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里的老农们好奇地看着这一对城里人东刨西翻,神经病似的。终于有个老大爷忍不住问他们干什么。跃进这才支支吾吾说出找石头板子当枕头,说是睡石板清脑祛火明目什么的。柏菊在一旁乱笑,笑弯了腰。
老大爷说他家院子里有光溜的石板,就在井台儿上,天天让水冲着磨着,可光滑了。
两口子便随老大爷到家中去。大爷毫不吝惜地把井台上的一块石板掀起来,用水冲净给他们。两口子立即满目放光,抱着那块明镜儿似的石板千恩万谢。
像得了什么仙药似的,柏菊和跃进兴冲冲往回赶,时不时心照不宣地对笑一下,十分快活。 高跃进甚至哼起了一首早八辈子过了时的老歌儿:"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革命时代当尖兵……"
五音不全的破嗓子,逗得柏菊笑颤了身子,几乎握不住车把,自行车骑得一溜歪斜。幸好是在郊外,整条马路上没几辆车,要不非撞上不可。
跃进见相菊笑得开心,也就更傻愣愣地唱起来,最后笑得柏菊不得不停下车来。这时候跃进发现滕柏菊胖嘟嘟的脸儿上红红地淌着亮晶晶的汗珠子,十分可爱,一阵冲动上来就猛地抱住了他的大菊子。柏菊柔顺地让他搂着,急急地喘着气,闭上眼倒在他怀中。
有汽车从身边忽忽地开过,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起哄,叫着:"嘿。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
柏菊喃喃地说:"真想跟你钻一回棒子地呀。"
"那就钻一回?"跃进立即说。
"呸!"柏菊狠狠拧他一下,"尽想美事儿。我还要脸呢。咱还是回家去闹耗子吧。有了这石板子,保准使英睡成个死猪,十几只耗子也闹不醒她。"
跃进立即恢复了理智,咂摸着嘴说:"我说过,别指望太高喽。一个大活人,能闹不醒?"
"那就给她吃片安定嘛!"滕柏菊恶狠狠地赌气说。
跃进犯了难,说:"那可使不得,好好儿一个人,老吃,非吃坏了不可。"
"嗬,嗬,还老吃,你还想像原先一样天天儿折腾我呀?你就忍着点吧,一个礼拜一次。"
跃进憨憨一笑:"怕是我行,你不行吧?"
"不行?"柏菊说,"那咱们就比试比试,看谁先忍不住。"
"好歹儿的,先让她睡睡石板再说,没准儿真能睡成个死猪。"
"里外里话都让你说了。先让她睡睡试试吧。唉,男男女女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个,干不成真堵心。"
"那就钻一回棒子地吧,啊?"跃进抱住柏菊。柏菊坚决不肯,后退着,缩着身子。
"咱想想别的法子,时不时放俊英去看个电影什么的,不就行了?干嘛非半夜三更干那个?"
跃进这才熄了点火,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那天俊英果然一沾石板就睡着了,并果真幸福地打起轻轻的呼噜。
这边两个人闻之大喜,几乎要高兴死,便不约而同各自揣了盆去厕所洗澡。跃进这边快,三下五除二哗哗几盆水兜头浇下算洗好了,早早上床候着。翻来覆去好半天,柏菊才洗好摸黑儿进来,一头扎进跃进怀里。
那边俊英的鼾声时隐时现,跃进他们便放心地顺其自然。可在节骨眼儿上俊英又迷迷糊糊醒了,仍然是那句话:"又闹耗子呀?"
一切努力全部白费。两个人几乎难受死,翻来覆去到天明。
第二天是星期天。滕柏菊一起来就阴沉着脸不语,跃进也无精打采。柏菊说吃饺子吧,就让跃进剁肉馅。俊英陪女儿玩,在床上打着滚,笑得十分开心。柏菊烦躁地揉着面团,眼看着俊英和女儿把床上的枕头和床单掀来掀去闹,把床折腾得乱七八糟,心头火气不断上蹿,但终于还是压了下去。俊英看看表说电视剧开始了,就打开电视,两眼直勾勾地看电视,不管宝宝了。宝宝缠住要她抱,她不耐烦地抱住孩子,两眼仍看着电视。宝宝一会儿揪她头发,一会儿扯她衣服,俊英便推开孩子。孩子大哭。
柏菊见状,就说俊英你抱孩子出去走走吧,上街心花园里玩玩。
俊英不同意说:"外头热死了。"
柏菊说:"街心公园里比家里头凉快,去吧,老憋在家里头干什么?"说着又关了电视,"这破节目就别看了,晚上还有连续剧呢,电视老看会坏眼睛。"
俊英看嫂子有点温怒,也就撅着嘴抱上孩子出去了。
从窗口看着俊英带孩子走远了。柏菊一下就瘫坐在乱糟糟的床上,两手沾着泥乎乎的面,无奈地躺下,发出一声很累的长叹。
跃进忙凑过来,沾着油,手就摸柏菊的额头,"不舒服?"
