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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竹竿上的两只灰鸽又"咕——咕"地叫了,是表示赞同还是反对?肖白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她很少和别人剖心置腹地对话,总是自己和自己说,或者象此刻,她对着两只红唇的衣鸽默默他说。灰鸽不会懂得。谁能懂得呢,
丘晓玲和邓大光走远了。
"要迟到了。"谭佳丽匆匆奔出剧院,"看电影不看开头,还有什么劲!",听说,《爱情的故事》片头是奥立佛坐在网球场外一座台阶上的背影,和结尾呼应着,调子哀婉。多棒!她撒开腿跑。都怪自己,怎么睡着了?送走她母亲,他回到屋,躺在床上,两手枕着头沉思默想:真的退出剧组,集中精力攻日语?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样做!
什么是万不得已呢?!她继续想,深入地想,想累了,想得睡着了。又被柳亚明和唐大朋的"拳击比赛"吵醒。好精彩。她懒洋洋地挤进劝架的人群,但一看到柳亚明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顿时愤怒了。在灰楼里,亚明的憨实是公认的,他为人好,干嘛要受欺侮!她帮着童浩安顿了亚朋,给他伤口敷了药,才急匆匆去看电影。
一辆小轿车从佳丽身后呼啸着超越了过去,好象就是停在剧院门口的那辆"皇冠"。没看清车里是否有余珊珊。"做人,最起码的不能损害别人!"她就信奉这样一个准则。虽然,剧院上上下下有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在背后指责她。但她心里坦然,"我谭佳丽不做对不起人的事。"
关于做人,余珊珊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有一次,她们还争辩过。
"什么叫损人利己,没这一说。人活在社会上,时时刻刻都被人损害着,明的、暗的,意识到的,没意识到的。所以,你也没法不损害人,有些是无意的,迫不得已。人求生存、温饱、发展,就是竞争着的,谁能拱手相让,愿意自己饿死?以此类推,任何事都在你争我夺中发展。再说,生活只承认有实际力量的人。你要作实际的考虑,必然会涉及利与害的冲突,必然涉及到别的什么人。要么利,要么害,两者必居其一。但是,人,不可能一味地去利于别人,而毫不为已。余珊珊振振有词,"既然不能都是'利',那么一定有'害'。"她推理似乎严密。
打唇枪舌战,佳丽不是珊珊的对手。佳丽不会头头是道地总结出自己的想法,但也执着地不改变自己的观点。
"反正,人都要遭报应,你坑了别人,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佳丽倔倔他说。至于怎么个报应,她没有预见。这句话也是听妈妈讲的。
"其实,结果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过程中人的自我体现。"珊珊不知从哪本书上找到的理论根据。
谭佳丽没有理论,她凭直觉对待生活,是一种本色。
"皇冠"稍纵即逝,轻捷如飞。佳丽靠两条腿奔跑,象头小鹿。
胡同较长,黑洞洞的,只在与马路的衔接处才竖着杆路灯。谭佳丽匀着气跑得挺欢,她的两条腿线条很美,且有弹力。
"如果学跳舞,跳芭蕾舞,你更有前途。"戏剧学院"儿童班"去招收后,省歌舞团也闻讯我到村里动员她。
"不,我喜欢演戏。"
"如果这一次考不上?"歌舞团的人再三说服。"
"明年再考。"
有人说,佳丽脾气太倔,吃亏。她自己不否认,倔强是真的,吃亏也不少,但她常常"明知放犯",改变不了。
快跑进灯光了,谭佳丽好象隐隐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注视。她的感觉太灵敏了。
"你……去看电影?"那个"黑影"从路灯后闪出。
"你管我呢。"佳丽不想停下,又不由地煞住脚。大概没有星星,灯光显得亮了,她才看清那"黑影",穿一身洗白的工作服,个子中等,肩膀很宽,厚厚实实的,脸膛黧黑,胡子拉碴的,好象不年轻了,但也不老。"你老在这儿子什么?马路值勤的?"她冷嘲热讽。
"我看了老舍先生的剧本《宝船》。""黑影"没在意佳丽的嘲讽,自顾自说,声调低沉,又很恳切,"你演什么?"
