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三百岁的女孩(下)


  我从第一次实习说起吧!我必须了解自己未来的辖区。

  当我准备踏进命运海之前,我的主人请人给我三朵玫瑰。因为我是他最喜爱的天使。

  他怕我在人间过得不快乐,送我一个临别的礼物。

  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你是阴性,所以你在人间注定成为一个女人。在人类的这个时代,女人还不会过得太快乐,"他以手试试命运海的水温告诉我:"海流太强,女人的身子薄又轻,容易被暗流怎么吹怎么走。当然,连我也没办法改变它,我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我们的天上还有无数重天,就跟星球之外还有无穷宇宙一样……"

  "可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天赋,这样你的任务或许会愉快一些--下了凡以后你会忘记自己是一个天使,但这个天赋会跟你一生。"

  我的面前有一个用云裁出的盒子,里头放了三朵刚从他的花园中剪下的玫瑰花。

  一朵雪白。

  一朵粉红。

  另一朵是浅紫的。

  "它们各代表什么意义?"我问。

  "白色的是智慧,粉红色的是美丽,浅紫色的是财富。人的命运由无数变数决定,现在你只能选择一项固定天赋。"

  我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人的生命由许多条件组成,那是X+Y+Z+……=?的问题,我是得天独厚的,所以我可选择其中之一,让它成为定数,其他则由运气决定--也许好,也许不好。

  完美是不可能的。比玩宾果游戏中奖的机会还少。

  从我被封为天使后,我便贪恋自己的美貌,我常在他的河流里和鱼儿讨论自己的美丽有多少。

  所有的鱼都喜欢靠近我,因为他们说,我是最叫他们动心的一个倒影。

  我舍不得自己的美丽,我决定带着自己的美丽到人间。

  因而我想也没想就挑了粉红色玫瑰花--然后我才喝了甜蜜的忘魂水,跳下滚滚腾腾的命运海……

  我成为江南苏家的女儿。

  从小我就是水云里那个地方最漂亮的女孩子。

  不说话,不笑,不哭,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的父母抱我上街,总有一群人抢着抱我不肯放手。

  "这娃儿多美,你们怎么生得出来?"他们又赞叹又羡。

  我是父母的第七个女孩。除了大姐二姐外,他们每生一个就送一个,才断奶就给人抱走,因为我的容貌,使我在家待了三个年头,直到下头来了两个弟弟,母亲又大腹便便。

  "够了够了。"

  母亲每次怀孕,都说够了,但从未停止,所以她逐渐变成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也比其他姑姑婶婶老得快。

  她说我们吸光了她的美丽和耐心。

  父亲是个打杂的长工,在黄员外家管鸡舍,他养不起大多孩子。可是孩子像鸡蛋一样快速而规律的从母亲的肚子里滚出来。

  大姐和二姐常带我们到山上拔野菜吃。

  三十岁时我的娘已经在生第十个孩子了。她脸上的皱纹已经和肚皮上的一样多。

  我记得那天是个雷雨夜。父亲从黄员外家偷回一个鸡蛋,大姐把它煮熟了裁成六半,我舔着吃,想好好享受鸡蛋的香味。

  娘的肚子比酿瓜的还圆饱,她忙着用盆盆罐罐接住屋顶罅漏的雨水。

  她看我还在意犹未尽的舔蛋壳,骂了我一声:"女孩子不要贪吃,这么贪吃找不到好婆家,会被人家赶回来……"

  话没说完,她惨叫一声,双手捧住肚子,好像痛得直不起腰来……

  我看见满地的雨水变成红色,血红色愈来愈浓稠……

  我吓坏了,咿咿呀呀叫不出声来。

  娘的身体哗啦一声倒在红色的水泊里。有一个东西在胯下滚动,好像就要迸出来。

  "怎么了?"爹听见娘的惨叫声才赶过来。

  "孩子,孩子……"

  娘说了两声就昏死过去,无声无息。

  "有东西要出来。"我说。

  "快叫邻村李产婆!"爹叫大姐,"去呀,去呀,死丫头!"

  "天在下雨……"大姐的嘴唇一直抖,此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啪啦!

  雷声似乎打坏了一棵巨木。

  她咬着牙打着破伞冲出去了。

  那个东西还在动。

  爹解下娘的裤带,他犹豫了一下,叫二姐帮忙。"把头拉出来,春媚!"

  二姐的手在发抖,她才十一岁,什么都不知道。闭着眼睛,拚命想把婴儿拉出来。

  雨继续落了满地,滴滴答答,二姐的手有血也有雨。

  "他,死了。"

  婴儿连着脐带,脐带连着娘。这一端已经青紫,不叫也不哭,不像弟弟们出生时大哭大嚎。

  爹打了孩子几下屁股:"哭呀,哭呀!"

  肉都快打烂了也没声响。

  二姐和我去摇妈。"醒来,娘!醒来,这样躺会着凉。"我说。

  娘没应我。

  我才发现一屋子都是血水,好像铺了一层地毡。

  李产婆心不甘情不愿的赶来时,娘已经走了。"我叫她打了这胎,她不肯。怕是男的。"

  那名死婴是个妹妹。

  "还不是女的,干嘛赔上一条命!"李产婆翻翻孩子,不屑的说。

  她跟爹讨上次来接生的钱,"已经是年底了,债不欠过年!"

  爹把腰弯得很低,不知是悲伤还是歉意,"不欠,不欠……"

  大姐冒雨叫人,伤寒入肺,一病不起。

  果然,不到过年,我就给卖到别人家。

  李产婆捏捏我的脸颊:"女孩子有人要买还不容易,你得好好想想,他们可不是每个都肯要的……三十两,你看,他们的价出得多高,你若后悔了可没下次机会……三十两可以买一块田和好多鸡,有了钱给儿子念书,将来你们苏家说不定出状元……"

  爹想了想,看看我,摇头,点头,又摇头。

  三十两打动他的心,卖了一个没娘的女孩子。我被带到浣花楼,给一位姑娘当女儿。姑娘穿金戴银,我初见她时直以为是仙女。

  她并不给我和善颜色,捏捏我的膀子,又弹弹我的臀:"这么贵!又这么小,我可要养她十年才够!"