"能舒服吗?这哪儿像个人住的家?快烦死了。"
"算了,忍着点吧,还有两年多,等混到三岁,上了幼儿园就好了。"
"就是这屋子太窄巴。再有那么一小间就行了。我怎么舍得让孩子上幼儿园?自个儿从早到晚看着才放心。"
"你总不能看她一辈子吧?早晚得出去。"
"也是,啊,守一块儿的到了儿还是咱们俩老东西。你说养个孩子受这么大罪,咱图什么?要是顺顺当当舒舒服服养也行,这么窝窝屈屈,也真是!当初就不该生这个。"
"又来了,还不是你,嚷嚷着要孩子,不出几天就怀上了?"
"好没良心,还不是怨你呀?"
跃进嘻嘻笑着说:"那会儿你特别温柔,可没现在这个横劲儿。像个农村土丫头似的,特叫人疼。"
柏菊让跃进说得犯起迷糊来,就闭上了眼。
跃进心领神会,忙去插了门,油乎乎的手往围裙上胡蹭几下子,连围裙带短裤一把全扯掉,滚上床。
几天阴谋未遂,早就把两个人弄得神魂颠倒,一团火只欠东风。跃进支持不了几下就颓然倒下了。柏菊却毫不尽兴,沾满面的双手用力拍打、拿捏着跃进,骂着:"自私鬼哟,就顾你自个儿,难受死我了!"
跃进一口一个对不起道着歉,柏菊不听,拍了他一身的面,拳打脚踢好一顿,似乎才好了一点。
就在这时俊英又在外面拍打着门,急急地叫着:"哥,嫂子,开门呀,宝宝拉裤子了!"那急中发尖的声音,在里面的人听来像高音喇叭似的,仿佛全楼着了火。跃进柏菊全然没了浪漫,匆匆答着:"别喊了,就来,就来!"
"哭丧呢!"柏菊嘟哝着,"全楼的人都能听见,一分钟也不让我安生会儿。"
开了门,跃进一脸尴尬地解释:"你嫂子换衣服呢。"
俊英看着跃进一脸一身的白面,不禁哈哈大笑:"瞧你,哥,快成小丑了。"
身后是臭气冲天的女儿,正哭得泪人似的,沾了两手屎,正往衣服上擦。
"我说不出去吧,嫂子非轰我们出去。外头热死人了!宝宝又弄一身屎,你瞧瞧。哥,你给她洗洗吧,我快热死了,全湿透了。"说着开冰箱,拿出凉瓶,咕咚咚仰脖儿灌下去半瓶子凉开水,然后端了盆去洗澡。
滕柏菊乍着两只沾满面的手,蓬头垢面坐在床上,急恨之下抓起一盒子积木,哗啦啦全摔在地上。她决定,死活不能再养这个保姆了!可冷静一想,到保姆市场上去找肯定找不来,沙新不是去找过碰了钉子?现在的保姆全都眼儿高心气儿高,奔的都是有房有钱的家儿,哪个愿意来这等破楼?但俊英必须得让她走,不能受这份儿气了。滕柏菊打算让跃进满街里去打听,找个好心的老太太,送老太太家去日托。贵点就贵点,豁出去一百多块了,买个省心,省得这样干生闷气,再这样下去非得肺气肿不行。
唉,咱不是穷点,缺了间房吗?娘了个X的。柏菊恨得直咬牙根儿,真要撕碎点什么。手抓着床单要撕,但突然明白了过来,那是花钱买的。只能使劲儿拧自己肥肥的大腿,以解心头之恨。
趁俊英不在屋,柏菊把这想法说给了跃进,跃进说:"你想开了?舍得把孩子往别人家送了?"
柏菊红着眼说:"没法子,只能送了,这环境太差了。只是可怜了宝宝,才半岁多点儿,我这当妈的心里不忍。"
"得了吧,"跃进说,"不是还没送出去?送也是日托,晚上接回来呢,有什么不忍的?"
"你们男人哪懂女人的心?在人家家里呆一天,不是亲的,人家能尽心?肯定吃不好喝不好。"柏菊说着要掉眼泪。
高跃进忙提醒说:"先别哭,说不定,这个吃不好喝不好的地方还找不着呢,谁愿意看一岁的孩子,说拉就拉说尿就尿的?"
"试试吧,明天上了班让大家帮打听打听呗,有那种孤老太太最好了。"
一连几天两个人忙于东问西问找个好心的老太太家,顺便向大家说起俊英多么招人讨厌。大家都说现如今的老太太们收费高着呢,你交得起?起码一百二三十块。
滕柏菊横下一条心,一百二三十也行,总比养着俊英强。工资一百,没命地吃喝,还把人烦个死。
在门晓刚办公室滕柏菊又大姐长大姐短地求人们帮她找个老太太,说完一出门,门晓刚就嘲弄她一通,说:"瞧他们两口子那份儿德行,愣生什么孩子,纯粹给北京丢人,那叫孩子吗?别帮她忙,让她自己受罪去吧。穷到这份儿上,还想使唤个保姆。"
有女人嘻嘻笑着说:"也真是,怎么把这样儿的宝贝给分北京来了?纯粹影响市容。听说她们全家人轮流来住,再这么下去,全村的人都该往你们移民楼上钻了。"
"就是,这种女人竟然混进革命编辑队伍中来了,干脆辞职,围锅台转去。"
"嗨,你们别不服,人家滕柏菊正经在社会上比你们这些娇滴滴女士强。"门晓刚说,"人家到部队里送书上门搞推销,一张口就是什么?猜猜?"