"大蚂蚁,爬的。"佳丽讪讪一笑。
"你应该演王小二, 你最合适。 你们灰楼里的女演员,谁都不如你合适。""黑影"极其认真,那种口气,俨然是导演在用心地审视角色与演员。
佳丽定睛凝视他:这"怪物",哪来的,还真有点懂行。
"我说得不对?"
"对,也不对。对与不对,现在没有绝对的标准。"佳丽喃喃他说,这是直觉在告诉她。她不愿和剧院以外的人,谈论、《宝船》、王小二。他不了解剧院,不了解演员,更不了解她。何况,她不认识他,一个神出鬼没的"黑影",何况,她根本不可能演王小二。
B角已确定,最后一点希望都落空了。她又沮丧起来。赶去看电影的那一点欢快,被这个不速的"黑影、遮没了。
"不让演,不等于你不够格。"
"演员只有在角色中才能体现自己,"
"所以,你不要灰心。是颗珠于,蒙上了灰也是珠子。"
珠子,佳丽还没有过这份傲气确认自己是颗珠子。她只是喜欢演戏,也觉得自己能够演好戏。仅此而已。
"我得看电影去了。"她不想对"黑影"再多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感激他的一点鼓励。
"我能送送你吗?"
"不行
"那么再见!""黑影"礼貌地伸出手。
谭佳丽迟疑一下,还是了草地和"黑影"握了握手,是为了"那一点鼓励"?!
离开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佳丽又加速地奔跑起来:大概是有了"那一点鼓励",她的脚步稍稍兴奋了,因而更快、更轻。
跑到电影资料馆,电影已开演,她还是没看到奥立佛哀婉的背影,心里憾憾的。好在,影片结束时,背影又出现了。佳丽想象着片头。……
"大光,明天排戏,不能不请假了……"丘晓玲靠着邓大光的肩,她的头只到他的肩膀,恰好倚靠着。
"还是没来?……"
"过十天了……"
"怎么搞的!"邓大光皱紧眉,狠狠拍着自己的脑袋。
"不怪你,真的。……"
"走得动吗?"如果不是走在马路上,大光能扛着晓玲,走多远都不会喘气。
"没关系,、我想走走,散散步,"丘晓玲稍稍离开大光,独立了一些。
他们身后、有一辆乘客塞得满满的电车,"呼呼"地开来。电影馆散场的时间,总有几辆车要拥挤一些。
"怎么办呢?太蠢了,都怪我!"邓大光极懊恼。看电影时获得的一些美好的感觉荡然不存了。爱情不仅仅是甜蜜,还有无穷无尽的烦恼。
"我说过,你别管,我良己能承担。"晓玲狠镇静。她已有了"一个多星期的思想准备,充分的想,作了最坏的打算。一切都想定了,她才决定告诉大光,他反而有些惊慌失措。"我身体吃得消,只是,万一剧院里知道了……"
"我检查。"邓大光挺挺胸脯,仿佛己走进院长办公室,"我担心的是,你还要排戏。……"
"我可以一天也不休息。就请一天假。只要俩过这一天……"
"瞒得过吗?"邓大光的眼睛里充满忧虑。
"瞒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是相爱的。"丘晓玲虽然瘦小,性格却不脆弱,还蓄有着坚韧的气质。
"晓玲,我们马上结婚,明天就去登记,不要什么形式,只要法律承认。这样,一切都合法了。"
"那么,不去手术?"
"你说呢?"
"大光,我们都太年轻了,什么都没干成妮!"晓玲的眼圈红了。虽然,她心里很痛借自己,但她不想表现出来,更不想让邓大光感觉到而增加压力。"再说,好不容易有戏排。
我演公主,这角色还可以,而且没有B角,到时候不能参加演出……多可惜!"
