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大厅里乌洞洞的。只有那盏十五支光的门灯幽幽地弥开淡黄色的光,将大厅四壁的淡蓝色涂料变成了枯萎的茶色,好似僵卧在街头的难民的面色。两根大圆柱巍然立于楼梯两侧,原本漆了大红朱漆,虽然有点像供了四大金刚的大殿,但也还有气派,可前不久自己为了追求欧美风格,雇人来改漆成乳白色了,一下子就改变了整个大厅的色调——母亲极不喜欢,说是把好端端一个大厅弄得像伤兵医院了。难怪母亲。要按原先的设计,这四面墙壁,都该针上一人高的护墙板,安上艺术壁灯,再配上那乳白色大立柱,那就绝对不会现出如今这种凄凄惨惨的景象来。可是,精力呢?时间呢?兴致呢?——钱虽然有,但顾虑着办厂,要扩建厂,要增添设备,别的都只能往后放一放了。

  大厅一侧垒着的那几个木箱,更让人看了心烦。那是一组巨型吊灯。是按照从美国带回的图纸,由沪上最大一家玻璃器皿厂定做的。按设计要求,这组吊灯应该由红、绿、黄三种色彩组成,拼接起来后安到大厅正中上空,将会使整个大厅都显得如大不列颠维多利亚时代的宫廷沙龙一般富丽堂皇!但是,箱子运进大厅都快两个月了,原包装封条都没启开过,还不知道运送途中有否震碎了什么呢!

  是该把可心娶进来了,沈源在步入花园时想着。需要帮手。需要主妇。需要一个过日子的妻子了。

  没有了厂,至少该有个像样的家吧!

  年方二十四岁的沈源,在论及男娶女嫁时,已淡然漠然、了无兴致、只有实用观念了。

  他再不是出国前的那个小阿源了。小阿源是沈家花园里三代单传的独苗。一家老少加上十几个佣人都围着他转,人人都来援操一把,终于塑造出了他那"在家一条龙,出外一条虫"的性格。父亲沈渊,乃至于再上一辈的沈深老爷子,对他不调不严,日长时久地令他学会了见貌辨色,委曲求全;母亲沈太太,还有一大帮男女下人,对他万般溺爱奉迎,自然使他从小就自以为是上等人、天之骄子,来世间走一道本就是专为享福来的。爹老子们逼得紧,他学习倒素来用功,遗传基因又好,所以一路读书读上去,都是名牌,而且成绩也属上上者;母亲主持的内室宠得厉害,他又养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习惯,兼之这十里洋场的熏陶,于是不到十八岁就活脱脱成了西装革履风流倜傥的白脸小生一个。除了每学期交出一张成绩刮刮叫的"报告单"之外,他身无一技之长。但若让他谈谈上海滩上哪个角儿最红,哪种轿车牌子最好,哪家法式西餐最正宗,哪家跳舞厅里的爵士乐队最地道,哪匹良驹在跑马厅里有希望夺魁,他都可以如数家珍。高三还没毕业,他倒已经换过三、四个女朋友了。

  沈太太一心拉拢他和可心,他知道。对这位年长二岁的表姐,他不知怎么的总有点心存畏惧。表姐生得很漂亮。读了那么多学校有过那么多女同学,没有见过比表姐更漂亮的。倒也不是说她有倾国倾城之貌。她只是那么一种气质,令人不能不生爱慕之心,却又不敢轻侮。表姐属于那种稳重高雅淡泊恬静的冷美人。她的文学修养极好。她案头放着的那些书,沈源读过的不及十分之一。沈源只喜欢数学和哲学,每学期成绩最差的就是国语了。随了母亲去那市中心的石路口,一踏进可心的闺房,那案头上的齐刷刷的书们,就像可心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一样,向他沈源发射出冷冷的不屑的光来。沈源不大相信可心会肯嫁他。尽管两家长辈谈得热乎乎地,特别是母亲和可心爸,似乎是非做成亲家不可的了,但沈源在可心的书中,瞥见过几本专写新女性解放的小说,题名是《隔膜》、《莎菲女士的日记》之类,沈源看过的,知道专为那些崇尚自由恋爱抗拒父母包办的女孩子而作,他想,那心气高人云霄的可心表姐,焉知会不会也存了自由解放的心呢?

  公元一九三二年的"一二八"淞沪战,毁了"华申"厂,也结束了沈源的少爷生涯。沈渊不惜重金,也不管沈源愿意不愿意,硬把他送到了美国。他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岁月,沈源脱胎换骨。

  并非美利坚合众国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实在是因了冯丽,那金发碧眼的玛丽。

  他与班里的另两位男生进行竞争。虽然那两人是白种人,其一还是很正统的英裔贵族后代,但是他们都败北。玛丽倒向了他、沈源,一个黄种人。因为他有钱。父亲供给他的不算,临行时母亲悄悄塞给他厚厚一叠美元。母亲娘家是巨富,进入沈家后又治家有方,聚财本来就是为了他这个独养儿子。他以手中的这一厚叠美元击败了那两位自以为属于高等人种的白脸小子。他与冯丽痛痛快快地游览了西部地区,日夜厮守在一起,赛似一对新婚度蜜月的小夫妻。他爱玛丽爱得发狂。她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热情女子。她完全不同于中国姑娘。再好的中国姑娘也不过是一饱蜜糖,而玛丽是烈酒。玛丽让他神魂颠倒,而且还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原来还是一个有足够的魅力、足够的竞争力的男子,而并非那个让单单瘦瘦的李可心投以白眼的小男生。他决心正式娶玛丽为妻。他征询玛丽的意见,玛丽不胜诧异,说,为什么要结婚?我们才多大?你们中国人难道都这么早就结婚?怪不得都说你们落后呢!沈源哭笑不得地说,我们俩,不是已经……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了吗?玛丽笑了,胡说,她说,我们双方都是自由的,谁也约束不了谁,这才是事实呢,我不想结婚。沈源没有办法。但是过不多久,他想出办法来了——他不想办法也不行了。他的钱袋已空,而父亲汇给他的供下学期使用的全部学费生活费,也眼看要用完了——他对玛丽说,你不是总希望到中国去吗?你若是同意结婚,我们马上就可以启程。到上海举行了婚礼后,我陪你去北平,玩故宫,去山东,登泰山,只要你愿意,我还可以跟你往内地去,四川峨眉山、广西桂林,甚至西藏布达拉宫。玛丽听了果真激动,只提了一个问题:怎么,不结婚就不能去吗?是的,沈源回答,中国人讲究名正言顺,东方国情毕竟跟这里不一样嘛!行!玛丽很爽快地答应了,尽快动身吧,她说。