  "她可是我们那边最美的女孩子,人也乖巧"李产婆直说好话。

  我看见她捧走六十两大银。

  六岁时我从姑娘的命令,改名叫凉儿,叫她娘。"杨凉儿,"杨是姑娘的姓,名字是姑娘的一位恩客取的,传说他曾中过乡试。

  "凉儿,趁指骨没长硬,你得学琵琶。"娘对我说。于是我跟一个盲师父学琵琶。又夜夜被缠脚布裹得痛不堪言,但娘说是为我好,否则人家会说我是从没教养的人家来的。

  正学奏第一首曲子"蕉窗夜雨"时,我一失神便挑断一根弦。

  盲师父皱眉头:"女孩儿家怎么下手那么重,年纪轻,指骨软,力道却猛,唉!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儿,将来恐怕……"

  将来恐怕?我年纪虽小,却猜得出盲师父要说的不是好话。

  没愁饭吃,不愁衣穿,屋顶不漏水,娘又不生弟弟妹妹,将来有什么好怕?

  这个娘待我严,却也没对我不好。

  娘的姐妹淘们笑我是娘的"摇钱树":"将来你老了,靠着这个女儿,依旧绫罗锦缎,穿金戴玉!"

  娘会用纤纤兰花指轻挑我的额:"就怕她脑袋里使坏主意不要我!"她在我十岁时开始教我做生意待客的道理,要我十四岁接她的衣钵。

  能接她衣钵,我感到很荣幸,娘是浣花第一红牌,她穿的衣裳是浣花楼最美丽的。

  进浣花楼时我不过六岁,是一张白纸,娘绘桃花是桃花,洒墨汁即成泼墨画。她是对的,我就是对的:她给我不漏水的屋顶,凭这一点我听她。

  十四岁生日。

  浣花楼为我燃起了红烛,好几个嬷嬷尽心费力将我扮成新嫁娘,我近乎凤冠霞披。

  "终于等到女儿出嫁!"

  娘看着满脸笑,背过我却偷偷用衣袖拭泪,一个嬷嬷走过去劝她:"这是命,你的女儿注定跟你一样的命,天生写好,何用伤心?"

  娘没有答话。

  我看着自己镜中施朱涂粉后更显美的容貌出了神,没听见一个嬷嬷叫我穿鞋,直至我的三寸小脚被她抓住,才从幻想中醒觉。

  "黄员外送来的鞋,要姑娘试。"

  我一试,小小弓鞋还有余,嬷嬷们齐夸娘:"这丫头的脚缠得真漂亮!"

  她们都是大脚婆。只有村妇如此粗俚。

  送进洞房。我才发现自己被精心装扮成一个玩笑!

  黄员外,那不是爹为他管鸡舍的黄员外吗?十年前我依稀见过他,还记得他的容貌。

  他当然此十年前更老。他的样子像个不倒翁,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泛着油亮的秃额头。他对我贪婪微笑时我怔住了。

  他扑向我。我不自觉的推开他,全然忘了娘是怎么教我的。

  "我花了多少银子买你,你却连脱衣服都不会。"他的脸立即变为豆酱色。

  我拔了门栓,提着裙角想逃走,门外守候的嬷嬷企图拦住我,我推开她,让她跌跤,她尖声大叫唤来其他人。

  娘也来了,掴我两个耳光:"我怎么教你的,你这么做辜负我养你这么多年,徒然叫我丢人现眼!"

  我的泪水成串落下,脸上粉妆染脏了红裳,娘啐道:"不许哭!"

  她谦卑的弯下腰跟黄员外道歉,然后告诉我,不乖乖照她说的躺床上,就把我剥光了绑起来。我选了前者。

  我让那个肥肥短短的黄员外把口水吐进身体里,然后他的胖肚子上下摩擦我的腰。

  我告诉自己:"忍一会儿就过去。"

  黄员外睡熟后,我悄悄起身呕吐,心里却觉得轻松……终于过去了。

  可是这一生才刚开始……

  ***

  "真是个恐怖的故事。"

  林祖宁插嘴,"在这段故事里,我出现了吗?我不是黄员外也不是你娘吧?"

  "我不曾告诉你,你少套我话。"她说:"我的故事还没结束……你是个没耐心的男人。"

  "我不喜欢悲剧。"

  "我也不喜欢,尤其是自己的。我不喜欢当人。"

  "感谢你怜悯我这个人……"

  "你要谁怜悯你?"忽尔传了一个男声,范弘恩不知何时回到家,"你还没睡一个人自言自语做什么?"

  林祖宁再回头看时,天使已经消失。看看表,是半夜三点钟。他有点怅然,这家伙干嘛回来打断他的余兴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使才有空回来说完故事?

  "怎样,玩得可好?"

  "SO、SO。"范弘恩刻意隐藏情绪。他的眉头露了他的得意。

  "小心别操劳过度,明天还要上班!"

  林祖宁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毫无营养的话语后,以被蒙头装睡。这一夜,女孩没有再回来。

  ***

  有时候我怀疑,人的爱和恨都只是短暂的情绪作用。如果长时间被套上枷锁,久而久之,对枷锁的恨就不存在,对自由的爱,也会因绝望而放弃挣扎。

  十四岁的我杨凉儿接受了第一个男人,黄员外,然后我接受更多。黄员外可不是最惹人厌烦的一个。

  直到十六岁,我才有权选择要不要哪一个男人。当然,我可不能都不要。我的美丽及曲艺使我成为浣花楼第一名妓。

  浣花楼人人奉我如菩萨。我穿上其他女子艳羡的华服丽裳,满头珠翠伴绿云,斗大的明珠照得一室生辉,澄翠的宝钗眩人心神,这些都来自富绅名士的供养。

  我懂卖关子。到浣花楼寻芳的富家子弟,你愈不理睬,他愈想要你一口胭脂吃;你愈对他冷,他愈盼望你的露齿一笑,太容易的就不值钱。

  要他们掏出家当,可要费心机。我得到拣选的自由--拣选我比较不憎恶的,可怜的自由。

  像一块白布沾上洗不去的血污,我很早就看见这一生能有光荣与耻辱,因为逃不掉那样的折磨,所以我不再被渴盼逃走的心玩弄,我开始玩弄那些玩弄我的人。

  你以为我恨黄员外?

