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醒来的时间不一样


  某回在大陆某电视台,听到剧集主题曲:「千百个梦只是一个梦,我的梦里只有你,我的梦里只有你,只有你。为你生生死死,为你悲悲喜喜,千百个梦都离不开你……」然後打出四个大字:《痴心如火》

  多麽悲壮激情。我想,柔情似水,痴心更应如火。——谁知看下去,都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赏」。

  我误会了,这是个上海刚解放的故事片,在夹缝中的人,作革命的梦。「全国只爱一个男人」的样板戏。梦中都是主席?真是辜负了一个「梦」字。梦的歌,应该是:「情爱,就好像一串梦,梦醒了一切亦空。或者,是我天生多情,方给爱情戏弄……」这样。靡靡之音。

  梦,无休无止,无始无终,极度虚幻,又栩栩如生。每一步都怕落空,小心地,舍不得不走。我们在梦中,心底经常明白,这是一个梦,快要醒过来……。

  如果情爱只是一个梦,中间怎会有伤痛寂寞?——两人同做一梦,然後,其中一个醒了,离开了,甚至起床了,梳洗了,上班了,同别些人相遇了,重新去做梦了,不回来了。而另一个犹在昏昏沉沉的梦中。别人劝:「你醒醒吧!」「不,我不要醒,我爱这个梦!」在空局泥足深陷。

  没有对错。是大家醒来的时间不一样……。

 

□ 作者: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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