"那你要吃苦了。"
邓大光很理解,也很内疚。那天,他一个人去松竹餐厅喝酒,因为公司里的一些事闹得不痛快,他想喝两杯解解闷。谁知道,一个人:喝闷酒,才一两半白酒,就有些醉了,幸好丘晓玲找未,搀他去了姑妈家。她说,"别回剧院了,看你,醉得象团泥,影响不好……"她还说了一些,他忘得干干净净了。一到姑妈家,邓大光吐了,丘晓玲只好留下照顾他。吐净了,舒服了,大光才躺下。半夜,他清醒过来,睁开眼,见晓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大光很感激,紧紧搂住她,吻她,爱抚她,心里又一阵阵难过。演不上戏,派去艺术公司帮忙。真是个"帮忙"的,谁都可以使唤他。跑跑颠颠地忙采购,又不是个采购员。几乎大天要卖苦力,干那些装装卸卸的活儿,到不如干脆算个装卸工,计件取酬,多挣点钱也认了。结果,什么也不是,整天累得腿肚,子攥筋,分奖金还比唐大朋低两级。奖金的多少"本来就不许互相打听,给多少算多少,没处去评理。这是公司的规定。邓大光早不想干了,唐副院长又不肯放了他这个"棒劳力"。只有晓玲知道这一切,常常宽慰他、陪伴他。他常常对他说,"真的,幸亏有你……"这是一句真心话。他需要安慰。她给了。她爱他……
就是这样的一次。他们年轻,生命太旺盛,爱得太炽烈了。
"大光,什么也别说了,有甜才有苦,有苦才有甜。"丘晓玲不觉得苦,只是有点害怕,心里还有点难受……
大光搂住她,什么也不说了。默默地走。路灯投射下的一双影子也是默默的。
小灰楼睡了。
柳亚明床头的小灯还亮着。他昏昏沉沉地睡着过,又昏昏沉沉地醒来。耳边还有"嗡嗡"的响声,象一群蜂子追随着、围绕着,赶也赶不走,把思绪都搅混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冲撞是怎么发生的,
脑袋很疼,好象要裂开了,还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不能翻身,不能用力喘气,稍稍一动,浑身象被针芒刺着。而最痛苦的是脚口,是那颗受伤的心,一切都被证实了,而一切又都是含糊的。他想不通,余珊珊为什么背叛他?相好了许多年,就这样结束了?!理由呢?他看不清她了,好象他们从来不曾走近过。"也许,是我的错。"他想,"错在哪里呢?"他又想不透。脑子仿佛也被打零碎了,没有了思辨力。看什么都是混混沌沌的,包括看待自己。
门外有人走动,蹑手蹑脚的。接着,门被推开了。
"童浩,你还没睡?"
"看看书睡着了,一觉醒来,好象听到你在叫。怎么样,要不要再热敷一下?"
"没关系。明天就好了,还要去排戏呢。我们后天连排了。"亚明两手撑着床,把身子放端正一些。打掉了半颗牙,嘴里还是火辣辣的疼,讲话也有些吃力。但他尽量把字吐清楚,不让童浩看出他疼得太惨。
"还能去排戏?别逗了。导演问起来怎么办?"
"我就说实话,"亚明自嘲地一笑,"在那个剧组里,大家都很友好,彼此能通融。"
"休息一天吧,我帮你去请假。"
"现在一天也不能耽误。"亚明感慨地看着重浩、"你也快考试了吧?"
"没戏。"
"不能泄气。"
"我准备孤注一掷。今年错过机会,就过了报考年龄。我们都已经二十二、三岁了,再这么混下去真不行了。亚明,这件事,你也别耿耿于怀,也许是好事,痛痛快快断了也好。这一阵你无牵无挂的,好好儿演你的《红房子·绿房子》"
"是啊!"柳亚明用红肿的眼睛环顾了自己的小屋。窗上的自纱帘是她帮着缝的,明天取下来。桌上的个镜框也收起来藏好,还有墙上的两幅画是她送的、他也不想再天天看着它们。总之,要搞一次大扫除,把所有留有她气息的东西抬掇出去,要清理屋子,清理感情,清理好自己的生活。当然,做这种"清理",是件痛苦的事,要把自己同过去彻底割断,并不容易啊!但他想着《红房子·绿房子》剧本里的一句台词:"每个人应该忍受自己的一份苦难。"那是谁也逃避不了的一份。
"好好睡吧。如果明天你一定要去排戏,我送你。
"谢谢。"柳亚叽由衷他说。
童浩走了,亚明虚脱似地靠着床,闭上限。幻觉中,他好象回到家了,妈妈坐在床边,用温精脉脉的目光痴迷地、看不够地看着他,他真想念妈妈的目光。想家。他真的想过,等《红房子·绿房子》公演时,把妈妈接来。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演出一部自己喜欢的剧作。剧场已联系好了,连排后只要审查通过,就在"大舞台"公演。
那是A市第一流的剧场,有转台,有最先进的灯光设备。那块幕布是金色的天鹅绒,一打上灯光,整个剧场都被映得金碧辉煌。他想象过,只要一站到那样的舞台上,再有布景相衬,再有灯光渲染,所有的感觉都身临其境了,他会全身心地进戏,会有最佳最良好的发挥。对,一定把妈妈接来!
