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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同城旧事──少年 ◇

·程述·

  那一年少年十六岁。在少年后来的记忆里,十六岁,似乎就是那年夏天
的一场雷雨。

  那是一个闷热烦人的下午,少年从学校放学回来,独自坐在屋里做功课
。也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这个下午少年的心里一直都烦躁不安。他在一张
白纸上不知所谓地乱涂乱划,仿佛已沉迷到一个纷乱的墨线世界里。少年涂
累了,抬起头来,用一种忧郁的眼神望着窗外。遥远的天空,黑沉沉的乌云
在翻滚涌动,云缝间露出的太阳的脸也因此而变得诡异无比。大风呼啸着窜
过大街小巷,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迷人眼目。整个空间一片昏黄,街对面一
排破败的平房,在昏黄中显得愈加阴郁。街上的行人都在急匆匆地往前赶,
路旁的树上有知了在慌张地鸣叫。远处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震动着少年的
心房,“雷公先唱歌,有雨也不多”少年想起这样一句话来,他有一些失望
,却似乎又愿意这雨下不来,──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
什么。

  空中忽地响了一个炸雷,滂沱的雨跟着就下来了。满街都有人在跑。迷
蒙的雨雾中少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向着这边跑过来,就好象是一只飘飞的
白鸟。少年忧郁的目光随着白色的身影移动着,终于看清楚那是一个身着白
衣的年轻女人。女人用手护在头上笑着跑到少年家的屋檐下,停下了脚步。
她的全身都已经淋湿了。女人微微地仰起脸,用手拢着滴水的头发,身体的
曲线焕发着一种逼人的美。少年把脸紧贴在窗玻璃上,凝视着女人的侧影,
一只白鸟在他的幻想中飘飘欲飞,他的眼中一片空朦。雨仍在肆虐地下,地
上的雨水汇集在一起,汩汩地流淌,街道的低洼处已经成了一片泽国。天上
的黑云渐渐转成了灰白色。女人宁静地望着面前的雨幕,似乎一点也不知道
身旁的屋里有一双眼睛在无声地窥视自己。雨和风都渐渐小了下去,女人看
了看天空,云已经变得很薄,眼看就要雨过天晴了。女人忽然转过身来,朝
着窗内的少年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轻快地走进了斜风细雨中。少年的脸一
下子胀得通红,他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听到自己心里什么地方“咔嗒
”一声响,便猛地跳起来,冲出了房门。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偶尔有雨丝飘到人的脸上,凉飕飕的。少年在风
中狂奔,终于又看见了女人的背影,他慢下脚步,远远地跟在女人后面。女
人的身影时远时近,却始终没有脱离少年的视线。两人一前一后在大街小巷
里穿行,女人终于走进了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子里。少年紧跟上去,透过那
道篱笆墙,他看见女人掏出钥匙,打开一间小屋的门,走了进去。

  少年在那个院子外面站了很久,终于垂着头怅然若失地往回走,边走边
踢着地上湿漉漉的小石子。他想着那只飘飘欲飞的白鸟,想着年轻女人意味
深长的一笑,在神思恍惚中回到了家。

  少年的母亲回家后并没有发现少年和往常有什么不同,只是到了吃晚饭
的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从自己回家起,儿子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你今天怎么哑巴了?”母亲问少年。
  少年默默地吃着饭,不说话。
  “挨老师骂了?”母亲又问。
  少年还是不吭声。
  “被同学欺负了?”母亲又问。
  依然是沉默。
  “吃饭吃饭。”少年的父亲说:“你哪来这么多话?!”
  “成天就知道读书,”母亲咕哝着:“读成个大憨包了……真是知识越
多越反动!”