  不,我不恨他,只恨我生于贫家。

  后来我还能陪黄员外饮酒赏月、吟打油诗。他酒后总用淫笑说我:"你这丫头,今非昔日,今非昔日,嘿嘿……"

  凭着这生张熟魏的逢迎本事,我还从黄员外那儿得来一处田宅。把它送给我的二姐做嫁妆。

  她年过二十才与邻村做庄稼的青年结良缘。

  "我这一生大抵在此荒废年岁,就算你代我嫁了一次。"二姐对我磕三个响头,我扶起她,说了这话。

  我没见过姐夫;爹不要我做苏家人,因为我是个妓女。

  天晓得我有多嫉妒她。凡是得不到的就是我最想要的,想要又如何?想得咬牙切齿也没用。

  虽然已经习惯于在浣花楼讨生活,我心里的愿望还末死……

  我要一个丈夫。稳稳当当的丈夫,傻一点儿无妨。

  来浣花楼的男人不是来找新娘,要我做妾的也不是我要的。

  十七岁那年,娘答应嫁给一个告老还乡的官人做妾,我以半斛明珠为贺礼。

  "我这半辈子攒的怕没你多!"娘说:"你记得我的恩,我也还你一个情!"

  她撕掉父亲十多年前画的卖身契,"这些年来苦了你!我不买你,你就没这种歹命!"

  "你不买我,恐怕我没这条命!"我苦笑,再三稽首。"我现在--离开浣花楼到哪儿去!"

  娘拉住我的手,"跟你说这些话,你就当瞎话听。娘希望你找到个好人嫁了。富也罢,贫也罢,得你的心便行!"

  "得人容易,得心太难!"我回答。

  我是浣花楼的花魁,我有闭月羞花之貌,我的琵琶声也能令天上飞鸟回首倾听。但没有人看见我的心。

  直到那一日,我陪黄员外陈官人等冶游,醉得不醒人事回浣花楼。

  嬷嬷在婢女翠环扶我进房前告诉我:有客人已久候多时!

  我气得甩袖:"你当我那么能干,我站都站不直,还能见客么?"

  "可是……"嬷嬷说:"这个客人不寻常……"

  "管他什么人!只要不是当今皇上,令他早早回去--你拿了他多少打赏钱?姑娘加倍给你!"

  "他不是贵人,是个……卖油郎!"

  "卖油郎,"我差点呸她一口沫:"你以为本姑娘什么人?"

  "他筹足过夜钱,捧了一缸子的串钱来,只为见你一面,他说他已等了三年!"

  我不信自己的耳朵,天下若有这种事,竹林内的乌鸦都变白……

  "好吧!"虽然头昏眼花,我倒也好奇,"叫他来见我--"

  朦胧醉眼一看,这卖油郎不过是个未足二十的青年,畏畏缩缩,不肯近我,面目黧黑,但堪清秀。

  "一副寒酸相!"我赌气凑近嬷嬷的耳朵说。

  "扶我回房!"我对那卖油郎说。

  翠环在此时欠身告退。

  我以为自己醉得涂了,哪有这等事?

  一进房里我便和衣卧倒床上,一睡不醒。感觉有人替我轻轻脱了弓鞋,不是翠环。翠环一向粗手粗脚。

  奇特的油味伴我入眠。半夜我觉得胸中不适,起身而坐,"我想吐--"话未说完,哗啦哗啦酒腥味从我喉头倾出。

  他轻拍我的背。我又睡去。

  天明,阳光钻进纱帐将我唤醒。

  "姑娘醒了?"翠环正在烧檀香,"要不要现在洗脸梳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边洗昨夜残妆边笑,"梦见一个年轻的卖油郎,捧了一缸子铜钱来浣花楼,你说好不好笑?"

  "噢!姑娘,那可是真的,"翠环一脸愕然,"你以为那是梦吗?他早上才走--"

  我打翻了一钵子水……"真的?"

  "可怜呀可怜,"翠环开玩笑:"他存了三年,只为来服侍你一夜,我服侍你一年,都不必付钱,谢主隆恩!"

  我的心慌了起来,好像有一把闷火在烧:"他抱怨么?"

  "人家可不呢!你吐他一身体脏东西,我问他要不要洗,他说没关系,一脸和气。天底下哪有这种人!"翠环说。

  这下竹林里可全出白乌鸦了。他的一缸子铜钱绝不值我向富翁们要来的金银珠宝,但我头一次觉得不该得。

  "我可要还他。"我说。

  翠环帮我找到他,他回话说,不必。

  头一次有男人拒绝我。

  "约他到竹林见面,我帮你们把风。"翠环出主意。"叫他再来看你一次,他不会不愿意。"

  我脱去一身金缕衣,拔掉顶上玉搔头与金步摇,洗去脸上庸俗脂粉,长发素衣见我的卖油郎。

  那一天的月圆如白玉盘,高高悬天上,照得夜色清明。

  我清楚的看到我的卖油郎。

  跟他道歉,他说不。

  他吸引我的地方当然不是他的财富,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熠熠亮光使我心荡。

  那一天我又成了十七岁,还原为水云里的良家女儿,不是浣花楼名妓。我与情人私会。

  他在发抖,彷佛我是吃人老虎。"你怕我么?"在我开口的同时,我已经爱上了他的谦卑和纯真。他连话都答不出:"你……离……我……这般……近,又没……没有醉……我不敢……想……你会……同我说话。"

  "我不但同你说话,你听得见我也摸得到我……我又不是鬼。"我故意把他的手拿来放在我的腰上:"那天晚上,你难道没碰过我么?"