这是一个多好的想法。亚明竭力让自己沉浸在这个想法之中,静静地睡去。他还是感到庆幸,在这样痛苦万分、如躺针毡时,还有一个美好的想法陪伴着他。
星期一:
每星期的第一天,来剧院的人总要多一些,听听消息,看看情况,互相聊一聊、扯一扯,没事儿了再颠。只有《宝船》组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的,大概总要忙过这一年。
练功后,方芸等把排练场打扫了,横杆四周一向凌乱的椅子,被整齐地排列在地毯正中,好象布置了一个气氛严肃的会场,那张放杯子、杂物的大桌子,也擦得一尘不染。
"今天开会?"
"不排戏了?"
一走进排练场,大家都感觉到了异常。
九点。演员们基本到齐,两位导演却姗姗来迟,有人报告说:"哎,安静,安静,头儿们都在院长办公室碰头呢,一定在研究什么重大决策。"
一排排地坐着、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
"大概是公司的事。上星期二,邓大光和唐大朋不知为什么事,在行政办公室里大叫大嚷。"
"会不会为那场'拳击比赛'的事?"
"听说,院部向剧协通报了,要《红房子·绿房子》剧组酌情处理。"
"处理什么?是柳亚明挨揍了,唐大朋没伤着一根毫毛。"
"那是人家拳击技术高明,打了人,还得占便宜。"
"恐怕不光是为打架的事。传达室的人说,头儿们七点半就纷纷来了。马拉松会议。"
"大概是研究长工资的事儿。人家剧团里,都在议论呢,有普调、也有百分比。"
"我们也该长一长了,到剧院四年了,还拿四十多。"
"你们才四年,我参加工作都二十年了,就那次转正,长了几元。"
"算了,你又不指着工资吃饭。坦白吧,一月能捞多少外快?"
说实在的,还都抢着进剧组排戏,其实,到外面随便找点活儿干,不比演戏实惠,长不长工资都无所谓了,加个十元、八元的,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这叫积少成多。一月十元、八元,一年就是一百多,十年呢,这是'铁的',让人心里踏实。"
"嗨,你们都画饼充饥呢?想着长工资?文件呢?"没谱的事儿,还谈得津津有味!"
"还是说点实际的,让院里多批点补添。"
大家交头接耳,喊喊喳喳的,比排戏还热闹,还多悬念。
九点半。唐功辉先推门进来,随后才是蓝院长、程琳琳。他们个个都不同寻常。最明显的是程琳琳,脸沉着,好象刚和人争吵过,怒气未消。蓝院长虽然不常把情绪溢于言表,但今天,他也不似平日单纯来排戏时那样轻松。只有唐功辉脸上仍微笑着,却也看得出,那微笑也很勉强。
"大家坐好,不要说话了。"唐功辉走到大桌旁开始主持会议,"在排戏之前,有几件事要象大家宣布。本来,不想公开。尤其是不能影响《宝船》的排戏进程,但院部考虑再三,认为排戏固然紧张,但思想工作不能放松,有些问题防微杜渐,及时地抓,才能促进并保证我们剧组以更健康的精神状态投入排戏。"讲完开场白,唐功辉略停顿几秒,目光向一排排扫视,才胸有成竹地宣布:"第一件事,关于柳亚明打架斗殴的事。"他清清嗓子,气流似乎更通畅,语音更铿锵了,"我们向剧协汇报了,谈了剧院党委的意见,我们认为品行恶劣的人,不配上台演出。但是,鉴于《红房子·绿房子》剧组正在连排,他们的导演亲自来剧院和我们协商,才同意妥协一下,让柳亚明写份检查,通过了才能参加演出。"他又提高声音,"那天,我可不客气地对那位导演说清楚了,我们剧院风气向来不错,过去没发生过打架一类的事,你们排什么红的、绿的、现代派的,把我们的演员都带坏了!这是个教训。现在,电影、电视的都来我们剧院借演员,演员一离开剧院,问题就多。前不久,红珠电影厂不就来人告状了吗?!……"
唐功辉长篇大论,说得激昂。排练场的气氛却是沉闷的,仿佛罩着一层闪动冷辉的水银,使人感到一种呼吸不畅的压抑。
"第二件事,"唐功辉马不停蹄地说,"明天,剧院发奖金。"他立刻不假掩饰地加强了笑容,"不瞒你们说,这笔钱是艺术公司拿出来的。我们办公司的宗旨,就是为整个剧院谋利益,为艺术,也为大家。这次分奖金的原则,除了极个别的全部扣除,其余的不分等级。但下一次,我们就要有区别了,不仅赏罚分明,而且,好坏也要分明。对艺术上有成就的演员,要以重奖鼓励!"