  吃完晚饭,少年早早就躲进了自己的屋子,一个人坐在桌子面前发愣。
桌子的一角,一只圆头圆脑的闹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无休无止。少年打开抽
屉,找出一叠白纸来。他拿起一张白纸,眼前浮现出一只白鸟飘飞的身影,
纤长的手指开始灵巧地动起来,很快,一只栩栩如生的白纸鹤出现在他的手
上。少年凝视着手上纤弱秀美的纸鹤,一丝淡淡的笑容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浮现。他小心翼翼地将纸鹤放到桌面上,又拿起一张白纸,开始叠下一只纸
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只又一只的白纸鹤出现在桌面上,当父亲在门
外轻轻地敲门的时候,少年已经叠了上百只纸鹤。听到敲门声,少年飞快地
冲到门边,将门反锁上,然后又冲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空纸盒来。他
迅速地将桌子上所有的纸鹤装进纸盒里,匆忙中一只纸鹤掉到了地上,他没
有察觉。少年将装满了纸鹤的纸盒放回去,关上抽屉,然后慢慢地走到门边
,打开了房门。

  父亲走进来,摸了摸少年的头,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白纸鹤。他走过去
,将纸鹤捡起来,拿在手上端详着。

  “叠得很漂亮嘛!”父亲说着话,对少年笑。
  少年勉强笑了一笑,不置一词。

  父亲将纸鹤递给少年,又拍了拍少年的头,说了一声:“早点睡吧”便
出去了。

  少年手里拿着纸鹤,呆呆地立了很久。他转身又将房门锁住了,回到桌
子前面坐下来。昏黄的灯光下少年手中的纸鹤泛着奇异的白光,他的脑海中
便也闪耀着同样的光芒。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街坊四邻都听见了少年的母亲在她家的后院里杀猪
般的嚎叫:“哪个背时砍脑壳的,偷了我的月季花,挨千刀的,背时砍脑壳
的……”

  隔壁的一个老女人隔着一堵矮墙望着少年的母亲,满怀同情地对她说:
“真是缺德啊,偷你的花……”

  “你看看,你看看,这里还有被撕开的印子。”少年的母亲已经骂累了
、哭丧着脸说。

  “真是的,真是的。”老女人附和着少年的母亲,突然四下望了望,做
出一副神秘的样子低声对少年的母亲说:“我看是那边张家的小子干的,我
听说他在学校里手脚就不干净……”

  少年的母亲母亲愣了一愣,忽然又嚎起来:“哪个缺德的臭小子偷我的
花,背时的,砍脑壳的,挨刀的……”

  屋子里父亲和少年坐在饭桌前,沉默地吃着饭。

  “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管她,她就是那个脾气……”父亲忽然说。
  少年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又继续吃饭。
  “不就是一支花嘛!女流之辈,小肚鸡肠!”父亲忽然又说。
  少年抬起头来,张口想要说什么,终于又埋下头去。

  事实上张家的小子在这件事情上是清白无辜的,真正的偷花贼是十六岁
的少年。在那个下午母亲心爱的月季花和一只白纸鹤一起出现在一间小屋的
窗台上,小屋的外面是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晚上,当少年快要沉入梦乡的
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怎样带了惊奇的神情发现了窗台上的月季
和纸鹤,又怎样微笑着把它们拿进屋里……少年带着满足的笑容睡着了。

  从那天开始少年家后院的月季花一天一天少下去,每天傍晚邻居们都可
以听见少年母亲声嘶力竭的叫骂声,没有人去管她,就连隔壁的老女人也不
再搭理她。

  几天以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少年放学回到家,跑到后院的花坛前
,呆呆地伫立着。花坛里最后一朵月季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艳丽,少年这时
才意识到从见到年轻女人那天算起,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他没有再看见过
她。少年缓缓地伸出手去,将开着最后一朵月季的枝条掐了下来。锐利的花
刺扎破了他的手指,血慢慢地渗出来,变成一滴浑圆美丽的血珠。少年吮着
手指走进屋子,打开抽屉,从纸盒里取出一只白纸鹤来。他将月季和纸鹤并
排放在桌上,依然苍白的脸上挂着忧伤的笑容。这是最后一支月季了,他不
知道,明天他是不是还会到那个小院子里去。他将月季和纸鹤装进一个塑料
袋,提着塑料袋走出门去。

