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家的菜园里有一口井,那是俺那没见过面的爷爷摇着辘轳打水浇园
的老井。
俺小时候,架在那井上的已经不是辘轳,而是链条水车。
俺常常跟着哥哥姐姐们,抱着又粗又长的水车杆围着那井转圈,让那长
长的铁链条带着一个一个的“皮钱”上上下下,从一根碗口粗的铁皮管里抽
上水来,从水管出口的铁簸箕流入小小的“井潭”,然后通过“龙口”(小
水渠)流进一个一个的菜畦。
浇园时需要有一个人来干“看口子”的活儿——就是每当浇完了一个菜
畦,便立即用铁锨铲起挡在另一个菜畦前面的拦水小坝的泥土,把已经浇完
的菜畦的水口堵住。我也常常被安排做这“看口子”的工作,大概是因为我
去推水车也添不上多大的劲儿吧?
然而在浇园时我最高兴做的,是既不去推水车也不去“看口子”,而是
蹲在“龙口”边上,欣赏那奇妙的水纹……
井台的一边,有一棵我当时抱两抱才能抱过来的大柿子树。我也没弄清
楚那是俺爷爷栽的还是俺老爷爷栽的。反正它的树冠很大,如果是长在俺家
里,就足以盖住大半个天井。
初夏的大柿树开满了手指尖儿大小的花朵,黄花绿萼,非常好看。
过不多久,那些小黄花就会被风吹得纷纷落下。让人高兴的是,那些落
地的小黄花依然美丽,而且因为每一朵小花就是一个金黄的小圈儿,所以可
以很容易地把它们穿成花环。
再过不久,又会有一些没长结实的小柿子被风吹落。这些小柿子像冰雹
一样地噼里啪啦地、蹦蹦跳跳地落到井台边的地上,绿得可爱。村里的女孩
男孩都喜欢来拣,用针线穿成珠珠串儿,戴在脖子上,戴在手腕上,或者仅
仅是看着好玩。
秋天收柿子。先要缝一个小布袋儿,把布袋口儿缝到一个有把儿的粗铁
条圈上,在铁条圈上拧上Y形的细铁丝,把铁条圈的把儿绑到一根长杆子上
,这收柿子的工具便准备就绪了。然后,手举长杆儿,让Y形细铁丝的丫口
对准一个柿子的把儿,突然地使出一点寸劲儿,一个柿子就被收进小布袋里
了。那时候,俺就等着俺娘一声令下,然后就跳起来逮住一根可靠的横枝,
翻身上树,去收柿子。
收了柿子,就漤柿子。晚饭后在大锅里烧水,热到“伸进指头去能受得
了”为度。然后放进去鲜黄的柿子,盖上高粱梃儿订成的锅盖儿。夜里,父
亲还要下炕去试试水温,加烧两三次小火儿。一般待到黎明时分,即可吃到
甘甜脆嫩的柿子了。我家所产的这种柿子,是长的,而不是扁的;是脆的,
而不是软的。
后来,因为“生产大队”里闹着缩减自留地,我家的大柿子树就悲壮地
锯掉了。
从此以后,我再没见到过那么大的柿子树,再没吃到过那么好看又好吃
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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