几排椅子上腾起一阵小小的、喜悦的骚动。
"唐副院长,公司开恩,给我们每人多少奖钱?"
"我们排戏的,是否多给点辛苦费?"
"多少钱?我们暂时保密,明天就知道了。"唐功辉故弄玄虚。"另外,我们还要宣布一下,明天拿不到奖金的人。"
排练场顿时肃静,象空袭警报响过之后的那几分钟,整个世界都被即刻降临的威胁震住。
唐功辉又停顿片刻。静场。他也很懂得,即使是作报告,也要讲究一点戏剧效果。
"柳亚明。"
座位上反响不大,前面有了铺垫,结果是顺理成章的。这份奖金,"公司"是无论如何不会给的。
"还有两个:邓大光和丘晓玲。"唐功辉声调平静。
一片惊诧的目光。
"为什么?"有人小声问。
"至于原因么,我在这里不便说了,具体的由演员队党支部、团支部来处理。"唐功辉看看蓝院长和程琳琳,"刚才,我们几个研究了一下,考虑到丘晓玲的身体状况以及影响问题,因为,我们《宝船》剧组任务重大,还要出国演几十场,所以,丘晓玲扮演的'公主人角',由马小星来替,马上投入排练,"
座位上终于按捺不住地哗然了。
"出了什么事?"
"这么严重!"
"怎么啦?到底怎么回事?"
相比较,住灰楼的故娘、小伙儿当然更敏感些。那天,丘晓玲请谭佳丽帮着请假,"我胃疼,很厉害……好象出血了……得去医院一趟,等不到排练了,你帮我对程老师说一下,上午,我只有一小段戏,争取赶回来……"
佳丽向程琳琳说明情况时,把晓玲描绘的病情简要了,只说,"晓玲可能胃出血,疼得厉害,去医院了。"她当然感觉到,晓玲患的不是胃病。她们朝夕相处,互相了解,熟悉,有些蛛丝马迹,不言而喻,佳丽只是不愿猜测晓玲。她偏爱她,愿意相信,晓玲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出格。即使出格了,也自有道理。
"是不是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还有人在起劲地议论,起劲地猜测。
"其实,如果剧院有房子,他们想结婚的。"蔡明星压着头说。
"问题就是他们还没结婚呀,要在过去,都得给处分。"一个老演员嘟哝。
"问题就是,现在八十年代了。要说过去,女人还得裹小鞋、戴面纱才算贞洁。"小蔡又回一句。
"问题是,八十年代就可以不讲道德?"
"问题是,道德是人规定的,时代变了,人变了,道德标准也会变的。"
"问题是……"
"不要说话了,有意见的站起来说。"唐功辉感到下面有不满情绪。
没人站起来。
"你们还有什么补充?"唐功辉征询地看着蓝院长、程琳琳,"就开到这儿吧?!"
