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姨夫多才多艺,车工、铣工、刨工、其他工都会;收音机、电视、
汽车什么的都会修;各种乐器,无论弦乐、管乐、弹拨乐,拿到手里拨拉拨
拉就弄出五音来,接着就成了调儿;做木工、铁匠、各种手工也是一把好手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心灵手巧的人。而且这些还都是他自己学的,没人教
,因为他是在我国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盟锡林格勒旗的牧区生长的,只上
了高小,受的教育太有限了。他对人极温和,虽然身高体壮,象高大的骆驼
或骏马,壮得能推倒一头牛,但性情象羔羊一样良善,尤其对老人、妇女、
儿童顶好,总是抛下自己的一切去帮助人。比如他后来招了工住的小镇子临
河,每年到春节会卖一屉到两屉点心渣儿,大家都排队去抢,他就会扛了猎
枪去维持秩序,看电影时亦如此,自己却不去买点心渣儿和看电影,人称“
活雷锋”。同事出差了,他会去帮那家女人挑水干重活,并无半点非分之行
。到现在,他仍是不能发达,就因为他虽有一身好手艺,但给厂子修着车呢
,来朋友说电视坏了,他立马儿扔下工作就去帮朋友了,闹得谁也不敢跟他
合作。盖因他是遵守牧业时代的道德,不遵守工业时代的道德,只懂朋友,
不懂客户。他挣了钱,朋友一来哭穷,哪怕那家伙以前骗过他多次,这次也
明着是骗,他还是立刻把钱都拿出来给人去乱花,自己苦着,说还能再挣。
他自己苦着也罢了,但连老婆孩子也苦着就不妙了。我老姨怀孕七、八
个月时,还得自己蹲地下拉风箱做饭,他能悠闲自得地在炕上吹口琴,从不
帮忙一点家务。邻居同事乃至不相识者的大小事儿都管,就是不顾家,还没
事没非地狠打老婆打孩子,这是他蒙古男子汉的威风,他那大蒲扇手,唉…
…这使我那读了太多浪漫小说,惯于想象骑士来吻她的手、为她出生入死的
老姨完全无法忍受。当他们初识时,一切还象传奇,后来就变成悲剧了,是
《娜拉》还是《玛丽亚·玛格达莲娜》就甭管了,反正他们一直在闹离婚。
文成公主和王昭君真正的命运显现出来了。
老姨开始闹的时候,条件完全象汉唐盛世那么严酷,关山阻隔,鱼雁距
通,知青政策(不许回城)、民族政策(不许离婚)都在那里,还有粮票儿
油票儿副食定量,更恐怖的是户口,她又有孩子,真是叫天不应,呼地不灵
。我姥姥和妈妈只能在家里陪眼泪,大包小包吃喝拉撒的东西往那里捎,悄
悄换了全国粮票托人带过去,使她实在过不下去时能跑回北京,就算是个黑
人儿,我们家死扛到底养着罢。我姥姥经常戟指向虚空怒骂:“匈奴!野蛮
!哪儿有这么欺负人的?”后来拜政策活动之赐,知青可以回来了,但是她
有民族婚姻问题,按我们绥靖怀远的政策,是根本不能回来的。我妈疼这个
老妹妹,昧了良心去向老姨夫作说客,希望他能痛快离婚,这样老姨和三个
孩子的户口就可以回北京了了,然后我妈再帮他在北京郊县找户口和工作,
慢慢一家子就能重图恢复了。我老姨夫是很尊敬这位大姨子的,流着泪答应
了。后来我猜他那时知道这一去破镜难圆,但出于他宁被人骗也不愿意怀疑
人、从不让龌龊的心计玷污自己的荣誉感,他放手了。
我的老姨终于挣得了比文成公主和王昭君更好的命运,乌头马角,绝塞
生还,把老姨夫一个人留在了漫漫的大漠风沙之中。
后来当然他们没有复婚。老姨夫出于对失信的报复,坚决带走了两个表
弟,但他们的户口还在北京。老姨夫又结了婚,生了个女孩,对老婆还是那
么不经心,不顾家,我表弟们都听过抱怨(他们住在后山姑姑家,免受可能
的后妈气,这是老姨夫对孩子的爱的一种笨拙表露)。但他的儿子们还是不
能忍受那里闭塞的、没有前途的生活,在成年后坚决回到了北京。父子们为
此大打出手,我二表弟头破血流地争到了自由,在北京站稳脚跟后,又把弟
弟接了过来。尔后几年音问稀少。
今年他突然来北京看孩子,还想看看老姨,被老姨坚决拒绝。老姨接受
了他后妻的礼物并有所致送,因她对孩子还是挺不错的,但再不想见这个毁
了她青春、梦想、骄傲以至绝望的人。我老姨后来再没有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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