  "我不敢。"他说他只帮我脱了鞋,让我睡得安适些。

  我背过脸,怕他问我为什么眼眶满是泪水。偷偷用袖拂去,转身投进他的怀中,他的手臂自然像藤蔓一样缠绕我温暖的树身。

  明月无言,风不吹草不动。

  第一次,彷如有雷劈我,我不由自主的爱一个男人,远胜于世间一切道理所能解说。

  ***

  "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

  "我也觉得很奇妙,"林祖宁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反覆无常,莫名其妙!"

  他才刚受到一次迎头痛击,要一个刚在爱情海里差点灭顶的人马上再跳进去,很难。

  "我不爱当人,当人我当不好,"天使微笑,"可是爱是多么好的东西--你一定没找到爱,当它来临时你根本无法抵抗!"

  "谁说我没有过!"林祖宁辩道。

  "我想你没有过,我看得出来!"

  "难道有过真爱的人头上会戴一个光环,像天使一样?"话一出口,林祖宁马上发现自己的错误,她头上可没有光环!

  "我看得出来,因为我最少也有三百岁了,而你目前只记得自己短短的二十几年生命,小巫见大巫!"

  忽然间,他觉得她变大了一点。彷佛在这短短几夜中,她以一种奇特的速度在发育。

  ***

  旷雨兰并非为了李大泯而结束与林祖宁的同居生活,真正的理由恐怕是她在林祖宁身上看不见任何远景。

  林祖宁自从有了她之后,一切成长陷于停顿,甚至还开倒车。从前在她眼中的天真、坦诚、善良与踏实,后来成了愚蠢、粗率、简单与呆滞。

  雨兰很早就开始想两人分手的问题,只不过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繁忙的工作也使她无暇顾及其他。那一天李大泯开车送她回住处,临别时对她说了一句话,严重伤及她的自尊,也点燃分手的火药。

  "像你条件这么好的女人,也该为自己的未来想想,我不认为你和林祖宁是合适的一对。像你们这种女强人,我很清楚,找他那种男人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那是林祖宁发生车祸的前一天。

  她对李大泯的直言无讳感到非常愤怒,但一时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你处理私事如果有办公事那样胆大心细脑袋清楚就好了。"李大泯不把火煽热不甘心。

  她和李大泯只吃过几顿饭,朋友交情是够了,但还谈不上男女关系。两个人心眼都深,不断在衡量时机、勘测对方动静,恋爱尚未萌芽已成斗智游戏。

  旷雨兰回到住处。

  甩掉把脚走痛的高跟鞋后,她闻到一股瓦斯味。

  她冲进厨房,拧掉瓦斯开关,打开窗户。

  一定是林祖宁在煮泡面,水滚了,溢出锅子,浇熄了火,瓦斯便源源不绝的

  出来。

  林祖宁人呢?

  "你要死了!"原来他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她先拧了他一把,看他有没有被熏昏。没想到他一副好梦方酣的样子,懒洋洋的打个哈欠。

  "什么事?你回来啦!"

  "难道你没闻到什么怪味道?"

  "没有呀!"林祖宁还特地用鼻子嗅了嗅。

  "迟钝!白痴"他永远缺乏一份敏锐度--这个笨男人的迟钝会误她一生!

  雨兰随手抓了个抱枕往他身上扔过去!

  "你干嘛这么生气,我又没有惹你。"林祖宁认为不掀起世界大战的绝佳法门就是让她。百善忍为先。

  这种法宝不一定每一次都有效,此刻他的退让更助长她的怒火。

  "你要死自己死,千万别连累到我!"雨兰怒气冲冲的把房门一关。林祖宁习以为常,又抱头大睡。

  虽然同一个屋檐下,两人各有一个房间。昔日如胶似漆时当然不是这么固守城池,总是一起挤那间套房的大床,相拥而眠,每一天都爱得水深火热。

  晚上旷雨兰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和林祖宁结了婚,养了两个孩子,一条脏兮兮围裙绑在林祖宁腰间--他在厨房里忙着做菜,告诉她今天买了一包涨了三块钱的米,大宝打了邻家小孩一巴掌,小宝尿裤子三次……

  梦魇!她这个新女性可不认为贤夫良父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一个可能没出息的男人使她觉得十分恶心!而这个男人竟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长达两年!

  她说做就做,第二天毅然搬出来,暂住在一间小套房中。

  林祖宁发生车祸,她觉得有点良心不安,在隔日上班前赶去探望,没想到还遇到林祖宁"刁钻可怕"的妈妈林张琼子,更是不欢而散,两人间仇隙越深。

  ***

  此时旷雨兰正与李大泯在东区一家昂贵的法国餐厅共进晚餐。李大泯为她点了烤田螺--如果是与林祖宁吃饭,铁定是她为他点菜。

  "听说你搬出来了?"

  "哦?消息传得真快。"

  "该不是为了我吧?"

  "为了你?"旷雨兰觉得他这样的问话使她全身不舒服;即使是开玩笑也有伤她颜面:"你以为你这么伟大?"

  "开玩笑而已,旷小姐何必生气?"李大泯话转得快,"总而言之,我欣赏你下的这步棋,小林是我同事,我了解他,他那种个性的人只会拖累你。"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旷雨兰开始用刀叉与烤田螺奋战--高级菜肴似乎一定要这么难以下?好不容易优雅的扯出一块螺肉,咬了一口,天呀,不是普通的难吃。

  "味道如何?"

  李大泯笑盈盈的等待她的赞许。

  "嗯……好极了。"职业化的笑容永远可以伴随任何谎言。

  晚餐的话题变成房屋赋税问题研究。

  由于是李大泯到她的事务所接她,所以旷雨兰自己的车还停在公司附近。

  "送我回去开车吧!"

  "不急,"李大泯说,"我先载你兜风。"

  李大泯的驾驶技术还不错,他耍了一条妙计:"我跟你打赌,我可以在公路上维持一百以上的车速,单手驾车,平稳舒适,另一只手绝不离开你,我--如果有任何紧急刹车或紧急回避的状况,赔你十万块钱!"

  就这样他们到北海夜游一周,再回到台北东区一家豪华的电脑汽车旅馆前。

  "喝杯咖啡如何?"

