉莉香气。这项劳作,在五十年代那段艰难时日里,乃是老少数口不可或缺的经济来源——不但邻近一些老住户,总少不了来买几袋紫藤制作的特别干净特别香醇的茉莉花干泡茶喝,而且在那扇侧门一角,紫藤还总是设了一个小小的花摊:用一张长条凳,一边摆了绕成半圆形的铅丝所串上的大骨朵茉莉鲜花的、可供女人挂到衬衣纽扣上去的小花饰,另一边则针了个开了口的小木盖,上书"每串三分,自付自取"。这花摊无人看管,在那十来年里却也从未发生过什么偷盗事件。爱花女人大多心善,买花给女人的男人大多慷慨,所以紫藤只要时不时抽空去添加几串花,往那块盖了花的纱布上洒点水,从不必担别的什么心。一天下来,那板凳一头的白木盒里,多多少少总有了三毛五毛钱,这对于当时没有一文固定收入的家庭来说,实在是很可观的了。有了水泥厂的定息收入之后,卖花行当虽然停止,但国内的花照样长,紫藤每到夏季的花茶制作也还得照样干。这既是因为浪费了可惜,也是多年养成了习惯,紫藤花园里的一家者小,都已离不开那茉莉花菜来解渴消暑的了。连福平家里,一年四季也总在开水罐里泡茉莉花,那月妹每次回娘家,还少不了带上几包作回门的见面礼。
福平找到了紫藤,见她还在优哉悠哉细细巧巧地用一把小剪刀剔者剪着白生生娇滴滴的鲜茉莉,禁不住连喘气带叹气地憋了半天。紫藤见他满脸满头油汗,忙摘下自己头上的草帽,为他扇了几下风,见他转了眼珠去看另一侧正专心致志地用细细的手指掂下花骨朵来的白曼娜,还以为他对白曼娜参与劳作有什么疑问了,忙解释道:
"老呆在屋里想东想西反而不好,所以找点事给她干干……"
福平并不接这个话头,只是一把扭住了她的花篮,说:"我有话告诉你…偿那边,花棚下……不要让她听见1"
紫藤这才发现了他紧张的神色,赶紧随他走到了紫藤花棚下。
"大事不好了,紫藤,"福平压低了声音说,"水泥厂要来造你的反了。…说不定一两个钟头之后就要来!我是中午开饭时,听他们几个头头边吃饭,边在商量着的……而且,还有银行里的造反队,他们是串联了之后联合行动的……"
紫藤睁大了眼睛问:"造我的反?为什么?我跟他们水泥厂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右派,也不是走资派……"
"不是不是,不是说你这个……"
"不是这个是哪个?我怎么了?我不是…劳动人民无产阶级吗?"
"唉,说出来难听……"
"我不怕听,说呀,福平!"
"他们说,唉,说你是…是反动资本家的小老婆……"
紫藤呆住了。
她平生最怕听这句话,恰恰亲耳听到了人们这么称呼她,而且还要因此把火烧到她的头上。
她咬了咬牙,好像是要跟福平辩个清楚似地,说:"怎么……怎么这么胡说八道呢?我……我的丈夫是田大勤……水泥厂又不是不知道!"
"唉,"福平叹着气说,"我刚才也找个机会凑过去把这话跟那几个头头说了,没用……他们说,胖子你走开点,你是中了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了,还有……"他咽下了后面的话,其实那些人还哄堂大笑地说,胖子,你中了美人计了,要不怎么为资本家的小老婆说话?
"还有什么?"紫藤却在盯着问。
"还有……"福平转了话题道,"我说了你可别太着急上火:银行里的人说,他们揪出了一个姓冯的漏网地主,那地主近几年总往紫藤花园跑,跟……跟你……那个那个……"他又咽下了"勾勾搭搭"、"乱搞腐化"之类的话,他已经看见紫藤眼里溢满了亮晶晶的眼泪了。
"这是为什么呀!"紫藤冤屈地呜咽起来,"我又碍了什么人的什么事了,怎么这造反造到我的头上来呢!这老天长不长眼,革我紫藤的命又有什么意思呢……还往我头上泼污水……"绝望和恐惧之中,她忽然又想起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说,"我找他们的局长去,林局长,让他给我主持公道……"
福平连忙说:"别提啦别提啦,他是促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我听人说,他昨天就给揪了出来,是建工局的头号走资派……许多罪名中,有一条就是包庇反动资本家,给你补发了许多年的定息……造你的反,还是由他的事结引出来的!"
抓不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紫藤的眼泪反倒收干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安静地独坐于整座花园的中心部位紫藤花棚底下,细细地谋划一下。她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远远的望了那边花丛中摘花摘得有滋有味的白曼棚一眼,转头对福平说:
"能帮我一点小忙吗?福平。"
"行行,你说吧!"
"让月妹送曼娜回娘家,住几天,不让她在这里受了惊吓。"
"可以可以!"
"等会儿,'华申'厂的人若是真的来了,你帮我拨两个电话,给泽鲲和大藤,就说-…·说我跟曼娜到苏州去玩两天,这个星期六,他俩就不必回这里来了……年青人,气性大,万一碰上什么场面,按捺不住火气,会把穷祸愈闯愈大的,还是先堵住他们再说……"
"对对,你说得对……我一定打,我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
说完这一切,紫藤突然操起剪刀,两手伸向自己的脑袋,咯峻咯步地剪起自己的头发来。
"你干嘛你干嘛?"福平吃惊地说。
"我可看到过批斗会上的'喷气式'!"紫藤惨然一笑,"留个警让人抓呀?"
紫藤喊着苍天发出的"革我的命有什么意思"这一问题,三个小时后便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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