"别卖关子,快说!"
"一张口就是'解放军兄弟,你大嫂给你们送精神食粮来了。'解放战争时的红嫂你们知道不?她用自己的乳汁救活了小战士,现在,你们就叫我柏菊嫂子吧。"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一上午她就推销出三百本《青春期男女卫生常识》。"门晓刚说,"老有人给柏菊嫂子写信,她还给人家介绍对象呢。"
几句话引得大家停下手中的活儿,全围上了门晓刚。
"她家那个俊英,看上了一个来找柏菊嫂子的解放军。那个当兵的对象跟他吹了,嫌他没钱。他就进城来找柏菊嫂子,让嫂子想办法,谁知俊英看上他了。柏菊就去说了一通儿媒。人家解放军不干,想找个北京姑娘借关系留北京工作。俊英是想靠上解放军留在北京,结果谁也靠不上谁。"
"够了,"有人说。"滕柏菊一个就够了,还往北京拉人。"
"她是想借这个讨俊英欢心,好好帮她看孩子。"
"我看滕柏菊自个儿当保姆最合适。"
一屋人笑声震天,却不成想滕柏菊在外屋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气出两眼泪来,狠狠地一摔门走了,门上的玻璃立即碎了一地。
人们赶出来,只见到滕柏菊抹着泪远去的背影。
大家开始心里不落忍起来,纷纷谴责门晓刚不是个东西,太伤人心。
门晓刚满不在乎:"她活该。谁让她尽干庸俗事儿?她一家占三个火眼儿,还嫌不够,还烧电炉子涮羊肉吃,一千瓦一点楼上保险丝就断,什么东西。整个儿一个农村老妇女,东家走西家串,搬弄是非传小道消息。还知道哭啊?北京不相信眼泪。"
大家又哄堂大笑。但还是有人建议:"看她那么不容易,帮她找个老太太吧。"
门晓刚十分有先见之明地说:"我劝你算了,这种人倒霉时比谁都可怜,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信不信?她若得了势,就不知姓什么了。"
"她能得什么势?回家哄孩子的干活。"
"唉,别小看,没准儿能混个副主任当,她可是把他们主任哄得溜溜转,李老太太特喜欢她。"
"李老太太不是喜欢男的讨厌女的吗?"
"李老太太讨厌的是漂亮女人,吃醋。滕柏菊这种糟女人只能给老太太当陪衬,又会巴结,老太太对她最放心了。"
果然像门晓刚预言的那样,滕柏菊大智若愚,在官道上挺有心眼儿,令全楼人刮目相看。
移民楼像个烂泥坑。尽管移民们当宝地住着,可别人却不肯轻易来这里住。渐渐的,这里成了发配病号儿的地方。先是住进一家,女人有点精神病,时常半夜犯病,大哭大嚎,摔东西,像个害群之马。分房时人人躲她,不肯与她为邻,就被挤对到移民楼来。紧接着一新调来的编辑患了肺病,赶上分房,只够与人合住一单元的资格。结果是人人抗议,拒做他邻居,就又给分到移民楼来。楼民们大怒,发誓社里再干此等坏事就集体抗议。这几天听说又要分入一肝炎患者,大家群情激奋:这还了得,移民楼成传染病院和精神病院了,坚决顶住。胡义便纠集几个人联合写了一封公开信,然后找大家签名。谁知议论时七嘴八舌,真要签名了却一个个避之千里。最有手腕者为冒守财,其次是滕柏菊。冒守财说他得过肝炎,虽然好了,但决不能歧视肝炎病人,否则说不过去,就没签。轮到滕柏菊,她说他们一家一听说要搬进肝炎病人就托人走后门打了乙肝疫苗,有了抗体,不怕传染了。滕柏菊这一说启发了不少人,纷纷表示要去打乙肝疫苗,让自己产生抗体,拒不签名。胡义的罪恶阴谋一下破了产,气得他大骂:"都什么玩艺儿?两面三刀,下头骂得比谁都响,签个名就要你命了?!怪不得人说知识分子臭老九,怪谁?怪咱们自己不争气。我看该叫臭老十!
" 胡义表示就剩他一人他也要去递抗议书,最终被小雷劝住:"大傻瓜一个!人家有小孩的家都不怕传染,咱们怕什么?住这种脏楼,就是碰运气,命大的就传染不上。你带什么头?咱们也打乙肝疫苗去。"
滕柏菊最终胜利了。她总能在关键时刻有胆有谋圆满解决问题,让人不得不佩服。
倒是那个肝炎病人一搬进来就在厨房中大骂起来:"把我挤这种脏地方来了,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听说有人是乙肝,咱们可要严格防备着呀,乙肝传染力强哎,蚊子叮了他再叮你就能传染,炒菜时打个嚏喷也会传染。妈的,凭什么把我和乙肝跟肺结核分一个楼上来?我得的是甲肝,说好就好。甲总比乙强!"