  进了套间,当然不只喝咖啡。

  旷雨兰又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女,虽然她本能地装得什么都不知道。李大泯是个人模人样的大男人,而她又恢复完完全全的自由身--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开始吻她,爱抚她的身体,很有耐心也很有技巧的解开她的每一颗扣子……就在最缠绵的时刻,旷雨兰触电一样的坐直身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不是……"即使在黑暗中,她也感觉十分难以启口,但还是必须说:"你没有准备……那个?"

  "啊!我又不是预谋……"

  旷雨兰算了算,糟糕,这几天太危险……"不……不行……你得先到下面去买……"

  "抽屉里就有。"

  李大泯显然不是初次到这家旅馆来。

  "可是我不喜欢用……"

  "什么?"她不是没听清楚,她是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所以又问了一次,给自己思量的时间。

  "我从来没用过,"李大泯毫不在乎的说:"你没有吃药吗?"

  "我没有!"像一只刺遇到敌人,她的刺又长出来了:"难道你认为这是女人的责任吗?"

  李大泯点点头,坚持本应如此。

  床上成了法庭。

  "你是大男人沙文主义猪!"

  旷雨兰动作快速的扣好每一个扣子,迅速离开那张床,彷佛床上长了刺一般。

  "你怎么突然翻脸,喂,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你才是!你这个衣冠禽兽,我真希望没认识你!"

  "喂喂……"

  李大泯似乎还想挽回什么,旷雨兰已经打开了房门。

  "你还想说什么--"

  "我们才刚进来,这么快走……多可惜--"他见大势不妙已转弱语气。

  "可惜?我明白了……你先把帐签掉,明天再把帐单寄给我,我跟你Share二分之一!可以了吧!"

  砰!***

  我和他坐在树下,树影在我们身上摇动着月光。

  我的头枕在他肩上。这是第三次见面,我就觉得我们认识了许久,他比我的亲人还亲。

  甚至,惟他才是我的亲人。

  "你要我吗?"

  "我……我不敢。"

  "你心里要我吗?我不问你敢不敢,你可要说实话。"

  "我要你,可是我不配,我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他在轻轻叹气,因为我的耳朵就贴在他的胸口上,听他的心音。他的心跳得好快,好像被狼追赶的兔子成群乱蹦:"向明月赌个誓。"我故意试他的诚心。

  "如果我对你有一点不是真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必说那么重的话。"我实在有点心疼。

  "反正我就是一个人了,无父无母,孑然一身,除了一身油腥味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夜风中有虫鸣与草香,醺得人晕晕然,他的眼睛映照明亮的月光。

  我对明月许愿,天长地久,患难与共。

  哪需锦衣玉食?在热烈的爱恋中,我又还原为一个长工的女儿,有了他这么一个暖暖烘烘的人在身旁,一无所有我也不怕,和他共分一个蛋吃也会饱足。

  "一生一世惟有你。"他说"等了三年,只为见你一面,今生若能够伴你过些日子,我死也无憾。"

  那一夜我将他带入罗帐,与他一起守过这一生的第一夜。在我心中,那是第一夜……

  第二天我将银两算给浣花楼的老妈妈。她是娘的娘,六十岁了。我多给她一只大金镯子。

  她把另一张契约还给我:"我多舍不得你,但你若坚持要走,我留你也是误你。但你可要记得,条条大路不回头。"

  我又把三个玉环给了翠环丫头,叫她找机会自觅前程。

  "我不是你,姑娘,我相貌这么不好,只能当丫头干干粗活。希望将来能有一个跟你一样待我如姐妹的主子,我也想跟你走,但是恐怕你们两个人的世界装不下我,此后你得自己操持诸事了。"

  "你放心,我可是贫苦人家出身。"

  "小心由奢入俭难。"翠环笑笑。

  带着家当,我与他奔向杭州。在附近小镇住下来,开了一家油行。

  他赴杭州批货时,店里由我当家,附近的轻薄少年起此时常来店中闲逛,我不加理睬,久了习惯成自然。

  偏有一天,来了个模样不同的人。

  他身着华服,看来是大户人家子弟,一开口就要买一车最好的油。

  "一车是多少?"我问。

  "一车刚好够装一个姑娘你。"他邪门的笑。

  不过是个轻浮的家伙,我给他一个白眼,继续低头算帐。

  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姑娘,你连生气时都是好风情,"他笑道:"我见多识广,料想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天呀!他看得出!不是普通人家--这句话像根鱼刺鲠插在我咽喉中。

  "我们今天不卖油,你请走。"

  "开店的哪有不要钱?"

  "我就不要。"

  他悻悻然走了,却再三回首。我将此事告诉我的夫君,他捏捏我的脸:"唉!我就怕你这样的红颜会惹祸!"

  红颜会惹祸?不发生前我还不信。美丽是我的幸运还是噩运--此事太难说。

  不久有官差来捉人,说是有人吃了油中毒,一命归阴,要查办此案。果然,店里一桶油使银针镀成黑色。

  我的夫君因而被他们带走。我急如热锅中的蚂蚁,到处问门路,谁也没办法。是县衙门来抓人啊!

  不久有人捎来消息:若我答应,他只需在牢中待数月,若我不肯,他命难保。三日内作覆。

  这是阴谋!可是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向谁投诉?要谁来主持公道!

  我爱自己,但他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答应了。这时我发现,我爱他有多深。

  我被人接入县令家。

  那个到店中闲逛的人竟是他的公子!"现在可是你来求我了--我好意帮你,你可要好好报答我!"

  于是,于是,如同我再度回到浣花楼……命运青睐我又践踏我……

  我被软禁深宅大院,哭笑都不由自主,须看他脸色,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因被衔住咽喉,只得任其摆布--

  ***

  "悲惨的故事我听不下去,喂,我不是那个害你的人吧--"

  "你不可以问这样的问题--"天使说。

  "后来呢?你的卖油郎被杀了?"

  "你怎么知道?"

  "天底下的恶人伎俩如出一辙。"

  "可是如果我早知可能如此,还是会试。"她说:"人就是为一点卑微的希望活着……"

  "得知他的死讯后你也自杀了对不对?"

