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大街上,没有目的,只走着,街边上有窗子,窗子里有人。我不
需要扭头看,就知道有一刹那。他们的眼睛会透过窗子茫然地看过我,他们
认为我和他们一样,而我欺骗了他们,当我解除伪装不再假装人的样子?不
用做我就能感觉到那许多惊骇眼睛的表情。这样的神情集中在我背上真使我
不快。
我越过马路,走到另一边的人行道上,沿着树阴,向前继续走着。有许
多人在我身边匆匆向前赶,他们把茫然的面孔对着斑马线,一个又一个。从
我身边略过。由于出了太阳,他们好像高兴了点。一些小姑娘背着背包,青
春如写在脸上一样。让人看着心动。她们穿着浅色衣服好像还是去年流行的
服装。今年又该流行什么样的服装呢。天还没真冷。。现在谁也不知道,她
们谈着是这些吗?她们双长双白的大腿真像。。真像。看着肚子又饿了。来
去的人儿,他们互不相识。有时不小心碰上了,他们会用一种默契的眼光互
相微笑,真好,只是只动着嘴角,连神经都没有触动。。微笑这词怎得也变
得这么没意思了。
一位戴着最少五百度眼镜的人漫步向我走来,一边走一边看着手上的书
,还不时抬起头来用赞许的眼光望着天空,天空可是他每日必看的书?它看
得是什么。手上的书是谈的上帝的吗。还是在感受着天空那浅浅的颜色,淡
淡的香味,还是这深秋的心灵。“天气真好,蓝光光的天空,我宁愿天气干
冷而不愿意潮湿。”诗人!我真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对他说:“来帮我一
把,”但我不敢,我试过,他一定会想“三院的门又没关紧。他丫丫的又跑
了个出来!”然后会把他的上衣留在我手里脱身逃走。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把两只手靠在栏杆上,真正的天空是又冷又黑的
,充满幻灭,它躲藏在这层蓝色的皮肤下边,这样形成的蓝色皮肤是为了欺
骗人们。我周围的精灵们都受了欺骗,他们只看到那层薄薄的外表皮,就是
它证明了上苍的存在。
我,我却看到了下边.那层皮肤熔化了,那些天鹅绒般光亮的小外皮,
仁慈的上苍的像桔子般鲜艳娇嫩的小薄皮在我的目光下到处发出劈啪爆裂声
,它们裂开,破开了。。七路的电车开来了,我转过身,周围的事物也跟我
一起转动,它们像一些失掉水份的烂苹果一样苍白,不能吃了,乘上公车也
没有用,因为我不想到任何地方去。
在玻璃窗后面,一幢幢房子依次过去,它们非常僵硬而易碎,一跳一跳
地过去,过去一些人,一些墙垣,一所房子通过它那打开的窗子把它的一切
呈现在我眼前,里面有个女人和男人,他们在欢好。玻璃窗把一切蓝色的东
西都变得苍白,把这幢黄色砖墙的大房子变成黑色,这幢房子犹豫地向前走
过来,它颤抖着,突然朝下倒下去。一位小姐上了车,坐在了我的对面。那
座黄色的楼房跳动起来,它猛一跳就迎着玻璃窗滑过来,它离得那么近,使
人只看见它的一部分,它幽暗下来。玻璃窗颤动着,楼房以压倒之势矗立在
那,高得使人看不见顶,它的成百个敞开的窗子都朝着我压过来。楼房沿着
车厢滑过去,它擦着车厢而过,在颤动的玻璃窗之间,黑夜降临了。那些楼
房仿佛无尽头地滑过去,它们黄得像泥浆,而玻璃窗却苍白得如产后少妇的
脸。突然一下子它们就不在了,它落在了后面,一束强烈的灰色光亮侵袭了
车厢,并绝对公平地向各处散播,那是天空,通过玻璃窗,人们还看到落日
前最后的天空,电车在往我不知何方的方向行驶。禁止吸烟,即使是挂着也
不行。。小姐瞪着你的样子是很凶的。
我把一只手撑在长凳上,可是我又匆忙地把它抽了回来,因为它存在着