一番话把人们气炸了肺,但又有苦难言。庆幸滕柏菊主意高。学习她的榜样,家家人人打了乙肝疫苗,再住进十个肝炎咱也扛得住。
照样欢天喜地热热闹闹做饭谈天。好像乙肝疫苗防治百病似的,从此移民楼的人很少生病。生大病的一个也没有,个个儿皮实健壮。每每议论起来均觉得不可思议。胡义说疫苗未必就真管用,关键是精神作用,俗话说精神能变物质,精神上产生了抗体,什么病也不会得,病这东西也是欺负胆小的。但人们还是更相信梁三虎的话,因为他学过中医。梁三虎说肝是主人之气血的,只要肝不病,人就有元气,元气足者则阳气足,阳气足则能御病敌于国门之外。并建议人们多吃点肝,配合乙肝疫苗打防守战。从此,移民楼大兴了一阵子猪肝热,炒猪肝,熘肝尖,猪肝粥,熏猪肝,卤煮猪肝,大葱爆羊肝,换着样儿吃。以滕柏菊为首,每天进厨房公布一种猪肝的做法,家家吃得昏天黑地,面色红润。梁三虎用中医理论解释说,吃哪一部分补哪一部分,这叫吃什么补什么。
猪肝热很快就降了温,不仅是天天吃吃腻了,还因为在"迎国庆"的体检中发现移民楼中出现了几个"脂肪肝",人们第一次听说这种病,一问才知是肝部营养过剩造成的,再发展下去会成为肝癌。高跃进多年里节约度日,瘦成了一把骨头,却在几个月"猪肝热"的恶补之下被猪肝害成脂肪肝了。据说治这病的办法之一就是少吃脂肪,多吃青菜。可皮包骨的高跃进肝却过于肥,脂肪分布不成比例,既要给肝减肥,又要增加营养补身子,这下给这两口子又出了个大难题。
梁三虎被滕柏菊请来出主意。三虎先是把这两口子说一顿,"怎么能如此恶补?中医上说补,首先要有基础。跃进属于那种底子薄的人,要补,也得先补阴,渐渐把身子调理好了,才能补阳。现在可好,阴阳失调,弄得阴虚了,相火过重,泄不得,补不得。越泄,肝火反会越重;再补,那肝就给补爆了。旧时候好些皇帝患的就是这病,叫相火妄动,阴阳两亢"。看看医务室给开的什么"龙胆泻肝丸",三虎一掷八丈远嘲弄说:"纯粹是蒙古大夫,你当是她当知青给猪看病呢?"随之大笔一挥,开了几个中药方,都是当年跟老中医学会的,告诉滕柏菊说:"照我的方子抓药,准没问题。"
滕柏菊恐怖地问:"太贵了吧?"
梁三虎说:"你真木,拿着方子上合同医院,找个熟人,塞点好处,让医生照这方子抄一份,不就成公费医疗处方了?医生懂,这都是名贵药,配方很有讲究,讲究在用量上和搭配上。"
为配合中药,梁三虎又提出补阴的食疗方法,不外乎吃莲子、银耳、红枣、山药,外加少量西洋参,平日里多吃些蘑菇和黑木耳,外加少许鱼、蛋和瘦肉,这份食疗谱令滕柏菊眼睛发黑,这哪里是穷人吃得起的东西?
最让两口子恐惧的是,梁三虎特意嘱咐,高跃进现在是危险期,脉搏滑虚,要削减房事,每月一次即可。为此建议跃进适量吃几片己烯雌酚。这叫中西医加食疗的一揽子疗法。
跃进和柏菊听到最后几乎要昏过去,异口同声地问:"这不等于给劁了?"
梁三虎说没事,少吃点,只起抑制作用,停服后又会还阳。总之治疗期间少来点儿为妙,活命要紧。
为了保住跃进的革命本钱,滕柏菊下狠心买了点莲子和银耳,只觉得花那钱像卖了半个家似的。跃进也真让梁三虎给说娇贵起来,家务活一推六二五,吃起东西来挑挑拣拣,每晚睡觉前必喝上一碗莲子粥。柏菊给跃进盛好,锅底还剩点,就顺势刮刮,呼噜噜吃掉,边吃边说好吃。却想不到柜子那边的俊英早已抽泣起来,待柏菊听到声音过去,那俊英早已哭成个泪人儿,咬着被头哭。柏菊问:"你不是早睡着了?"
俊英听此话立即飞身跃起,大声怒吼:"你以为我睡成死猪了什么都听不见是不是?你们大碗小碗吃好的,就忍心啊?"
柏菊说那是给跃进的药。
俊英冷笑:"你怎么不说炖肉也是药?就算是药,你凭什么吃?明摆着欺负人。我也要吃这么好吃的药。告诉你,我不是老妈子,你们偷着吃东西我就要管!"
