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叉的诗，寥寥数首，在唐一代诗人中，其姓名也不彰。可这首诗却能
让人过目不忘。结句尤为奇特：世有不平事，宝剑酬知己，这把万古刀磨损
了几千年，依然锋刃如割，夜作啸声。

　　侠在中国古代文化里源远流长。春秋战国之际，社会动荡不安，士因而
勃兴，他们作为一个新力量活跃在政治舞台。士可分文武两派，文者谓之“
儒”，武者谓之“侠”。儒重名誉，侠重意气。前者多以谋略参与国家大事
，活跃在社会的上层；后者则以武犯禁，妨害国家和社会秩序。韩非云“儒
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就是针对此而言。儒与侠的对立，泾渭分明。到了
战国，攻伐更烈，游侠的慷慨赴死的风气更盛于春秋。

　　太史公在「史记。刺客列传」里记载了聂政荆轲几个著名的刺客，千载
之下读来，犹觉凛凛有生气！动乱的政局，不停的战乱给他们提供了许多绝
好的表演机会，尽管轰轰烈烈，侠骨留香，英名流被后世，但依旧上映的不
过是一幕幕“漫流尽英雄泪万行”的悲剧而已。

　　侠多产生在北方。春秋战国的时代，居于北地的秦，赵，燕，韩等国，
地迫近北方游牧民族，征战频仍，民风强悍，多有侠客，荆轲，聂政均为北
人；南方的齐，鲁，楚等国，居中原以南，农耕发达，儒较为发达，文士居
多；吴越处被发文身之地，文化欠发达，又因地域原因与中原隔阂，士族的
发展比中原要慢，又多为水所环，人性柔，侠客也如凤毛麟角。不过吴越两
国互为敌国几十年，也产生了一些著名的刺客。「史记」中的专诸即为其一
，这里再说一名刺客－要离。

　　要离是吴人，一侏儒耳。吴王阖闾使专诸刺杀王僚后，仍然不放心逃在
卫国的王子庆忌。伍子胥向吴王推荐了要离。说要离虽身长不满三尺，却有
万夫之勇。

　　其时要离刚刚折服了吴国的著名勇士椒丘诉，声名远播吴越。原来在一
次宴会上，要离当众奚落了椒丘诉，晚上归来，要离告诉妻子，敞开大门，
自己披发躺在床上。到了夜晚，椒丘诉提剑登堂入室，用剑抵住要离的喉咙
说：你有三条该死的理由，你知道吗？首先，你在大庭广众面前侮辱了我；
其次，你回家疏于防备，不关门；最后，你躺在床上等死。要离从容不迫地
应道：你也有三条不是侠客所为的理由，第一，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你不
敢回击；第二，你偷偷蜇入我家，不吭一声；第三，你悄悄上前用剑顶着我
的喉咙，不光明磊落，这样威吓我，难道不卑鄙吗？椒丘诉听罢，投剑长叹
“真壮士也！”

　　要离见了吴王，吴王看他那样羸小，说庆忌是有名的勇士，你能刺杀他
吗？要离说只要大王有杀他的诚意，臣就能杀他。要离献计使吴王断其右手
，杀其妻子，然后诈以负罪出奔。要离见庆忌于卫。庆忌喜，与之谋夺吴国
，至吴地，渡江到中流，要离因为力气小，便立于上风处，借风力用长矛刺
庆忌，击中要害，庆忌带着重伤，把要离揪过来，三次按入江中。左右人都
要杀要离，庆忌说：我快死了，何必一天之内死两个勇士呢？让他回国，由
吴王表他忠义吧。释之，令还吴，要离渡至江陵，忽然悲痛不愿前行，对随
行的人说：杀妻子以事君，不仁；为新君杀故君之子，不义，不仁不义，有
何面目见天下人？最后自断手足，伏剑而死。

　　“托三尺之孤，寄千里之命！”要离不过一弱夫，担他的所作所为已经
超越了他形体的限制，为常人所不能为。在最后一刻的良知复苏，更有悲剧
意味。

　　对于要离的所为，历来的评价也多也多褒贬不一。汉邹阳云“要离燔妻
子，岂足为大王道哉”和晋葛洪在「抱朴子。嘉豚」里说“要离灭家以效功
”都是反感要离的做法的。不过到了世乱的时候，人们又不免怀念这个刺客
了。放翁有诗云“生拟入山随李广，死当穿冢随要离”，林明伦「吊５人墓
」“要离三尺土，千古共英风”，蒋士铨赞道：“离离碧血专诸骨，义士相
望恨略同”。都对要离的行侠报以赞赏之情。

　　到了近代，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缘起」里还写了下了这样两句“夕
阳芳草要离冢，东海南山下巽田”，联想到寅老借钱柳因缘来解说明清痛史
，河东君死欲葬苏州与要离为邻的史实，其中大有深意存焉！

　　刺客的故事说完了，选取的都是上古的例子。CG的「小论刺客」对要离
颇有微词。以现代眼光来看古代刺客的所为，这是不难理解的。刺客一般不
会去分辨是非，无正义感可言，只以浪掷生命来取得一己之名声。荀悦云“
立气节，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侠客往往只是奉其
主命，以私剑去报仇。韩非对此有切齿之恨。「韩非子」一书多有论及。到
承平之世，游侠就成了社会的反动力量，政府多会扑灭他们。东汉以后，游
侠作为一个阶层已经不再存在。「汉书」里已不再有游侠列传了。

　　不过以剑客侠客身份单独活动的分子，直至明清都有。游侠凭借勇与力
立世，与泼皮，流氓不同的，他们不会去祸害普通百姓。视名声重于性命，
一旦引为知己，即可托付死生。尚侠好义，旁观切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种风气几千年来依然绵延不绝。长吉诗云“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唯浇
赵州土”是慨叹知己难得；水浒传15回，三阮对吴用说“这腔热血只要卖于
识货的”是欣然于知己相得。到了近代，谭嗣同“我欲横刀向天笑”，沈从
文的“湘西自古多游侠”依然能让我们感到里面汩汩涌动的热血的烫人的热
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