  沈源发了一封快信到上海,夹上几张他与玛丽的合影,要求父母批准结婚。信末附了一句话:

  "回国机票,望在沪代购并途寄。"

  沈渊很快就亲笔回信,简而又简:

  "继续求学。获学位后返国与可心成婚。"

  也有一句附笔:

  "年内不再汇款,好自为之。"

  沈渊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厂里家里都说一不二。送儿子出国,是他在第一次林沪战争"华申"被毁之后,企图东山再起重整家业的总体计划中的一部分。按他的预算,儿子在国外学四年,理论基础打扎实了,回国后马上就可以到厂里出任襄理,边学边干。用不了多久,便让他顶上自己的班。他自知患有高血压,再这么独当一面的日子不会太长了。他还深知儿子在沈家花园的秀花秀木之中难以成材,所以要将他连根拔起,抛到异国他乡去见见世面。但他没料到这大少爷别的世面还没见,倒去见了金发女郎的世面了,而且居然还想中途辍学带了这红眉毛绿眼睛来共享他老爷子的福。盛怒之下,他立即断绝了对儿子的经济供应,而且还对家里那个因为代儿求情而不慎泄露了自己曾暗塞私房钱的沈太太大发了一通脾气,说是儿子就是生生地让你给宠坏的,生了这种儿子只能譬如没生,沈家门里没了他也不会断种绝代,大不了再去讨几个三房四妾来,会生儿子的女人在这上海滩上难道还会找不到?沈太大气得死去活来,最后吐了血还向沈洲保证说一定听你的,再不敢擅作主张纵容儿子在外花天酒地了。只是儿子没了资助怎么生活,总不能让他在美国讨饭吧?沈渊硬了心肠回答,让他讨几天饭去!他若是熬过了这半年,他就是我的儿子;若是就此饿死他乡,也只能证明他这辈子永无出息,沈家不要这样的后代!

  说是这么说,沈渊这口气只憋了一个多月。美国方面竟杳无音讯,沈太太开始以泪洗面,沈渊心里也发了毛了。亲生儿子,割不断的亲情,他接二连三地发了几个电报过去。还是没回音。老头子急了。尽管那段时间里,他为"华申"的重建禅精竭虑,忙得没日没夜,沈太太肺病又进入了第三期,他还是决定亲自去美国一次了。

  岂料机票刚买好,就接到了沈源一封短信。信是从得克萨斯州发出的。沈源说,因交不出学费,已从原学校退学。现在此地一家水泥厂觅到了一份职业,温饱不愁,家中勿念。工余在复习功课,打算投考本州一家有奖学金的建材学院,自感问题不大云云。

  沈渊读信时流了眼泪。倒不完全是心痛儿子,而是发现儿子毕竟是沈氏血脉,骨子里还是钢筋水泥,这一关,儿子是挺过来了。感动之余,自然还有自豪,暗自庆幸没有被沈太太的眼泪和咳嗽所软化,对付儿子的那"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一招,是奏效了。

  沈源永不能忘记那几个月的日子。

  玛丽就像爱上他那么快地立即抛弃了他。那个英裔贵族后代顶替了沈源。他为她支付了下学期的学杂费用,而且把玛丽接进了他家那幢维多利亚式别墅。沈源在整整半个月里,几乎天天晚上要登上那别墅后面的小山坡,远远地望着那扇由红、黄、绿三色玻璃镶拼出来的拱形落地大窗,一直望到里面的灯光熄灭了之后。在山坡的一株合欢树下,他曾起过上吊的念头,但没决心,也没那胆量。父亲那封断情绝义的短信毕竟在尾巴上拖了一句"好自为之"的话。站在合欢树下想象自己是空吊起来舌头吐出来的惨象时,那四个字的饱含勉励之意的谆谆教导为他透出了一线光明。可心的情影在面前闪过。那眉清目楚的面容回忆起来显得特别柔和。为什么要死呢?他问自己,真就在玛丽这么一棵树上吊死?我还有可心呢!何必这么可怜巴巴地瞻仰这早已破旧不堪的维多利亚式别墅?我有沈家花园!何必因为囊中羞涩眼看要付不清房租而误以为走投无路了?我有沪上闻名产品销往香港澳门的"华申"水泥厂!我不死了!我偏不死!

  最后一张钞票化成面包之后,沈源不得不进一家华人开的洗衣店当了接送衣物的临时工。

  他受不了扔出脏衣服的洋人和虽然以洗衣为生却也还是他的雇主的老板的两重闲气,不到一个星期就自动离店了。

  他到一家酒吧当了助餐乐师。他会弹奏钢琴。虽不精通,但对照着乐谱,总能弹完全曲。那些进酒吧的人本来就不是来欣赏音乐的,所以也并不计较他弹得没一点感情,所有跳出来的音符没一个带艺术灵感。酒吧老板为人还和善,而且知道他和玛丽的那段罗曼蒂克,见到他那时挽了马丽来当这家酒吧之顾客时出手大方,很有点富家子弟风度,因此当他落魄之后,倒也格外关照些:除了支付比较优厚的工资之外,还破例每天招待他一顿晚餐。吃这顿晚餐,实质上与"讨饭"已没什么两样了,正被大洋彼岸的老父母所不幸言中。

  即便是讨饭罢,因为讨得轻松,施舍者又不给白眼看,这从小就养成了情性的沈源,倒也打算就这么一天天混下去了。他算计着:过段时间,让父母的火气消一消,自己则积攒起一张回国的船票钱来——机票买不起,五等船票还不是太贵——然后马上就打道回府,还做那沈家花园的大少爷去。三代单传的独苗,老父母还会扫地出门吗?

  可是一天晚上,那一头金发丰满健壮的玛丽,紧紧地依偎着贵族后裔来到了酒吧。他们一坐上餐桌,就像两只即将交尾的鸟儿一样热烈地亲吻起来。沈源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他已经明白这里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不会保护甚至同情他这个中国穷小子。他还曾想跳起来,跑出这酒吧。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不行,他连躲也躲不起,吃过人家的一顿晚餐,要拿人家的钱,他必须牢牢地粘在这琴凳上,为顾客们、包括玛丽和她的新情人,老老实实地弹奏每一支他们所点的曲子。他把自己的头尽量转开,他把自己的身子尽量缩进灯光的暗影中。但他还是被玛丽发现了。他没有抬起过目光,但他感觉到了玛丽的。他而且知道,玛丽很快就挽了那沉浸在她的爱中而漠视了周围一切的贵族后裔,匆匆地出了门了。

  夜半时分,当他把脑袋缩进大衣领子,走出关灯打烊了的酒吧时,候在门口的玛丽拦住了他。

  他们在寒风凛冽的街上面面相对。

  "为什么不回国去?"玛丽问。

  沈源冷笑了:"小姐,借几个钱给我买机票,如何?"