柏菊气得眼发蓝,终于与俊英对骂起来,一气之下轰她走:"你滚!"
俊英马上收拾起东西,声明明天一早就走,"就冲你这副穷疯子样,我一天也不在你家多呆。我是可怜俺哥才忍气吞声干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德性?你给我当保姆还差不多。楼上没一个人看得起你,你倒自美。知道你叫什么吗?天下第一俗女人。跟你在一块儿我都嫌跌份儿!"
第二天俊英一大早就出去了,宝宝给扔在家里。滕柏菊和高跃进一筹莫展,但柏菊决意这次不再哀求俊英,坚决挺起腰杆子来。逼到这个份儿上,决定去找个老太太家。可这天是柏菊约好去某军人大院约某将军的传记,这本书又是军队上包销的,一印几万赚了钱柏菊又可以提成一笔,因此今天必须出去。只能让跃进请假了。临走前给跃进留下三个老太太的地址,让跃进抱着孩子上门去找。老太太们心都软,尤其不忍心看一个瘦得皮包骨男人拖一个孩子不是?说完就扭着肥肥的腰风风火火地走下楼去奔她的提成奖了,把跃进和孩子扔下。
跃进愁眉苦脸地看看那三个地址,拣一个离家最近的胡同就抱上孩子出去了。
居然旗开得胜。来到东便门附近的一家,看准门牌号码就进去找。院子早让七盖八盖的小房子挤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跃进抱着孩子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往里走,冷不防斜刺里横出一中年女人,手捧半个西瓜用小勺儿挖着吃。她指指左胳膊上的红袖章,说自己是居委会安全员。仔细盘问了跃进一通,这才放行让他接着往里走去张老太太家。
七拐八拐进了张老太太家,在那间角落里的小黑屋里刚坐下,宝宝就闹将起来。跃进不明白孩子的要求,不知所措。老太太内行,说:"准是拉在裤子里了,不干了,这孩子挺爱干净的。"说完就手脚麻利地打开裤子,果然拉了。张老太太便弄来热水给孩子洗干净,很疼爱地哄她睡了。
跃进很感激地叫声"大娘",就说是"向导"的刘大姐介绍来的。张大娘说那刘大姐是她侄儿媳妇的表妹,算是一家人,别客气。然后单刀直入说:"这年头儿,任什么都乱涨价。你们上个班儿,好歹儿的吧,单位可怜你们,常补贴几个钱儿,过年过节发点鱼肉。我这寡妇失业的,两个儿子媳妇又不怎么孝,一个月给几个大子儿花,想吃口儿好的都舍不得,这把老骨头还图什么?不就图个顺心?儿子媳妇中午还让孙女来这儿吃饭,给我那几个钱儿,我全花孙子孙女儿身上了。白天孙子孙女儿去上学,我一个人呆着空落落的,也愿意看个孩子,也算有个伴儿,这屋里也有个人声儿。你们要愿意晚上放我这儿,也行,多加几块就得。"
跃进怯生生地问"多少"。老太太看也不看他,轻描淡写地说:"就一百三吧,晚上放这儿,不多要,加二十块夜餐补助,也是花在你女儿身上,喝瓶牛奶当夜点就三毛多了。"
跃进忙说:"不麻烦了,晚上我们接回去,孩子她妈也想孩子呀。"
老太太又说:"忘说了,孩子每天的水果、鸡蛋,奶钱另算,我那一份是工钱,粮食白吃。"
跃进听到此心里打了个疙瘩,但仍然说:"行,我回去跟孩子她妈说一声,赶明儿就送孩子来。"
老太太看出跃进不情愿的样子,宽心说:"这年头儿找保姆不出点血哪行?谁活得都不易。你要想上好班,怎么能让孩子拖累了?那还怎么图个长进?听口音是外省的吧?北京没个亲戚是不?怪可怜的。大娘我慈悲,就少收十块一百二打住,别再讲价儿了。"
便宜了十块,跃进自然心里轻松了点。就说回去商量一下。
老太太眼明手快,接过孩子说:"我看这孩子怪爱人儿的,今儿就先放我这儿,晚上你跟她妈来接。我先帮你看上一天。"
傍晚时分下起了中雨。柏菊和跃进打着伞赶到老太太家。一进屋吓傻了眼,只见老太太正在屋外的棚子里做饭,屋里两个孩子手持大白馒头正围着宝宝逗乐儿,床上、桌上、地上五个盆正在接着房上漏下来的雨水。
老太太擦了手进来说:"一下雨就这样儿,真烦人。瞧这大盆儿二盆儿的。"说完去给他们张罗茶水。
滕柏菊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冲了出去,跃进紧随其后。
"怎么不好了?"跃进急急地问。
滕柏菊气哼哼地说:"亏你也算个知识分子,看不出来呀?咱宝宝托给这家儿,成冤大头了。"
"一百三减到一百二了不是?"