  "不对。天使不自杀--"她微笑,"有很多规则在我降生为人之前已存在我的血液中--我被那个人的老婆毒死--他元配的母亲是个苗女,他畏她三分……油桶里的毒当然是他派人从元配处偷来放的--"

  "美丽敌不过嫉妒,对不对?"

  "你很聪明。"

  "谢谢你,可惜我从前的女朋友只会骂我白痴。"

  "笨点没什么不好,人算反正不如天算。"她的一头长发拂弄他的脸,好像融雪的春风拂过。

  他看着她半透明的脸颊,惊讶的发现,她比他第一次见到时长大了一些。

  他跌断腿的时候,她似乎还是个孩子。

  "你现在比从前美丽多了,成熟多了。"他说。

  "成熟?"天使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赞美,她惊惶失措的抚摸自己的脸颊。

  "真的吗?我,我成熟?"

  林祖宁一头雾水。

  "我该走了--"

  她慌张得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彷佛他说出那两句赞美后便成为一个满脸窟窿的丑陋鬼魅--

  像一阵风,吹起原本沈静的窗帘,窗帘静止,人也无影无踪。

  他丝毫不知所以然。

  人情债是世界上最难还的一笔帐。

  "虽然你现在还不太方便,可是这件事实在满急的……"范弘恩很不好意思的解释:"我的朋友看了公司里所有室内建师的作品,单单挑上你,所以……"

  "没问题,"林祖宁讲义气:"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不,不,"范弘恩马上表示他不占便宜:"不一样,设计费还是要付的。因为我欠我的朋友……一个人情,所以我会帮他付钱……"

  "哪儿的话?你我之间还谈什么钱……"

  "不行,不能全免,你打五折好了!"

  "收你的钱我就是乌龟--"两人相视而笑。成交!当然免费。

  "他会请司机来把你抬过去。"

  这句话意味着:此项工程相当浩大!有司机的家庭不可能只住三丁挂的房子,必是深宅大院:"该不是一座城堡吧?"

  "你放心,"范弘恩说,"也不是一栋大厦,只是一间二层的小别墅。"

  林祖宁在病假期间还是逃不了劳碌。

  一辆宾士五百把他接到东湖山区的别墅前。

  "请进。"

  未见人影,先闻莺声燕语。是个女人。范弘恩并没有为他先介绍主人。

  来应门的就是这个声音娇滴滴的女人。她光四射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他可全无心理准备。

  "我是林祖宁,室内设计师。"

  "我知道,弘恩跟我介绍过你,他说你是他们公司的大招牌,我看过你的作品,果然不同凡响。"

  两句话说得林祖宁心中雀喜。谁不爱听人美言?何况在历经数不清的倒楣事之后。

  "哪里,哪里。"

  他进了门,打量了四周空间,又不免惊惶失色。这间客厅虽然设计保守,但使用的材质大概足够再买一块面积相等的土地:正宗波斯地毯,镀十八K金的欧洲中古型华丽吊灯,桃花心木制的手工地图,一橱柜的艺术水晶饰品,还有义大利名师签名的沙发组……

  林祖宁再把估价的眼光放在女主人身上:

  她约莫三十出头吧!虽然涂上浓厚脂粉皮肤光滑,一点皱纹的痕迹他没有,但看得出年纪不太轻:眼光闪动中流露些沧桑的味道,骗不了年龄。她也有细致的脖子,额上挂着一串卡蒂亚的项,和耳环成对。身上是一套浅橘色的及地洋装,显然也是价钱高得能够吓死人的名牌。当家居服太隆重了些。

  但无论如何,这间客厅的布置与这个女人十分协调。俗话说什么人玩什么鸟,这样的女人似乎就适合住这种格局的房子。

  像林祖宁自己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懂得装潢设计,也只适合住他从前那种乱七八糟家徒四壁的狗窝。

  "很相配呀!"他忍不住这样说。

  "什么相配?"

  "哦--我说,这间客厅的富丽堂皇……嗯,和你的雍容华贵很相配,相得益彰……我觉得已经很完美了,哪里还需要我效劳--"

  "林先生过奖。但我确实想把房子全部打掉重修,换一种新气象。"

  "全部?这位太太……你怎么舍得?我看这些东西价值不赀,当初想必费了一番心血布置--。"

  "太太?不,我不是太太,你可以叫我贺小姐,我叫贺雅。"贺小姐?待她一提醒,林祖宁才察觉自己大意失言。现在这个世界上"太太"两个字岂能随意冠在任何女人身上?

  "对不起。"

  "你是觉得像我这种年纪还单身很奇怪吧?"女人语气中有责备的意思,娇俏地瞟了他一个白眼,风情万种款款流过,"我决定全部打掉重做,看这些装潢看了十年,我觉得好烦,好像我就要陪着这些古董一起发霉一样!何况弘恩也建议我全部改为现代设计。"

  范弘恩这家伙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我以后如果想出来做生意,一定得跟小范合伙才行,"林祖宁开起玩笑来:"这样我的生意就接不完。他大概能够劝得动每个客户打掉全部装潢!"

  "林先生,我非常信任你的设计才能,务必请您大刀阔斧帮我的房子改头换面才行!这些旧东西,您就帮我通通拿走吧……"

  天呀!光是这些拆下来的古董,就不只值他一年薪水!林祖宁当然愿意带走!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您不觉得可惜吗?"

  "一点也不!林先生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酒?"

  林祖宁从公事包中拿出测量尺,"不,谢了,我想先量一下宽度高度,好回去画设计图,可是……今天还不是我的上班时间,"他指指他还裹着石膏的腿,"我没有学徒跟着,所以……麻烦您跟我一起测量,只需帮我按住尺的一端。"

  "我当然乐意。等等,我换衣服……"贺雅轻盈的转身回房。

  如果他没看错,客厅里有一个橱子收藏古董,至少是清朝以前的工艺品。如果按照一般设计规则把这些东西放在现代造型的客厅中,百分之百突兀,但……贺小姐不会连这些都不想要吧!