  玛丽却也笑:"不至于是这个理由。你现在这个样子,回不去!"

  "嘿,我父亲不接纳你,不等于不接纳我。"

  "是吗?"玛丽直视着他,"我可背得出你父亲那封信的全部内容。他不光不要洋媳妇,也不要浪荡子。他要接班人。你还不如我那么了解你父亲。你父亲是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老板!而你,"她顿了顿,毫不留情地说,"不是。"

  "多谢你提醒。"沈源说,"不过我也提醒你,当这个不是男人不是老板的人没有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时,你似乎说过很爱很爱只爱他一个的。"

  "你不感到指责我对改变你的处境毫无意义吗?"玛丽答,"我不是为了争吵来这里挨冻的。我的确爱过你。只是我现在不爱了。而且我知道你也对我死了心了,因为你们中国男人是讲究所谓贞操,不会再爱一个投入别人怀抱的姑娘的。我只是来给你提个建议:离开这个酒吧,马上离开,但不要急于回国,即使有了买回程机票的钱……"

  "小姐,用得着你来给我设计前程吗?"

  "用得着。"玛丽说着,递过一个信封来,"去得克萨斯州吧!我叔叔在休斯敦有一个小型的水泥厂,跟你们家正是同行。你去那里干活,算是为将来返回中国后当老板作前期准备也可,算是挣钱谋生也可。我叔父需要你这样的帮手。此外,得克萨斯州是美国建材.行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州内有好几个专门学校,而且向优等生颁发奖学金。你学习成绩好,希望很大。"

  她说完这一切,嫣然一笑:"亲爱的源,你我两清了!"马上就转身离去。

  那信封里,装了一张去得克萨斯州的长途汽车票,还有一封给她叔父的推荐信。

  玛丽是个奇女子。她掐死了他的爱心,她使他明白那种罗曼蒂克的爱是多么轻佻、一文不值、不堪一击。他从此从一个傻乎乎的寄生虫,变成一个懂得必须靠自身努力,在这个只认钱不认人的生存社会中找一方立足之地的成熟的男人。他在自己的床铺上瞪着眼睛彻夜不眠,思前顾后终于不得不承认玛丽对自己的安排,是从根本上参透了上海老爹沈渊的良苦用心。他动身了。

   玛丽的叔父,一个跟自己的父亲神似形不似的老板,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帮手",只需要工人。

   他一点也不买玛丽的面子,吩咐沈源到成品仓库去搬运水泥。

  "华申"水泥厂的小开这才刚刚知道,一袋水泥,国际化标准包装,每袋净重四十二点五公斤,若是以桶装,加一倍。

  不久,一个管碎石机的技术工把自己当成石灰石投入了碎石机。处理了一应殡葬抚恤事宜后,沈源把升顶班,进了碎石工场。

  再过一段时间,玛丽叔父把沈源调入了配料间。因为一个精明的厂主,很快就会发现谁有不同于他人的才干。这中国的小伙子,口算心算特别迅速,而且懂得化学方程式,进入配料间一个顶俩。玛丽叔父识才。

  到沈源以优秀成绩考入州政府主办的官方建材学院时,玛丽,叔父还真的很有点依依不舍了。他说,他正在任命他为技师呢,而且,还正在考虑把他的几个女儿中的哪一个许配给他呢。

  沈源对他的女儿们毫无兴趣。世上可以有白头偕老的夫妻,但不会有一成不变的爱。他要结婚,他会有妻子,但不会有爱了,他已心如枯井。

  

  李步正夫妇以为,女儿可心近期身体不适,都是因为天气太反常了的缘故。

  都快到夏至了,早就该"出梅"了,可是今年这黄梅天绵绵无期好像总不想完似的。太阳半死不活地照着,淡淡白白的光融入淡淡灰灰的天空中,厚墩墩地好似给整个上海城罩上了一条陈旧不堪的大棉胎。棉胎又浸泡在靠集细雨中。一边在出这半死不活的太阳,一边却又在下半死不活的"黄梅雨"。渐渐沥沥,不大不小,不成雨点,只成雨线,扯不断的线。空气里充满了湿湿粘粘的潮气。什么都发了霉。门框窗框大橱脚碗橱边迅速长出一层暗绿的霉斑来,紫藤今天擦了,明天又照样冒出来,而且比头一天更加茂盛。饭菜只要有剩的,馊得比大热天还要快。晚在阳台房檐下的衣服挂了一个星期也干不透。人好像也在发霉,特别是那总是一副病怄诉模样的可心,原本光洁如玉的脸上,竟生出两块浅浅的黑斑来,跟那长在橱门上的零点真没什么两样。平时并不太喜欢化妆的可心,让紫藤去买了一大瓶"面友"来,将那种厚厚的特白的粉质膏徐到脸上,这才勉强遮掩住了。只是那本来就血色不足的脸,显得越发苍白了。

  李步正在忙着抢救他那些呢绒绸缎,一时里无暇顾及家务,并没太在意了宝贝女儿的变化。

  他的"大祥"开在石路四马路转角,但仓库却在大马路与二马路之间的沙市口。那地方虽然离大马路咫尺之遥,但属于贫民窟,房租特别便宜。他租了一间足有一百平方米的底层房,专用来堆积货物。他很喜欢投资囤积。他掌握了上海滩上摩登男女的消费规律:喜欢赶时髦,追求时新,喜新厌旧,移情速度特别快。他于是就在密切注视四马路上倩男女的衣着打扮中,及时捕捉最新消费动态,同时在"大样"及时抛出最赶浪头的时新衣料来,配以大幅广告,以吸引顾客登门。要做到这一点,自己就必须备足了货源。尤其是货物的品种,要多多益善,做到人有我有,人无我也有,到时候想抛什么出来就可以抛什么出来。他在做生意上是个自信心很强的人。他从不因为某一种布料的"落市",即过了时髦劲头不为摩登人所钟爱了,而灰心丧气惊惶失措。他明白这上海滩上的消费爱好就像中国土地上的政局一样,今天不知明天事,十年风水轮流转,瓦片也有翻身日,各领风骚多少年,谁也估摸不准的。许多时新的花样,若是仔细想想,其实还不都是老调子重弹,几年前甚至几个月前刚刚流行过的,如今稍微变一点花样,改一点细节,便又以弃旧翻新的姿态出现了。看透了这一点,李步正就很能做到圣哲范仲淹所提倡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他从不担心商品的积压和滞销。他从那厚实的仓库里调拨出行俏的时令货,搬上柜台,出广告,招徐顾客,同时把一时里卖不掉的运到仓库去,搁上水架,放好防蛀樟脑丸,以等待下一次时髦浪头转回来时让它们重新杀上市场。在生意场上,他素来是处变不惊的。