"不是钱,糊涂。"柏菊痛斥他。"你看看她那个家,那破屋子快有二百年历史了吧?万一宝宝给砸里头怎么办?再看那两个孩子,不到吃饭时间就一人一个大馒头,饿狼似的。咱给宝宝买的水果、牛奶、鸡蛋还不都得便宜了他们?到头来等于让宝宝天天在她家喝稀粥,灌大眼儿贼呀?"
跃进一听才听出情况的严峻,认为还是女人心细,毕竟是母亲。也就不说什么了,只顾发愁明天怎么办?
回到家一进屋,俊英早收拾好东西精神焕发地嗑着瓜子看电视。见他们进来,就落落大方地起身,关切地问:"找到人家儿了?真替你们着急。"说着交了房门钥匙,说:"那我就走了。"
跃进说:"大晚上的走多不好,明天坐早车,我送你去。"
俊英不屑一顾,说:"还送什么?我就上马路对面楼上,有事来找我。"
跃进这才明白俊英跳槽儿在对面高干楼上找到了一份保姆工作。俊英莞尔一笑说:"其实人家早就让我去,我是看俺哥的面子,才没去。"
柏菊气呼呼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我们这穷窝养不起你这金凤凰,走就走吧。人,哪个不贪富嫌贫的?不过我告诉你,在人家家里你永远是外人,老实点,别像在这儿似的,让人再轰走。"
俊英倒不生气,反倒忸怩地说:"俺去那家里可是当家作主的。"
柏菊十分蔑视地"哼"一声说:"当家作主?我都不敢说我在这个家里当家作主。你还能去人家当大少奶奶不成?"
俊英羞红了脸,喃喃地说:"嫂子你还真说对了,人家早就说过让我当他家媳妇呢,你忘了?"
滕柏菊这才猛然想起来她说的是哪一家。那是一家老两口带一个四十多岁的半傻儿子。说那儿子傻吧,倒是一点也看不出,人长相不错,白白净净。就是痴,一说话就着三不着两,大概算弱智之类。听说"文化大革命"中是中学红卫兵的头头儿,带学生们抄了父母的家,实行了与"走资派"父母的决裂,便青云直上成了风云人物,却不知被中央里的哪一帮人利用了,当了人家的枪使。后来那一拨儿人成了反党分子,他一下子又成了阶下囚,被锒铛下了大狱。他死活想不通,就咬破手指头写血书,表示自己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要誓死与反革命路线斗争到底。大狱里的狱友们全是些个强奸犯和抢劫犯,一个比一个凶,正愁没处儿泄火,见他如此不老实,就把他臭揍一顿,强迫他吃屎喝尿。他愤怒抗议,结果让打晕了灌了大粪。醒来后他抱着一线希望向管教人员求救,说明自己不是坏人,是受了屈的,又让犯人如此虐待。结果又让管教人员狠抽一顿皮带,告诉他"你比强奸犯还坏,你是要亡党亡国的",并告知狱友们"不老实就教育教育他"。这人从此沦为牢中出气筒,强奸犯们几乎把他折磨死,慢慢儿就变成了这种痴呆人。刑满释放回家,老父母精心伺候着,像养个小孩儿一样,为他伤心透了。这些年楼上小保姆成群成串,全是苦地方出来的,让老两口动了心思:与其找保姆不如在她们当中挑个媳妇,算一家人过,把家务全挑起来。他们早就相中了俊英,听说俊英混在肮脏的移民楼里,就劝她过来。那天俊英把这事当笑话跟柏菊说了,柏菊也一笑了之。谁知如今俊英当了真,真要过去当媳妇儿了。
跃进坚决不干,说要等跟舅妈商量再定。俊英打定了主意,狠狠地说:"你少管。我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管,我这就过去。娘那边我自己去说。"
柏菊伤心地说:"你好好儿一个人,嫁个呆子,他说不定一抽疯会杀了你。"
"不会,"俊英说,"我早看出来了,他喜欢我,一见我就笑。再说了,这种傻子都活不长,俩老的也快了。都死了,那个家就是我的了。"
这话说得跃进倒吸一口冷气。
柏菊拦住说:"不行。要去先让你哥送你回家。然后你再去那儿,我们不负任何责任。"
俊英挣脱柏菊,红着脸说:"我知道嫂子眼红我了!眼儿气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去找这么个傻子呀!自个儿过不上好日子还眼红我,一边儿去!我要让你看看我怎么过舒坦日子。你就配住这破楼!"
"啪!"柏菊忍无可忍一个大嘴巴子抽上去,俊英灵巧地一躲,那手重重地拍在衣柜上,声音尖脆。再看柏菊,却是像让什么强力胶粘住了手似的,身子打着麻花一动不动,定格。大概是柏菊那一掌太重,又打空了,强大的全身心力量加上腰部狠转的力量把腰扭了,就那样姿态优美地定格在那里动弹不得。
"跃进,我腰扭了,快帮帮我!"柏菊惨叫着。
跃进忙冲俊英喊:"你先别走,给我看着宝宝,我救你嫂子。"
"我家还没做饭呢,没工夫管这个。"俊英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柏菊另半边身子抖动着指天跺地:"白眼狼啊!让那傻子掐死你!"