  当少年走进那个小院时,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他看见一只黑蝴蝶在
院子里翩翩飞舞。少年对这里的环境已经很熟悉了,他走到窗台前,将月季
和纸鹤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小心地放在窗台上。纸鹤的两只翅膀沾了一点血
迹,红与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少年转身准备离去,忽然听到院子外面响起细
碎的脚步声,接着,他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年轻女人的身影。灿烂的
阳光照耀着女人的脸,使她显得愈加明艳动人。少年象只猫一样迅速地窜到
院子角落的树丛后面,蹲下来。他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女人走进
院子,径直走到窗台前,拿起月季和纸鹤,微微笑着走到屋子门口,开了门
,走进屋里去了。

  树丛后面的少年蹲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想要溜出去。屋子里传出悉
悉簌簌的声音,少年停下脚步,犹豫着,忽然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台前,
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往里窥视。刹那间他的脸胀得绯红,年轻女人正在屋里换
衣服,丰满赤裸的身体在那一刻闪耀着眩目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四周
更安静了,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了少年沉重的呼吸声。“吱嘎”小屋的门一声
响,穿好衣服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门口。少年撒腿就跑,只听身后怒气冲冲的
一声“小流氓,你给我站住!”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看
见了年轻女人生气的眼睛。

  “小小年纪,不学好。你给我到里面去。”女人走过来,推攘着少年。
少年神情茫然地走进女人的小屋,里面有一些简单的家俱,还有一台黑白电
视。

  “你是哪个学校的?带我找你们老师去!”女人板着脸说。
  少年垂着头不说话。
  “你家住哪?──你别在我面前装聋作哑的!”女人又说。
  少年还是不说话。他抬头呆呆看着屋角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花
瓶,里面插了一支红色的月季,花瓶四周有七只白纸鹤。

  女人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年,忽然明白了什么,笑起来。她走到桌子边,
拿起一只白纸鹤把玩着,微笑着说:“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下雨,我在你家
门口躲雨……月季和纸鹤都是你送的?看不出你这个小家伙倒懂得来这一套
。”

  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女人又笑着说:“原来是个小哑巴。”少年盯着女
人看了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女人追上去用手拉住少年,说:“就这样就
想跑啊?!”两人拉扯起来,少年用力想要将女人的手甩开,无意中他的手
触到了女人丰满的胸部。少年苍白的脸在瞬间变得通红,他停下脚步,怔怔
地看着女人的脸。一缕潮红在女人的脸颊隐隐浮现,她用一种少年从未见过
的奇怪眼神望着少年,奇异的光影在她的眼眸里变幻燃烧。她忽然伸手捏了
捏少年细瘦的胳膊,喃喃地说:“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

  少年迷惑不解地望着女人。

  “可是小孩子已经知道给人送花了……还知道偷看女人换衣服……”女
人的声音有些缥缈,象是梦中的呓语。她忽然走到门边,将门关严了,又走
回少年的面前。

  “以后不要再偷看女人换衣服了……”女人轻轻地对少年说,然后开始
脱去自己的衣服。

  眩目的白光又一次刺痛了少年的眼睛,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体内传来什
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

  锦江河河畔的一处沙滩,少年独自一人在河边徘徊,他的手中是装满了
白纸鹤的纸盒。清澈明净的河水汤汤流淌着。成群结队的红蜻蜓在河面上悠
闲地飞舞,水鸟的啁啾遥自对岸传来。少年的心思纷乱而嘈杂,仿佛正有一
种大力在挤压着他的灵魂。他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一派清波出神,忽然,
他用力将手中的纸盒向着河中央直抛出去。纸盒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在
半空中盒盖忽然开了,刹那间满天都是悠然飘落的白纸鹤。少年愣住了,他
的眼眸里一片空朦,忽然间,他看见一只巨大的白鹤冲天而起,向着高空飞
去,渐渐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中……

  河面上,无数只白纸鹤在水波中微微起伏着,向着不可知的远方漂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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