  但公元一九三八年春夏之交的可恶的黄梅天,却让他疲于应付而且很惨重地损失了一笔了。那水泥铺地的仓库,潮得像刚遭过水灾似地,脚踩上去竟会叽叭叽叭响。大批呢绒发了霉。绸缎类软塌塌地失了光彩。李步正从店堂里调动了两个伙计来,日日夜夜地用小板刷刷去霉斑,但正如紫藤在家里擦拭杨门总也擦拭不干净一样,那羊毛织物上的绿色菌类生长得比橱门上窗框上的更快。李步正不得不开始"不惜血本大拍卖",将那些眼看保不住了亦即再积压下去势必会成一堆羊毛灰的呢绒料子削价出售。售价一跌再跌。一方面因为遭此厄运的不止他一家"大样",另一方面上海人够精怪的,少有人在夏季即将到来的黄梅天里去买缎呢绒料来放到家中去让它发霉。李步正胖嘟嘟的脸也跟他女儿可心似地发了黑而且日见消瘦了下去。

  不受黄梅天影响的是李太太、可心的娘。她在忙着操办女儿的婚事。婚事预定在六月底。大家都想早点办了。沈太太自知不支,希望见到儿媳妇进了门再咽气。沈源在忙于"军管理"之后的移交手续,在"华申"厂里虽窝火却又不能不在驻厂日军的刺刀下忍气吞声,回了家心灰意冷落落寡欢,一夜夜地呆在花园里,或是跟田大勤一起翻上弄泥,或是干脆痴望满天下不完的雨丝,让沈太太见了好不心疼。沈太太明白儿子急需一个伴,婚事无论如何也拖不得了。李太太也急于成交。她已经几次与沈太太促膝长谈过,如亲姐妹似地,终于基本上摸清了沈家丰厚的家底。在一次亲眼见了沈太太准备送给可心的见面礼——一枚抵得上李家全部家当的大粒钻石铂金戒指之后,她真恨不能第二天就把女儿送进那沈家花园去。田大勤驾了老"福特"送她回来,她对田大勤也显出了加倍的客气,硬拉了他上楼坐一会,还吩咐紫藤立时三刻到马路对面的饭店里叫一客点心来,招待这位开车司机。

  "今后我们是一家人了!"李太太亲热地说,"我们可心到了你们沈家,你可要听话些!不要放刁!"

  "李太太你说什么呀!"田大勤红了脸,"我怎么会放刁呢?我是这样的人吗?"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李太太笑着说,"你这家伙虽然闷声不响,心里却是样样都有数的。素来有句话,不会叫的狗才咬人呢!"

  田大勤脸上虽也在笑,心里却免不了恼火,暗暗想着:"哪有这么粗俗的女人的?还没成为主子呢,就摆主子的威风了!沈家人毕竟有教养,从来也不会把人比作狗不狗的。这样的娘,能教出怎样的女儿来呢?"

  李太太却还不住口,依旧在滔滔不绝:"我们可心——以后要做你家少奶奶了,也跟你一样的脾气,外面看着文文气气的,其实都是做着肚皮里的功夫。你可不要小看了她!"

  田大勤直想笑。"这样的娘!"他想,"刚把人家比作'不会叫的狗',竟就又扯上自己家的千金了!"

  紫藤噎噎地上楼来,一手端个盘子,里面一叠油炸春卷,一手一个碗,捐了盖,原来是碗鸡鸭血汤。

  本来并无胃口的田大勤,见了这一套点心咧嘴笑了:"嘿嘿,太好了,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我知道。"紫藤把筷子递上,又往碗里搁了只调羹,"上个礼拜 你送我们回来后,就拐到对面去吃了这一套点心,对不对?我去买 汤团,看见你了!"

   "嘿,谢谢了,小紫藤……"

   "别谢我。我可心姐到了你们家之后,多照应些就行了。"

   "你不去吗?"

  李太太接了口:"她去干嘛?可心嫁你们家少爷,她又不嫁你!"说完她就开心地大笑起来。

  紫藤装着没听见,拔腿就走。田大勤忙着低头喝那鸡鸭血汤,心想这李太太,真是粗俗到家了!

  李步正像一只瘟鸡一样,蓬乱了头发佝偻了背,踏进二楼前厢房卧室。

  李太太忙着吃喝"紫藤,快把晚饭热一热,送进来。"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她摸摸他的额头。

  "不舒服?懊,心里不舒服。"

  "明天去仁济医院,照个X光……"

  "不是不是!心里难过。打了对折,还是没人来买……今天去了越成衣铺,竟然大刹我的价,要我让利三折,简直是要我白送呢!"

  "还是为了这几段料子呀!"李太太笑了,表情开朗得像三伏天里的太阳,"不要放在心上,小意思,小意思!"

  "口气真大!"李步正哭笑不得地,"你以为我们是开着永安公司先施公司呀?一爿小小绸布店,亏得起吗?"。

  "我早就说过你了,你这个人呀,一辈子不会有大出息,一辈子只可以当个小老板…"

  "嘿嘿,"李步正苦笑着,"你说也没用。你也只好一辈子当个小老板娘了。再想重新嫁,嫁个大老板,也来不及了。"

  "我来不及,我女儿来得及!"李太太一点也不动气,依然兴高采烈地,"我女儿不像我,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对自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雅致万分的戏文里的台词非常得意,噗地一下大笑起来。李步正也忍俊不住了。你还千古恨哪?他想。你照照镜子去,一张大脸像钢精锅盖似地,扁得只有鼻子如同锅提子稍稍突出一点点!幸而可心像爹,不像娘!要不然,那大表姐,阿源的母亲,还会肯要可心做沈家儿媳妇吗?