楼道里早已响起了俊英嘹亮的歌声,依旧是直嗓子,五音不全:"清凌凌的水来蓝咯英英的天……"
接下来两口子大发其愁。似乎再也无路可走,只能赔笑脸找那老太太家;要么就把孩子送到高跃进的妈那儿。后一条路跃进坚决不走,他死活不想再回那个小镇子上丢人现眼,再也不想跟那个穷疯了愚昧透了的小镇子打交道。"实在不行,"高跃进说,"我他妈豁出去了,辞职在家管孩子。把孩子带大了,我去摆摊儿卖杂货,蹬板儿车也行。我就不信没个活路。"
柏菊明白跃进的心思,就一咬牙说:"也怨我,老怕孩子在老太太家委屈了。其实,再委屈也不会让孩子饿死。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日子,还讲什么委屈不委屈,只要孩子不病,就行了。在农村里,谁给她吃牛奶水果了?咱们小时候不是光屁股和尿泥也长成大学生了?送吧,明天就送老太太家。"
"大菊子你想通了!"跃进说。
柏菊叹口气,"想不通也得通。咱就这命,来不得半点儿女情长。又想活体面点,又想省钱,又没钱又没房子,日子怎么过?说我是俗女人,你月月儿挣一千,再有一套房子,我比谁都他妈高雅。算了,把孩子扔出去,咱也高雅高雅。"
随之柏菊告诉跃进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她今天上午去约那个老干部自传,拿着地址进了大院儿,里面全是一模一样的小楼儿,结果走错了门儿,进了另一家。老人家特热情,听说她是向导出版社的,就拿出自己的传记,还没写完。接着介绍说这一院子的老干部都写传记呢。顺便叫来秘书,说干脆给向导张罗十本传记,出个系列。系统内征订一下,怎么也能卖出五六万套去。
柏菊算是给向导社立了大功,五六万套,一套十本,就是五六十万册的印数。向导社这几年还没做过这么大的买卖,全社上下欣喜若狂,年底奖金全指着这套书了。社里马上开会,组织一个会战指挥部,全力以赴,编印发一条龙作战,多快好省地推出这书。再上人民大会堂弄个首发式,电视台一播,就齐了。柏菊兴奋得嘴角白沫泛滥,跃进忙用手帮她揩去。柏菊说这次非很吃一口不可,反正是公费买书,无所谓价钱贵,社里准备把定价定在新闻出版署规定的最高浮动价上,一锤子买卖,吃撑死拉倒。作为有功之臣,又是责任编辑,柏菊估计自己可以提成七八千块。
"你说我还俗不俗?还是不是天下第一俗女人?"滕柏菊捂着半边扭伤的胖腰,飞起媚眼儿。
把孩子扔出去后,两口子请了几天假,把屋子里里外外粉刷一遍,铺上化纤地毯,清清爽爽地过了起来。滕柏菊也喝上了减肥茶,练起了健美操,还烫了头发,这小屋呈现出一派新气象。从此柏菊不再用几个大锅占火眼儿。买了几本菜谱,高高雅雅地学做起西餐来,决心彻底改变自己的形象。
另一方面,高跃进也开始为工作想新招儿。明知自己写不出文章也没有柏菊的本事组赚钱的书稿,辛辛苦苦坐在办公室改别人的错字又挣不到钱,就决心去搞发行推销。柏菊出主意,跃进收集资料,东拼西凑,东剪西抄,很快凑了三百六十篇女子美容要诀,决定就此编一本《女子美容三百六十五天》台历。选题报到社里,头儿认为不错,但要保证上来印数。跃进便自告奋勇,要坐上火车从北京出发顺京广线南下,再从福建北上津浦线,一站一站地下车,不放过任何一个城市和县城,一家家新华书店跑下去,就不信上不来五万印数。跃进的想法很简单,他必须想法子挣点钱来压滕相菊一头,不能总让滕柏菊养着。柏菊很为他高兴,坚决支持他。只是很担心,那么一站一站挤慢车,像红卫兵大串连似的,折腾两个月回来,人还不得颠死?跃进拍着皮包骨的胸脯说:"我也是大丈夫,不能总让人看不起。再说了,天天泡家里,上夜班不是也不轻松?"柏菊羞红了脸打他一拳说:"我就担心你这一点。南边儿娼妓多,别把命给丢在她们身上。要死了倒好,别死不了弄一身脏病回来。"
正说着,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个小保姆样的孩子。她把一个大红信封递过来说:"俊英姐姐要结婚了,明儿请你们过去哩。"
"你是?"
"我是俊英同村的,她请我来当保姆的。"
"嚯,俊英都使上保姆了。"柏菊醋醋地说。"好,我倒要去看看那个傻新郎,嘻。"
小女孩儿纠正说:"俺家大哥可不傻,人可好了。"
"是好,"柏菊说,"哪个傻子不好?一笑一嘴哈拉子。"
"大嫂你错了,"保姆说,"俺家大哥的病说好就好了。我刚来那天他还神神经经的,过了不几天就一下子好了。谁也弄不清楚怎么好的。什么药也没吃。"
"真的!"