蓝院长点点头。程琳琳漠然,没有反应。
"排戏吧。"蓝院长首先站起来,"把景搭好。"
几十把椅子又凌乱地散开在排练场四周的横杆旁;
开始排戏。从头开始。
第一幕、第一场。时间:古时候,有那么一天的上午……
演员队党支部召开全体会议,内容是:研究如何抓好青年演员的思想教育,并邀请几位非党人士列席,名单上有肖白、程琳琳。
方芸来通知程琳琳。
"大导演,请你参加我们的支部大会。"方芸是演员队支部书记,六六年刚入党就文化大革命了。她那时虽然年轻,但纸糊的帽子也没少戴,但她自始至终、诚心诚意接受批判,每次写检查都痛哭流涕,第一句话总是:"我是党和人民培养的演员,我对不起党和人民……"真是痛心疾首。当演员的,即使哭泣,也颇为动人。
"我就不去了吧。"程琳琳真的不想去。
"你哪能不去。你是《宝船》组的导演,又是靠拢、要求入党的积极份子。"方芸在任何时候都认认真真的。
"真的,免了吧。"
"为什么?"
程琳琳没回答。也许,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小灰楼,所以,很难去附和一些人过激的态度。昨天,她就知道,支部要开会,还要请她列席。她心里为难。列席这样的会,她只有旁听的权利,不可能在党员的会议上,由她一个非党人士来慷慨地陈述自己的观点。而对于这件事,她无法真实地表达。她不赞成扣奖金并在整个剧院张扬。奖金是衡量工作的。至于一些个人的事,感情上的事,是非缘由太复杂,不能只作简单、统一的处理。她也有过类似的、切肤之痛的感受……
"去吧。"方芸再次恳请,"不能因为你的偏爱而不正视现实。对小灰楼,剧院如果再不抓紧教育、管理,这样的事,还会接二连三发生。"
"是啊,问题出现了才抓。问题没暴露之前呢?他们到剧院四年了,剧院究竟关心过多少?那时候,他们才十八、九岁,生活上、思想上、艺术上,很少有人过问,放任自流。他们苦闷过,因为没戏演,没人管。这几年,他们东撞西撞地走过来了,不容易啊!仔细想想,作为剧院的领导,难道就没有责任了?扣奖金,钱是小事,但对人内心造成的压力,很巨大,许多年也消除不了。我想,我们都有体会。"程琳琳直言不讳地说。对方芸,她是信任的。至少,这些老演员对剧院的奉献是全心全意的,是毕生的。
"你不去,也可以,只是……"方芸心里还是挺欣赏程琳琳的正直、仗义。尽管,在许多看法上,她们有分歧,"只是,有人会往别处想。再说,你在争取入党……"
"好吧,我去,为了那些别人。"程琳琳不愉快地想,就是因为考虑"别人",她已经忍耐和改变了多少呀。在戏剧学院读书时,她真是通体透明的。而三十年之后,她觉得自己已越来越含糊了。当然,方芸的话里,是有潜台词的,党支部正考虑吸收她入党,她怎么能够消极地对待支部的活动呢?
程琳琳又一次委屈了自己。这是第几次了?
丘晓玲接连躺了几天。她没想到手术后身体会那么虚弱,也没想到手术后不能去排戏了。面临现实,她那些翻来覆去的"思想准备",还是不堪一击地崩溃了。吃不下,睡不着,瘦削的脸,蜡一样黄,纤秀的身子软得象根支不住的面筋。两只好看的丹凤眼,红红肿肿的,干涩得淌不出眼泪了,但她还是想哭。
邓大光和谭佳丽等轮流陪着。晓玲不希望被他们守护,只想自己安安静静地躺着。灰楼里的姑娘、小伙儿都来看过她,送了好多吃的,她很感动。看到他们每一个来了又走了,她都想哭。
听大光说,程琳琳老师来过灰楼,没有进屋。
"告诉她,我好了。"晓玲想、如果程老师来了,她该说什么?……
这是几天最难熬的日子。
快近中午,小灰楼静悄悄的,大概都去排戏了。丘晓玲闭着眼想:排第几场?再也没人向她提起《宝船》。她知道,是怕她伤心。作为一个演员,役有比不让演戏更严重的惩罚了。她曾扮演公主,那么高贵,那么不可侵犯,那么娇嫩……
"晓玲。"门外有人叫。
"程老师。"丘晓玲稍稍掀起被子,"请进。"
"好些了吗?"程琳琳笑着进来,"蓝院长在排戏,我向他请假了。"
"谢谢你来看我。"
"还想请你为我做件事呢。"
"请我?"丘晓玲想坐起来,"什么事?"