  紫藤端了饭走进屋来。

  李太太并不避讳她。这丫头已经调教得够贴心、够圆熟的了,虽然不姓李,倒也差不多是自己家的一份子了。李太太当了那紫藤的面,叙述了自己一个下午陪着沈太太闲聊终于摸到沈家家底的过程。

  "你说得不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说,"几代经商,加上你大表姐姐家是过去的官宦人家,了不得的积蓄呢!金银首饰,一把把的!"

  "就说那座沈家花园,也值得几十万!"李步正说,

   "房产而且看涨。"

  "这都是露在面上的。其实还远不止!今天我见到了阿源他爸的遗嘱了。"

  "是吗?都写了些什么?"

  "这……我看不大懂。不过附了一张家产清单,除了房子和工厂之外,美国和香港银行里都有存款……我也不好意思让大表姐抄一份给我呀!"

   "表姐怎么想起来把这个给你看了?"

   "嘿,还不是让我心甘情愿地早早把可心送过去?显显富呗!"

   "我表姐可不是个喜欢显富的人。她是把我们当成自己家人了……她聪明着呢,知道她自己……知道可心快接她班了……"李步正突然感到鼻子有点发酸,声音也梗塞了起来,连忙低头吃饭喝场。那场似乎一下子变成了。

  李太太这回例并没像以往那么敏感。她沉浸在兴奋和自豪之中,赛似在股票投机中发了一笔意外之财。"所以我让你想开些,"她说,"何必为那几段发霉的布料愁眉苦脸,弄得一天到晚垂头丧气像是遭了抢一样呢?比起我们可心马上就要到手的家当来,几段布还不是九牛一毛…不过可惜了那水泥厂,让东洋人抢去了!"

  "不是抢去,是军管。"李步正嚼着饭说。

  "一样的。你表姐说了,所有的赚头统统不归他们沈家了。"

  "也不尽然……"李步正想解释,但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也便闭了口。

  "不过,日本人难道还会总这么占下去?不会的,早点晚点,日本人总要滚出去,华申厂还是沈家的!"

  李太太对抗战必胜的信心令李步正吃了一惊:"我大表姐这么跟你说?"

  "哪里呀!你那位表姐哪里懂什么国家大事!她只会咳嗽,只会哭,只会一心一意地想着快点讨我们家可心过去。这话是张先生说的。他今天来过了,看见可心不舒服,没上课,就只是闲坐了一会。他说,北边的抗日军队,不知道是八路还是九路,还有南边的,好像是四路军,打过好几仗了,日本人吃了大亏了……"

  "行了行了,"李步正不快地说,"这张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谈政治!你教你的书便是了,要谈政治,就回你的报馆去谈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李太太一本正经地说。

  庄严的口号出自李太太之四,连收拾了碗筷正走出门去的紫藤也感到汗毛凛凛地。

  紫藤跨进后厢房,见李可心已经侧卧在床上了,脸冲着墙。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拉过一条毛巾毯,想为她盖上。

  不料可心却猛地翻过身,支起半个身子,带了哭音喊:"收拾房间!快给我收拾掉!我不要看!……"

  她的脸又黄又白像一块龙头细布,脸颊两边却可怕地鼓了起来,整张面孔像肿了一样。她的一双平常日子里恬静镇定的眼睛如着了火般,充满了血丝,可怕地瞪着。她的几乎没一点血色的嘴唇籁籁地发着抖,好似北风里的树叶子。紫藤从来没见到过她的这种样子,吓坏了。

  "可心姐,你躺好,躺好!"她扶住可心,抓过枕头为她垫好背,"我马上就收拾,只要一会儿工夫,马上就好的!"

  "统统拿开!拿开!"可心咬着牙说,"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我知道,我知道。"紫藤嘴里应着,手里不停地忙着。

  房里的确显得比较凌乱。三个雇来为可心裁制嫁衣的红帮裁缝刚走。李步正相信人们对裁缝剜扣布料的说法:"裁缝不利布,裁缝老婆光屁股",坚持让裁缝到家里来开工。已经好几天了,裁缝们都是在前厢房里干活的,但今天下午要量体裁市,就在后厢房里折腾了半天多。平时收拾得井然有序的房间,弄得一片狼藉。

  她将桌上几段布料垒在一起,像平时帮了可心整理书籍一样,一段一段地整理齐,顺手又把几块已经裁成衣片的搭在椅背上的料子扯下来,三下两下叠折好,也归为一堆。然后她开了五斗橱门,将这一大抱花花绿绿的东西放进去。之后,她抓起扫帚,把地上的布角头扫到门边,用簸箕撮走。做完这一切,她转动着她那小小巧巧的身子,一手抓一手抱地将房间里的东一件西一件摊着的好几件衣服——都是用来做裁剪时的样子的——统统拥在自己的胸前。她抱了这么一大堆几乎要淹没了她整个人的外套呀旗袍呀大衣呀长裙呀什么的,移步到安了一扇大玻璃穿衣镜的红木双门大橱前,伸出一个指头勾开了橱门,然后将它们一古脑儿地先推了过去。腾出了身子,她再从橱内上方安着的横档上取下一只只竹木衣架,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挂上去。

  她听见那边红木床上安静了下来。

  她手上不停却转过了头去瞥了一眼,看见可心又倒过身去把脸冲着墙壁了。

  十六岁的紫藤像六十岁的老太婆一样地,轻轻叹了口长长的气。

  这么长长地叹气,在她还是平生第一遭。

  李可心刚才那么失控地大发作,在紫藤的记忆中,也是第一次。

  李可心反常的样子,令紫藤想起了后弄堂里的一个神经病。也是女的,本来也是很漂亮很体面的,一个烟纸店小老板的女儿。听说是正巧在去年打仗时回长沙的外婆家去,被打进村子来的日本兵强奸了。后来就发了神经病。脸也是一片青黄,终日里肿鼓鼓地。眼睛里也湖满了血丝,整天瞪得大大地。大发作的时候,也是嘶哑了嗓子吼,咬牙切齿的。

  紫藤真为她的可心姐担心。

  紫藤已经明白李可心的处境了。

  尽管她早已知道可心姐跟教英文的张先生很要好,要好得不像是学生和先生了,但她毕竟不太懂、也不太敢、所以也不去往那个地方猜。可是今天,她终于明白,他们俩,还真的像戏文里唱的、书里写的那样,走到那个进退维谷、左右两难的境地去了。