"真的。明天你去看看。"
"俊英真是个妖精。"柏菊说。
第二天去了,果然让滕柏菊大吃一惊。先不说俊英时髦高雅的打扮,绝对是个漂亮的大家闺秀,只说那新郎官之神经正常,着实让人吃不透。两个老人眼里泪花不住地闪,不停地说俊英是颗大福星,居然治好了儿子的痴病。那白白净净的儿子,神情大变,一身西装,俨然一个大知识分子模样。痴了这么些年,无忧无虑,倒像冬眠了二十几年,醒来依旧年轻,脸上连皱纹都不见几根,与俊英并肩一站,显得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就是说话显得像外星来人,不住地说:"昏睡这些年,这世界变化可真大,连街名儿都叫不上。叔叔大爷们也不认识了,真对不起。你们就当我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算了。"大家纷纷祝贺他恢复了正常,并说:"你昏睡这些年算值了,那是最不堪回首的十几年。现在国家开始变好了,你也醒了过好日子了,你小子大福啊。"
珠光宝气的俊英指使着保姆干这干那,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真像个大家小姐,几个月的北京生活,让她脱胎换了骨,口音全改,比滕柏菊强多了。忙了好一阵子才有工夫闲下来跟滕柏菊说几句话,那口气,早已是高高在上了。
"嫂子,我是打心里感谢你哟。在你家那几个月没白呆,看电视长知识,听你们这些编辑说话也长见识,才觉得我这二十年算白活了。我是没想到投奔这家人能大福大贵,谁知道老天有眼,让我男人的病好了。这日子算有奔头儿了。"
柏菊仍然不屑一顾:"他都四十了,刚醒过来,没文化,没技能,能干什么?"
俊英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们有这四间一套的大房子住,老两口儿总能留下几万块。再不行,我们开小饭馆儿开小卖部去。我才二十出头儿,学什么学不会?俩人一起学,一起干,日子总会有盼头儿。他人正常了,比什么都好。"说着环视一下房子,喃喃道:"在北京,有个好住处儿比啥都难呀!"说得柏菊心里无比酸苦,只觉自己比俊英又低了一头。
"你用了啥法子让个痴子变了?"柏菊追问。
"啥法子?不怕嫂子看不起,我直说了吧。"俊英不以为然地说:"我一个乡下女子还会什么?还不是跟嫂子哥哥学的?"
"跟我们学?"柏菊惊笑道。
"啊!"俊英说,"开始我当是闹耗子,后来才明白是咋回事。我看哥嫂干这个顶高兴,就想让这痴呆子也高兴高兴,我也高兴高兴。他就那么一回就好了,什么都明白了。"
柏菊听之羞臊难当,无地自容。
这时俊英的男人文质彬彬地过来见哥哥嫂子,神情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大哥大嫂是有文化的人,以后要多向你们学习。我慢慢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当年的事儿,跟昨天一模一样。我得赶快补文化,把字儿都拣起来,写书,把那些事儿全写出来。"
"我帮他抄稿子。现在我会的字儿比他还多。"俊英幸福地说,随后拖着婚纱袅袅地走了,新郎紧随其后。
"他们也想吃文化饭哩!"柏菊悻悻地说。
"说不准啊,"跃进说,"这年头能写个报告文学的人越来越多,作家一伙子一伙子的,好像是人就能写本书出来。这个呆子说不定能写一本畅销书来。你想想,他当红卫兵头头儿,跟中央里头的人都有交往,那些个事儿写出来肯定卖得动,现在兴这个。要我说,咱不能远了俊英,得跟他们套近乎,说不定能把那呆子写的书骗到手,能弄个大印数,你也提一笔成儿。"
"呸,"柏菊不服气,"我指望他的书提成儿?'向导'不会出这类揭黑幕的书。"
"不信拉倒。"跃进说,"你把稿子拿到手,拿给别家出去,人家还不给你一笔组稿费?照样赚钱!我们室里的小青年儿现在都干这个,还替人家把错字儿改好,再拿一笔编辑费。全'向导'的人都在于吃里扒外的事儿,就你我还在替它卖命。"
柏菊觉得跃进言之有理,这笔钱不拿白不拿,就怂恿跃进去套近乎,"毕竟你是她哥,怎么着也算是一家人。我是外人,八杆子打不着。"
跃进就猛喝下一口酒,勇敢地起身向新郎新娘敬酒去了。
滕柏菊信心十倍地远眺着丈夫,很有希望地暗笑不尽。
一会儿跃进春风满面地回来说那呆子听了他的话很感动,表示"写一点儿让哥哥嫂子看一点"。
"说不定咱就吃上他了!"柏菊兴奋地说,"我拿这稿子去炒高价儿,哪家劳务费开得高我就给哪家。到了儿这呆子还得感谢我。"
"就是,吃上他了!"随之两人对笑一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