  他必得挖空心思将古典融入现代才行。

  "我来了。"

  贺雅此次现身,换了宽大的白色T恤和紧身裤,原本高高盘成髻的长发现在像瀑布一样泻至腰间:好一个妩媚动人的女子。

  他很想问她的来历与职业。有沧桑眼神的女人,背后一定有曲折的故事。可是他可不想讨她嫌,又不关他的事,说不定一定不可告人,交浅者不能言深。

  回小范住处后,他忍不住问小范:"喂,你怎么认识贺小姐?"

  小范顾左右而言他:"她那间房子美则美矣,有点俗气对不对?"

  "我问你,你跟她如何认识?"

  "她是……我小学同学。几个月前马路上遇到的。"小范说。

  骗人!如果能在马路上遇到这样的女人,台北市就没有人愿意当单身汉!

  "算了吧你,"林祖宁笑着说:"你是个大好人,但还不至于想为小学同学付我的设计费!"

  范弘恩笑而不答。

  反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林祖宁在三天内画好了该栋别墅的设计图,托范弘恩送给贺小姐。

  "她说她满意透了!"

  范弘恩比他还高兴。

  ***

  自从林祖宁称赞她"成熟"之后,离魂天使没有再出现过。

  难道这两个字对女人而言真的这么不中听吗?

  林祖宁从此养成对空气喃喃自语的习惯。只要有风吹起窗帘,他都会以为是她来了。

  没有她的影子时,他便以为她只是把自己隐身起来:"喂,你在这里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出来?"

  甚至他还有一种心理恐惧症--他怕他在沐浴或更衣时,天使突然出现,那可怎么好?。

  "我真该和你约法三章,我在换衣服、洗澡和上厕所时,你都不准来。"

  "我看你是疯了!"范弘恩不明白他自说自话的缘由,只觉得他神经不是很正常:"一次车祸就使你脑袋打岔!你要不要看心理医生?"

  有口难言最痛苦。他总不能跟范弘恩说他看见了一个叫"离魂天使"的不明生物,夜半来天明去,那么范弘恩铁定会为他找心理医生。

  他实在很怀念她,说不出为什么,至少,当她把温暖的手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全身细胞都彷佛获得了新能源一样。

  也许天使不喜欢范弘恩家。

  基于这种假设,他决定搬回自己的狗窝去--反正人各有造化,缘散他不能勉强,旷雨兰走后也有些日子了,他确信自己不会再触景伤情。

  一回家,还没打开房门就先闻到一股香:是五香卤牛肉的香味。

  他太熟悉那种味道了。这是爸爸生前最爱的菜肴--可是,大事不妙!会卤出这种香味的除了妈妈还有谁?

  林张琼子果然在厨房。

  "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她满脸得意:"妈妈帮你卤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不是我,是爸爸,你记错了!"林祖宁纠正她。

  "一样一样,人家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妈--你怎么在我家?"

  "我不能来吗?"林张琼子对他的问话不以为然,"我今天停掉补习班的课特地来看你。你这个不肖子,跑到哪儿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担心了好几天,今天我心生一计,在你家厨房卤牛肉,看看香味能不能把你叫回来!"

  这种做法比较类似于召唤孤魂野鬼。

  "你果然回来了,这是母子连心!"

  林祖宁笑得好无奈:"你怎么进来?"

  "这还不简单,爬窗户呀,你们的窗户总是不关!"

  "这是二楼耶……"

  "二楼哪难得倒我,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爸是在攀岩的时候认识的,我宝刀未老,身强体牡。"

  林祖宁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

  卡擦!有人用钥匙打开大门,看样子牛肉香不只叫回来一个人!

  另一有钥匙的人,当然是旷雨兰。

  重重的皮箱往地下一掷。

  "喂,搬进来吧。"她睬也不睬目瞪口呆的两人,向外头喊:"小心别摔坏我的微波炉!"

  林祖宁的头几乎痛得嗡嗡作响。林张琼子比他先说话:"喂,你回来干什么--不是说走就走了吗?"

  她手持一把平底锅为儿子讨公道。如果旷雨兰是条鱼,林张琼子肯定会把她烧成活鱼八吃。

  旷雨兰没好气的瞅了她一眼:"你又来干什么?"

  "这是我儿子的家,我不能来呀?"

  "笑话,这还是我的家。这半年租金还是从我腰包中掏出一半来的,你问问你儿子!"

  "你要钱我还你,要多少你说!"林张琼子被激怒时通常变得十分慷慨,异于平常。

  "冤有头,债有主,我要你的臭钱干嘛……喂,冰箱放那边!"

  几乎两个女人同时嚷出相似的话:"林祖宁,你呆站干嘛,评评道理!"

  天下哪有道理可评。不回家还好,一回家他便大难临头。偏偏腿上有石膏,不能以溜为上策。

  林祖宁看看妈妈,又看看旷雨兰,终于强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们随便聊聊,我上洗手间。"

  在浴室里仍然可以听到两个人的激烈争执:"好不要脸,不讲就自己回来。"

  "哟,你来这里喧宾夺主?告诉你,我是这个家一半的主人!"

  "如果我儿子娶你这种媳妇我马上自杀!"

  "如果我有你这种妈我也会变成白痴蛋一个。笑话,谁要嫁你儿子?"

  "你不嫁他,同住一个檐下像什么话?就不怕嫁不出去?"

  "我的闲事你管不着!。"

  "只会用微波炉?天哪,只有笨女人才用微波炉,一点也没资格当女人!"

  "现在只有像你们这种老一代的古董才以为煮菜是天职!被人家当了一辈子奴隶还自以为傲!"

  唇箭舌枪,一来一往。

  林祖宁恨不得把自己丢进马桶里冲进下水道。--是呀!为什么不企图逃走?他掏掏口袋,皮夹就在身上。

  连林张琼子都可以从二楼窗户爬进来,他为何不能爬出去?虽然一条褪似乎有千斤重,但以腕力支撑应该没问题。

  天色已暗,爬下去应该没人喊贼--林祖宁打开窗子,抱着水管慢慢溜下去。

  一拐一跳的到了路口,什么也没想就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哪儿?"