  一大早,李步正胡乱喝下一碗粥,只咬了半截油条,就匆匆出了门,自然还是扑向沙市口的仓库去了。

  三个裁缝到。李太太让他们在前厢房开工,自己寸步不离。她倒未见得在乎那布料。她是怕裁缝做得不地道:针脚不密啦、锁边太窄啦、袖口不用倒扣外啦,等等。李太太特别讲究衣服的做工,丝毫不肯马虎的。这段时间里,她赛似日本纱厂的拿摩温,比那三个捏针走线的人还专注辛苦。

  紫藤为可心下了一碗自己擦皮自己包馅的小馄饨,端进后厢房。

  可心以往吃得清淡,而且喜欢甜食,近期却爱吃肉,爱吃咸的。紫藤发现了这个变化,就总是顺着她的心意变花样。忙是忙了些,但见那可心吃得有滋有味,即使偶尔打打干呕,也不再如前次去沈家花园那么吐了,紫藤倒也乐意。

  可心埋头吞下了几个小馄饨,进食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不好吃吗,可心姐?"紫藤问,"要不要撒点胡椒粉?"

  "不用。"可心回答,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紫藤不再多嘴,转身整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她看见了一封封了口的信,信封上只有"张宗元先生亲启"几个字。

  "张先生或许还没回上海呢!"紫藤说。

  可心让她去报馆找过几次,还拨过电话,报馆里的人说,张宗元去沪宁线一带采访,调查年前战事中中国实业界的损失去了,十天半月回不来。

  可心沉默着,顾自吸着领,面无表情。

  "不过,"紫藤又说,"我再去看看,或许正好昨天回来了呢!"

  可心从碗上抬起眼睛来,目光正好与紫藤相遇。她的苍白的脸莫名地浮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紫藤的善解人意,既合她心意,也让她很不舒服。她不喜欢这供她使唤的小丫头如此敏锐地一语中的道出了她的心愿。她默了默神,开口道:"许多天没来上课了,英文岂不要荒疏了?……"

  话一出口,她就好不懊恼。紫藤是什么东西?还须向她作解释吗?

  "去走一趟。"她用冷冰冰的命令口气说,"送这封信。要是人不在,信带回来。"

  "好的。"紫藤应着,"我洗了碗马上就去。要是张先生在,我还可以马上拉了他来。"

  李可心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管自用手绢抹嘴,不搭一句腔。

  熟知她脾气的紫藤明白,这是默许。

  紫藤真把张宗元给叫来了。

  也是巧,她刚到报馆门口,就见张宗元扶了个鼓鼓囊囊的大公文包,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兜头拦住了他,把信递上去。

  张宗元拆读了信,眉头皱了起来。

  "你可心姐不舒服?"他问紫藤。紫藤比他矮许多,头顶只及他肩膀,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来。"去看过医生没有?"

  "没。她怎么也不肯去。张先生你能不能马上去一次?可心姐说……

  "说什么?"

  "她快把你教的英文忘光了。"

  张宗元笑了起来。"我下午一定去,"他说,"这会儿不行,我必须把这批稿子送到印刷厂去。"

  紫藤虽然失望,但也并不再坚持了。她明白张先生是报馆里的人,端了报馆的饭碗,就得服报馆的管。她傍着张宗元走了一段路。那印刷厂在山东路上,离石路口不太远的。

  "怎么不去医院呢?"张宗元疑惑地问,"她是仁济医院的常客了……"

  "病倒病得不重。"紫藤解释道,"就是总打恶心,干呕,不爱吃饭的了……"

  张宗元突然停了脚步,好像突然之间撞到了一堵墙上一样。紫藤诧异地抬头望他,只见他的两顿,竟然也汪起了两片跟可心一样的红潮。

  "你是说……"张宗元的舌头有点发僵,俯身看了看紫藤,又很快地闪开了目光,"她……她胃不好?肠胃不舒服?"

  "是的。不过不厉害,只是早上刚起床时有一点。她说没关系的,还不让我告诉姨父姨妈,免得他们担心了……"

  "走!"张宗元拍拍紫藤肩膀,"去你家。"

  紫藤一路小跑,才赶上那位两腿修长、迈一步几乎顶上紫藤两步的英文先生。临到山东路口了,紫藤说,你不是要到印刷厂去吗?是不是就送这包东西?我去跑一趟行吗?张宗元说那太好了,你代劳罢,大东书局对面的正明印刷厂,找一个姓王的,让他签个收条。不会出差错的,紫藤说,放心好了,张先生,快去吧,我们可心姐盼着呢!

  紫藤若是愚钝些,就不会在接了张宗元的文稿奔向印刷厂时,突然脑际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似地,如同响了第一声春雷似地,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可心的"病",显然是跟张宗元是有关系的。可心那么急不可耐、如坐针毡似地找张宗元,决不是她所说的英文要忘光了,而张宗元在刹那间的窘迫和焦虑,并由此而分秒必争地扑向石路口"大样"楼上,自然更不是要去为他的学生施教辅导!紫藤一旦意识到了这一些,聪灵的脑袋里便问过了一组画面:很小的时候,爸爸还没去当兵一走不返时,妈妈也有过跟可心差不多的病症,吐呀吐呀的,还让她去摘那酸得连她也不敢咬下去的青杏子来,吃得有滋有味。母亲那有滋有味的神态,眼可心今晨吞下馄饨时,又有什么两样?而母亲后来是生下了弟弟了!难道可心,这没出阁的、马上要做沈家大少爷的新娘的可心姐,竟出了这样的事了?而与此有关的,除了张宗元,还能有谁?

  紫藤想着这一些,直觉得魂飞魄散。她把文稿交给了正明印刷厂的姓王的,没要收条就往回走。走了没多远,那刚刚停了个把钟头的黄梅雨却又密密麻麻地下起来了,凉飕飕的雨随着从外滩刮过来的风浇到她面颊上,她才醒过神来,想起张先生交的差使没妥善完成,急忙又跑回印刷厂去讨收条,让那姓王的老头子好一顿嘲笑。

  紫藤若是再机灵一些,或者说是成熟一些,她也就不会在明明意识到了这一些之后,还傻乎乎地急着往回赶,而且还莽莽撞撞地直冲二楼后厢房了。她一门心思地只想把手中那份讨回来的收条交还给张宗元,然后就像往常一样,让张先生与可心姐安静地处于室内,自己则在客室间和厨房间里忙着,除非可心叫唤,绝不擅自入内。可心爱静、怕烦,并且说一不二。她为紫藤定下了许多规矩,紫藤向来是很遵守的。