"陪我去吃顿饭。排戏紧张,我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今天实在饿了,饿极了。我们俩去马克西姆餐厅。我请你,发奖金了。"程琳琳轻快地说。排戏、奖金,别人忌讳向晓玲说的,她都说了。
"我不想吃……"晓玲咬住被角,忍着眼泪,"程老师,谢谢你……"
"陪陪我。我好久没有享受了。"程琳搂着晓玲瘦骨嶙峋的肩胛,央求得恳切。
晓玲侧过脸,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淌了下来。她应该对程老师说一说那件事,如实地说,她心里仍然觉得,那时刻很美好、很纯洁。可惜,被玷污了……所以,她心里又有了说不清的悔恨。美好又悔恨?!她被复杂的心情纠缠着,怎么也挣脱不了,象只被俘的小鸟。
"我扶你下床。"
"好吧。"晓玲擦了泪,用力把两腿挪下床。脚一沾地,便觉得身体象一片轻飘飘的纸,一定瘦得吓人。她想照照镜子,又怕看自己枯槁的形容。反正不让演戏了……她又心酸起来。
"晓玲,你看我这件衣服怎么样,新买的。"程琳琳展示了穿在身上的一件雪青色的毛麻蝙蝠衫,显得年轻、洒脱。"今天,你也得穿上最好看的。"
"我……"晓玲没有心思再打扮自己。走出灰楼,众目睽睽的,如果再穿得艳丽夺目,别人还会说些什么?她一向不喜欢引人汪目。小时候,因为太瘦小了,在幼儿园里,阿姨很少注意她。上课时,她即使举了手,老师也不会叫她发言。她爱一个人玩,一个人看看窗外,一个人想点自己愿意想的事。上了小学,她理想当一名医生,穿得白白的,端重可亲又受人尊敬。但那一天,程琳琳老师等去了她的学校,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看,却偏偏看上了她,那么幼小的一个。
"我不会演戏……"晓玲怯怯的。
"你能学会。"
"能吗?"
"还能学出和别人不一样的风格,"程琳琳说,"你有特殊的气质。"
程琳琳的确有眼力。丘晓铃在戏剧学院四年,果然表现了她的"特殊",她喜欢的角色,选择的剧本片段,构思的作品,很少和大家类同,总包含着她的风格与气质。
"晓玲,一定要穿得漂亮,这是人的一种精神状态。来,我替你化个淡妆,你脸色不好。"
"不,不。"晓玲直往后退。她真的怕醒目。
"你这白腊腊的脸色更醒目。不要把心里的难受都画在脸上,"程琳琳让晓玲坐下,"你很美,是一种特殊的美。"她托着晓玲的脸,轻轻打上一层粉底霜。
晓玲感觉着程琳琳老师的手抚着脸的温暖,鼻子一酸,眼泪又一颗颗淌下,把刚抹上的粉霜冲掉了。
"别哭了。"
"程老师……"
"我们不谈这件事好吗?我相信你的感情,相信你能经受住生活的挫折。每个人都是在挫折中成长的。"
"大光有压力。他总说,对不起我……"
"那是两个人的事,两个人的感情,谈不上对不起或对得起。"
"他说,马上结婚。"
"其实可以。"
"我怕结婚了,耽误太多,一切就完了。"
"不见得,你看美国影星梅丽特·斯特里普,就是演《克雷奠夫妇》的女主角,她二十八才真正成功的。成功了,她并不放弃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她认为,促使她积极生活工作的主要动力,是家庭、丈夫和孩子。在银幕上,她拒绝用势利的态度对待现实,也不让现实世界用势利的态度对待她。这样,她完全获得了内心的自由,不被沉与浮左右。但是,我们都做不到。"
"……"晓玲用心听着,几天来,她第一次感到心里好象卸去什么,宽松一点了。
程琳琳为丘晓玲描了眉,又打上一层粉。
"你照照镜子。"
丘晓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象看着个陌生人,她明显地憔悴了,也明显地焕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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