,我坐在上面的这件东西,我把手撑在上面的东西叫做长凳子。他们是特意
地把它做成这样子为了给人们坐的,他们拿起一些皮张,弹簧和布,心里想
着要做一个坐位他们就开始干起来了,而当他们结束时,他们所做成的就是
这个东西。他们把它搬到了这里,在这间车厢里,而这个车厢现在前进着和
摇晃着,它的玻璃窗在颤动着,就在它的两侧它带着这红色的东西,我喃喃
地念着:“这是一张长凳子”有点像念一句驱魔咒语。可是这句话就停留在
我的嘴边上,它拒绝落到那件东西上去。那件东西仍旧是原来的样子,带着
红白的细绒毛,像成千上万的小红爪子,笔直地指向天空,那是些死掉的小
爪子,这只朝天躺着,血红色的鼓涨的大肚子――带着它所有的死掉的爪子
肿起来,这是在这间车厢里,在这灰蒙蒙的天空里浮动的肚子,这不是一张
长凳子,这也很可能是一头死驴,例如被水泡得鼓起来的,失去控制漂浮着
,肚子朝着天在一条灰蒙蒙的大河里,一条发大水的河里漂流,而我,我就
坐在这头驴子的肚子上,我的两脚浸在清澈的水里,那些东西摆脱了它们的
名称。它们在那里蹲着,可形怪状,呆头呆脑,庞大,把它们叫做软垫长凳
子或叫做别的什么,这似乎都是愚蠢的。
我就在这些东西中间,说不出它们的名称。我独自一个,没有话说,没
有防卫,它们围绕着我。在我的下边,后边。在我的上边。它们什么也不要
求,也不叫人注意,它们只是在那里。在长凳的坐垫底下,靠在木板壁上,
有一条阴暗的细线,一条黑色的细线沿着长凳跑过去,以一种神秘而狡猾的
神气,几乎称得上是一种微笑。我很清楚这不是一种微笑,而是存在着,在
这些淡白色的玻璃窗下面跑过去。在窗子的震动声下跑过去,顽固地不肯离
去,在窗子后边鱼贯而行的蓝色影像之下,而这些影像停下了,又动身走起
来,细线顽固地不肯离去,好像一个微笑的不明确的记忆,又好像一个记忆
不清已经忘掉一半的词,只记得它的第一个音节,人们能够做的最好就是转
过眼睛去,去想另外一件事情,想在我的对面半靠着在长凳上的那个姑娘,
她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修长的身躯。她身体整个右部已经下沉,右臂紧贴
在身体上。右侧几乎都没活着,艰难地,吝啬地活着好像她已经瘫痪了似的
。可是在整个左边,却有一个小小的寄生的生命存在着,它迅速繁殖着,成
了一个毒疮。那只手臂抖动起来了,然后抬起来,等到它举到头部那么高时
,一个手指伸开了,并开始用指甲搔头皮。一种神秘的表情挂在了右边的嘴
角上,而左边仍像死掉一般一动不动。玻璃窗抖动着,那只手臂抖动着,指
甲搔呀,搔呀,在凝视的双眼下边嘴角在微笑着,而这个人不知不觉地忍受
着这小小生命,这个生命使他右侧鼓胀起来,他借用他的右臂和右边的面颊
来实现自己的存在,检票员挡住了我的去路
“请等等停车了再下”
可是我推开他,从电车上跳到外边,我不能不这样做了,我再也不能忍
受那些东西如此近地在我身旁。我推开一道栅栏门,我走进去。一些轻盈的
生命立刻一跃而起,栖息在树梢上,现在,我清醒了,我知道我在哪里。我
是在公园里,我颓然倒在一个凳子上,介于那些大黑色树干中间,在那些伸
向天空的黑色的和多节瘤的手中间,一棵树用黑色的指甲在我的脚下擦着大
地。我真想随它去,忘掉自己,睡觉。可是我不能够。我惊呆了,存在从四
面八方向我袭来,通过眼睛,鼻子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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