  紫藤手里握着印刷厂的收条,一把就推开了后厢房虚掩着的门。门内的景象让她发了呆。发了呆的她并不懂得应该尽快退出去,把门带上,然后再像一条忠实的把门狗一般,只在门口转,不往门里去,堵住生人,等候召唤。她竟然愣在那被她懂开的门的正中,注视着房内紧紧抱住而且口对口牢牢吻住的那一对,甚至还听见了可心从被堵住了的口中所发出的呜咽声。等到她如梦初醒般拔腿而逃时,房内的张宗元和可心,也都看见了她了。

  

   沈源和田大勤一起,将大厅里那几箱装了玻璃吊灯的箱子打了开来。

  还算幸运。只有两块菱形的红玻璃碎裂了,别的都完好。

  沈源拎起电话话筒,拨了那家定制厂经理室的号码。经理是他中学时代一个同学的爸,他管他叫"伯父"的。他想请他的厂再补做两块。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声音。

  "本厂,军管的了。"僵硬而做作的汉语,一听就是日本人,"什么的事,说的可以。"

  "我……请问,原厂主还在厂里吗?"沈源不觉用了"原厂主"这个称呼。自从"华申"被军管后,人们就用这个称呼他,而小野田,就像话筒那边的那个日本人一样,称"华申"为"本厂。

  "统统的去了香港!你的,什么人?"

  沈源像烫了手般撂下电话,好似话筒里会伸出刺刀或探出一顶钢盔来似地。

  他默了一回神,思索着同学全家弃厂迁港的原因和意义。玻璃器皿厂属于轻工业厂,居然也被军管了,看来是属于新近扩大军管范围的第三批中。一旦被军管,立即就出走,这是新近上海工商实业界刮起的一股风。能做到这一点的,大多是厂家不大、资金有限,而且早在第一、第二批军管名单宣布之后,就已采取了紧急措施:或变卖了厂内部分甚至大部分设施,或转移了资金,有的甚至都已将沪上的房产家具统统抵押给了别人。上海的老板自有上海老板的精明乖巧;上海沦陷了,香港没沦陷,这里的厂主做不成了,为什么不换块地盘去重新发展?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当然还有政治原因:厂被军管了,厂里的一应事务全由日本军管理员说了算,工厂实际上成了日本侵略军的后方产业了。前方在打仗,后方在生产,这被军管了的厂家事实上是在为支持战场上的日军作战而生产。身为"原厂主",让日本人抢了夺了还只能算小事,若还要出谋划策组织产销扩大生产,那就是为虎作怅吃里扒外甘为卖国贼失去民族大节了!稍有点良心的中国人自然于心不甘。非但于心不甘,于情不顺,于理不正,而且只要稍有点审时度势之头脑的,也决不肯担上汉奸的臭名,做个个目的秦桧,等着日后风水转朝代变算总帐时,被人铸成了铁人跪在岳飞庙前遭千人骂万人唾。更何况,从年初开始,国民政府的军统组织就在上海活跃起来,谁要是公开与日本人合作,骨头轻兮兮地竟然想出出风头参与政事,那么,军统的包了一枚手榴弹的警告信就从邮局寄到了家宅来,有的则会好好走在街头,一粒子弹不知从哪里飞来,就射中了脑袋。那个原南市水电公司的经理陆伯鸿,还有一个是上海滩上赫赫有名的米业大亨顾馨一,不都是这么个下场?

  玻璃器皿厂的老板,走得真是聪明!沈源这么想着,产生了一种身处暗道之中却忽然瞥见一道边门的感觉。

  李可心决定随张宗元出走。

  连着几天,张宗元都到李家来。理由很充足自然:前一阶段脱的课多了,如今补上。心明如镜的只有紫藤。心理压力最大的也就是这十六岁的紫藤了。她撞见了厢房里那一幕,倒像她自己做错了事闯了祸。后来那张宗元从房里走出来时大大方方向她讨印刷厂的收条,她却是一脸尴尬,手脚发僵,眼睛都不敢朝他正视。好在他们俩似乎都没把她当回事。或者说他们俩都信得过她。也可以说他们俩误以为紫藤并非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隐私关系——他们的相爱,毕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相会,不都是这小丫头把的门吗?所以,尽管他们明明白白地见到紫藤撞开门时的惊恐发窘,他们却谁也不主动向紫藤作什么解释,或者说是作什么请求,或者说是作什么威胁,他们俩一如既往地一个摆主子架子,一个作教师严肃状,任凭这可怜的初识人事的小丫头紫藤一片好心地为他们担惊受怕。连着几天,张宗元都要来这二楼后厢房。他一进屋,紫藤就像浑身上足了发条,糊上了柏油膏,紧张得不得了,死死地守在门口,时刻准备着抵御外来的入侵之敌——如突然从店里返回家里的李步正或是突然想起要进女儿房门的李太太。万一抵挡不住,至少可以给里面报报警罢!

  张宗元曾提议打胎。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该说出口来。男女间若是闯出了这等祸事,身为男的即使起了那念头,也不能率先发难。一发难就更成了罪人了。果不其然,李可心马上捂住脸泣不成声了。

  "你好狠心!"她便咽咽地说。

  也不用再多说一个字,张宗元就懂了指责他"狠心"的全部内涵了。打胎也实在是难。服中药?都是虎狼药,可心这个体质,岂能受得了?找西医?花大笔钱去保密去堵人家嘴巴是够艰难的了,而且也危险。张宗元身在报界,不知听到过多少则有关富户小姐未婚先孕暗中打胎命归黄泉的秘闻,哪里有这个胆量让单瘦如纸的李可心也去作附上之肉?更何况,若真的下决心去冒险,那么又以什么理由去医院住上三天五天?对李家两个正一心为女儿办婚事的老人,又该作如何解释?

  还有那婚事,那沈李两家多少年前就已议定、多少年来总在筹备着的婚事,好似一直悬在这一对恋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今又迫不及待地要砍下来了!

  除了出走,似乎没有第二条路。

  田大勤像变戏法似地,递上两块菱形的红玻璃。

  沈源吃了一惊。透明的红玻璃无论色泽还是大小尺寸,都与碎裂了的那两块一模一样。他仔细一摸,才发现了异样:原来只是两块透明玻璃,上面粘上一层红玻璃纸。

  "高高地挂起来,"田大勤说,"谁能看得见?"

  沈源不禁笑了:"你倒还很会弄虚作假的!"