  到哪里好?回小范家,太无趣了,恋爱中的男人神经兮兮,永远看不到别人的悲哀。

  他想起了自己发生车祸的那条公路,试试自己运气,看会不曾在哪儿碰上离魂天使。

  林祖宁想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是他做错什么事,还是说错什么话?

  "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下车,先生,你是第一个。"

  "这棵树很漂亮。"林祖宁言不及义。

  "哈,你是艺术家,我刚刚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是艺术家,只有艺术家才这么浪漫。"

  "谢谢……"

  "有那么漂亮吗?"计程车司机还好奇的探出头来瞧瞧。

  没有离魂天使的影子。也许,等她一会儿她就会到。

  榄仁树的叶子映射着微弱的路灯光泽,在黑夜中泛出温柔的翡翠绿;风一吹,刷刷刷刷,彷佛在对他说话。

  林祖宁才想起曾在这儿的草丛中看见一条蛇。希望那条蛇今天早睡点,不必来和他打招呼。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整夜这个转弯没发生任何车祸。

  林祖宁绝不是幸灾乐祸的人,但他确实十分失望,没有车祸--意味离魂天使没有来!

  他靠近大树,检查树身,希望发现她的值勤表或签到簿。

  沙沙沙沙。树叶的合奏彷佛在笑他,即使有,你的肉眼也看不见。我不告诉你。

  自从他能够跟离魂天使说话后,他已经搞不清楚,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第六感,什么是子虚乌有。

  等待一夜只有一个结果:他得了重感冒!

  并且,躺在随时可能发生大战的房子中。林张琼子和旷雨兰都留了下来,谁也不肯先搬走。

  旷雨兰坚持她付过一半租金。

  林张琼子理由更坚强,她要照顾自己饱受虐待的儿子!

  ***

  "听说你来找过我。"

  一只手放在他热腾腾的脑袋上,彷佛铁扇公主的扇子煽了火焰山。

  "哇!你病了。"

  林祖宁慢慢张开眼睛--他看见她!

  可是……她变得更不一样。她的肌肤依然像半透明的白水晶,长发仍旧是亮丽的黑丝缎,可是她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她长大了,短短的几天之间,她又长大了许多,不再是小女孩,她的语气也带着妩媚的温柔。

  这次不再发表任何评论,因为怕她又像风一样的离开。

  "见……到……你……真好。"他有气无力的说。一身能量都给发烧散完了。"你怎么知道我找过你?"

  "我就是知道。"她对他撒娇。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害我守了一夜?"

  "不,后来榄仁树才告诉我。"她低头吻他的额。

  好像有一片云从他眼前飘过。

  "它会说话。"

  "它只跟我说话。"天使说:"你不用怪我,如果我早知道了就不曾让你等一整夜,我没有那么坏心肠。可是,我有我的苦衷,不能时常来见你。"

  看到她时,他才发现,这么多天以来,她对他有多重要。

  "你想念我吗?"她对他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一点点。"他不好意思说非常。

  "只有一点点,那就算了。"

  天使稍离开了床缘。

  "非常!"他企图抓住她的手,却什么也没抓到,那种抓不住的感觉真叫他害怕。

  "唉呀!"天使摇摇头:"遇到你我的麻烦更大,可不是只发一场烧就可以解决。"

  他不懂她会有什么麻烦--她让无数人开车撞死,也没惹过麻烦,那还能有什么人能找她碴?

  "这几天你到哪里去?在做什么?"

  "你的盘查口气不输我的上司……我在人间东游西荡,心想要不要再来见你--"

  "你想着我吗?"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又是秘密,是不是?你不告诉我,明天我就自己开车去撞电线--"这是纯威胁。

  "不行不行,我可救不了你。"

  "我不必你救,我想当鬼,跟你一样,一起东飘西荡!"

  "你说这些傻话,是不是烧坏了头!你当鬼一定是色鬼!"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走的时候要好好说再见--不要一转眼就消失了,拜托。"他的眼睛不自觉的写满了悲伤,如果,如果他只能落寞看着她的背影离开,也得让他多看一会儿吧!

  天使很为难:"可是你住的地方人气总是太旺。我不能逗留太久。"

  "请你找个鬼来把她们二位请走吧!"此话虽然无情,倒是真心。

  "有缘无分我也不认?"天使轻声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没有,"天使微笑,"我跟你之间总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不懂。"你的第二辈子的故事还没说完--你是怎么下凡做第二次实习的?"

  "当我回到天使的身分时,我是个小孩,然后我会按照正常的速度长大,长得够大的话,我又得下凡一次,再回头当天使小孩,如此不断循环……"

  林祖宁恍然大悟,原来"成熟"吓住了她。但她,确实长大了……

  "我犯的错误愈多,我会长得愈大,第二次,是因为我放过了一个老太太。"

  "你没让她撞车?"

  "那个时代没有汽车,当我这种离魂天使闲得要死--她是坐在马车上的,那时我的工作是拿丝绳绊倒马。"

  "看不出来你也有慈悲的时候。"

  "很少,"天使并不承认,"我的慈悲在上天看来是怠惰。那一天我靠近马车,刚好听见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拿着佛珠在念经,口里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句话彷佛是对我说的,我试了三次下不了手……

  我动了感情--我想到自己的上辈子,如果那些对不起我的人慈悲心大发,放过我一马,在凡间的我不是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吗?

  所以我饶了她。她不知道,所以我也听不见她的道谢,但是我心中好快乐……快乐使我长大……所有的七情六欲都会使我长大,在上面,这些都是错误,所以我们下凡注定当不快乐的人。"

  "可是有时候,欲望是多么好的东西。"

  "你跟上面说吧,我同意你也没用--"她忧愁的摸摸自己的脸颊:"我又长大了,是不是?"

  "你愈来愈美丽。"

  "不,美丽曾经害死我。"

  "第二次老天爷又给你一朵玫瑰花了?"

  "是的,这次我选……"

  "财富,对不对?"

  "你真聪明。"

 

□作者:吴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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