  "没办法呀,假的总比破的好吧?"田大勤说。他曾找了个补碗匠,用铜钉将那碎裂了的玻璃箍起来,结果那两块菱形玻璃组装进富丽堂皇的大吊灯,就造成了龙袍袖口打补钉的滑稽效果。不用沈源开口,他就忙着又拆了下来。

  "哪里弄来的?"沈源摸着假的红玻璃问。

  "去年打仗,震坏了许多窗户。"田大勤答,"大一点的玻璃片,我都收在储藏室里。按尺寸划一划,就可以了。玻璃纸,向斜对面的糖果厂里讨来的,他们有的是。"

  "行了,今晚就把它吊上去?"沈源说,"给帮工们付双倍加班费。"

  "是。"田大勤转身刚想走开,忽又回头,"少爷,那个,那个…"

  他突然有点呐呐,沈源不禁诧异了。

  "什么那个?不都差不多了吗?只剩吊灯一件事了!"

  "我说,偏楼储藏室楼上的那间朝西房,原来是阿娟和阿苹住的,去年她俩走后,一直空关着……"

  "对,你不是把它当暖房了吗?"

  "天暖了,花盆早都搬了出来了。我是说,是不是也收拾收拾?"

  "干什么?又没用。"

  "我是说,李家小姐嫁了过来,会不会把紫藤也带了过来呢?"

  "紫藤?紫藤是……"沈源脑子里先是闪过一片紫花,悠悠地垂着花缨的那种藤本花木。但又很快地想起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活泼泼的,不禁笑了,"你是说那个小丫头吧?一天到晚笑嘻嘻的?"

  "对对,就是她!"田大勤舌头灵活了起来,"很能干的一个小姑娘呢,李家小姐一天也少不了她的,或许会跟了过来的……"

  "没听太太说起过嘛!"

  "少爷,其实,你倒可以跟太太说说,一起讨过来算了,李小姐将来可以有个帮手…"

  "我记得他们李家只有这一个小丫头,是不是?"

  "是呀,里里外外都支使她一个人!幸好她又聪明又勤快。"

  "那么,李家肯放了她吗?那两个老的。"

  "只要李小姐开口,她的爹娘还会有二话?"田大勤说。"李小姐这个人……说一不二的。"

  沈源忽然有点醒悟,似笑非笑的探究地盯住了田大勤的阔脸:"怎么回事大勤?你好像特别喜欢这丫头……紫藤,是不是?"

  田大勤满脸通红,连忙退走:"少爷可别跟我开这个玩笑,她多大,我多大?她小时候还叫过我爷叔呢!"

  "当然要把她一起带走。"李可心说。

  张宗元有点犹豫:"你再想想仔细,多个人,毕竟麻烦。"

  "少了她才麻烦呢!你知道我的,什么都不会干。这一路上,千里迢迢…"李可心又红了眼圈。

  张宗元把她揽到怀里,用手指指去她眼角的泪珠:"上了船,就万事大吉了。沪宁线已经开通了,六个多钟头就到了南京,你别担心。这段路我又很熟悉。没有紫藤,我一样侍候你。"

  李可心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我不要你侍候。她一个人足可以侍候我们两个人呢!……"

  "你想过没有,可心……紫藤她,愿意不愿意跟了我们去?"

  可心抬起头,嘴角一抿:"还管得着她愿意不愿意吗?她能不听我吗?"

  "你父母,也少不了她……"

  "顾不了那么多。"可心直起身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他们可以另外再找一个嘛!上海地方,找个娘姨还不容易?"

  张宗元默了默神,又说:"你还是应该限紫藤交个底……万一她不肯一起走呢?"

  "能由她?"可心皱起了眉头,"元,你倒想想看,能把她留在这里吗?她要是等我们一定,就把什么都说了出去呢?宁可带了她到武汉,再给她找个人家嫁了出去,也不能把她留在这上海——我们并不是一去不复返了,早点晚点总还要回上海来的,怎么能把名声败在一个丫头身上呢!"

  张宗元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紧紧围住了李可心的臂膀。他突然感到倚在自已怀中的这个柔弱姣好的女子,冒出一股他以前与她相亲相爱时从未体验到过的寒气。他克制不住地颤惊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

  "你这就去买票?"李可心仰着头,问。

  "我……你说呢?"

  "再过两三天吧,我还要好好收拾一下,带足路上用的。"

  "尽量简单些。你可别以为真的是去游山玩水呵,我的大小姐!"

  "我明白。"可心又使咽了,"这一路的苦头,够我吃的了…"

  张宗元心里涌上一阵内疚,情不自禁地又坐下,把她拥到了怀里。

  沈家派了田大勤和赵妈两个,一个开了沈家自备的"福特"车,一个押了一辆"华申"用来运货的敞篷小卡,到李家来接嫁妆。

   老"福特"被田大勤精心打扮过了。每块车窗玻璃上都贴了大 红双喜。驾驶室前的玻璃上左右交叉系上了两道打了蝴蝶结的白 绸带,使老"福特"顿时显得洋气起来。最妙的是,这田大勤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许许多多难以计数的五彩玻璃纸屑,粘到了乌黑担亮的车身上,令人一望就会联想起新娘黑发上被宾客撒上的"幸福彩纸",平添了许多喜庆气氛。所以那车一停到石路转弯角口,就吸引住了不少过往行人。而"大样"绸布店隔壁正是一条弄堂,弄堂里的婆婆妈妈小孩们更是兴高采烈地涌了出来,把个老"福特"团团围住了。

  "谁家办喜事?"

  "'大样'李家呗!独养女儿出嫁了,你看这排场!"

  "排场大?那也并不是因为这里的李家,而是因为那边的婆家!听说是个大老板,在西头法租界里有好大一片花园呢!洋房整整一幢!"

  那议论声清清楚楚地传上了二楼。天热,窗户都打开着,闹哄哄的人声车声夹杂着消息灵通的左邻右舍们的喊喊喳喳,灌满了李可心的耳朵。她躺在床上,捂着耳朵也没用。

  "紫藤!"李可心喊,"关窗!"

  "哎!'嘴藤急忙拉上窗门,顺手还放下了竹编窗帘。

  楼梯口传来一阵踢踢跄跳的脚步声。随了那卡车而来的赵妈,指挥着几个帮工,正把李家置办好了的嫁妆一件件往楼下搬,装到车上去。

  "紫藤!"李太太在喊,"你死哪里去了?"

  "哎,来了!"紫藤急忙应着,走出时把那门轻轻关上了。


□ 作者:王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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