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躺在雪白的一望无际的沙滩上。不远处是一棵花树。柔软纤细的枝条喷泉般散开来,上面开满了美丽的小白花。壮丽的绵绵无尽的夕阳在天边软绵绵地垂下来,在地平线上寂寞地燃烧。
渐渐地,从地面升起一层白雾。那些不透明的烟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天边扩散开来,转眼间已逼近了我。
突然,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从我心头升起。我爬起来,那种冰冷的恐惧感以比浓雾更快的速度占据了我的全身。我发了疯似地奔跑起来,没命地跑。我跌跌撞撞地跑啊跑,跑得都快断气了,可就是不敢停下来。那恐惧感不但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突然,我绝望地发现,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大雾彻底吞噬了一切。
道士!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身后有个邪恶的可怕的道士在追杀我,手里举着一把斧头。完了,我心里想。我伸出手,骤地发觉眼前的不是浓雾,而是一片雪白的丝绸从天上荡了下来。我掀开帘子,一幅美丽的景象赫然呈现在我眼前。
我现在身处一个青山翠谷的弯路上,左边是一个长满碧绿松树的斜坡,可怕的是,松树的每片叶子上都爬满了肥胖的褐色的毛毛虫。一道细细的雪白的瀑布从不知什么地方流出来,可我不敢掬一口水来解渴,因为水有剧毒;山路的右边是黑色的深渊;前面不远处,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是另一个山峰。一个瘦削的黑袍人从山峰的一边出现,缓缓地移动。突然,我意识到他的双脚并没有着地,天哪,他不是人!我感到惊恐万分,正在这时,他向我转过脸,苍白的脸上没有五官!我吓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裂,一动不敢动,双脚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这时,那个鬼魂转过了山腰不见了。
我低下头,突然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迅急地盖过我自己的影子。那个道士的手,那双可怕的手一下把我抓到了空中。我悲哀而绝望地发现,自己被变成了一只小鸟。我狂乱地挣扎,可只能使那双手越箍越紧。我灵机一动,说:"好罢,我不逃跑就是了。"道士果然相信了,手稍稍松开了一些。然后,他弯下腰,开始铺鲜嫩鲜嫩的绿草皮。原来他要休息了,而草皮一定要和他的影子一模一样。我拼命地鼓张着翅膀,故意发出一声尖叫:"我喘不过气来了!"道士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手又松开了些。我,一只会说话、会唱歌的魔鸟,倏地飞离了他的手心。
哎,可令人恐惧的是,我怎么也飞不高,我的身体仿佛离不开地面似的。我知道,只有我飞到最高的树上,再往下跳,道士的魔咒才会解除。可周围只有一棵低矮的光秃秃的樟树。天又偏偏下起雨来。我吓得要死,雨水会湿透我的翅膀,使它很重,我便再也飞不起来了。我拼命地扑扇着翅膀,心中叫道"快,飞起来,我可以飞,我一定要飞起来!"哦,我真的飞起来了,飞上了树顶,可树摇晃和倾斜地厉害,随时会把我抛下去,我紧紧抓住树枝,浑身颤抖。正在这时,我看见前面有一对年轻的农民夫妇走过来,胸前居然捧着一只蓝色的瓷器。我来不及细想,朝他们扑了过去,落进了那只瓷器里。
那个男人似乎很明白一切,他迅速用女人递过来的紫色手帕盖在上面。而这时,那道士也已经走到了我们跟前。我透过糖纸玻璃似的手帕看见他在狞笑,感到绝望,甚至没有力气害怕。但农民骗过了他,带着我大踏步向前走去。可一忽儿功夫,那女人大叫不好,说道士追上来了。两个好心人狂奔起来,可刚跑几步就停了下来:前面没有路了,是悬崖。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变回人了。我一推他们,叫了声"跳!"我们三个人就一齐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可跳的一刹那,我的右腿肚一阵刺痛,血流了出来,原来中了臭道士的弹弓。
悬崖底下是一道湍急的瀑布,我早在上面布置好一个木筏,木筏上是一个巨大的竹筐,里面铺满了软扑扑的稻草,所以我们三个人从高处摔下来,一点都没有受伤。木筏受到外力,顺着水流以光的速度向前猛冲。只听到风在我们耳边呼呼作响,转眼我们已经离开了那块险恶之地。
过了一会儿,木筏的速度变得很慢。我环顾四周,忽然脚下一软,原来我们已被冲进了一片不着边际的汪洋。那女人道:"这是大西洋的中心。"我说:"太可怕了,我不会游泳。"依稀中,我感到要大祸临头,心中恐惧丛生,一片冰冷。是了,这边上有一个旋涡,会把我们卷进百慕大。正在这时,我看见一只小精灵附在我的腿上,对我笑。刹那间我感到无比的安慰。它飞到我手上,变成了一片绿叶子。我把叶子递给那男人,他把叶子放到水面,大西洋水突然朝两旁迅速分开,让出了一条干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
我们沿着小路向前走,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水族馆,海豚在海藻间捉迷藏。突然,我们前面的路消失了,出现了一个大理石阶梯。我们走了上去,进入一个巨大的厅堂。那个男人兴奋地说:"亨廷顿图书馆!"可是,书架上空空的,一本书都没有。那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又出现了,我感到心中空荡荡、冷冰冰,不觉打了一个哆嗦。
"我们必须找到那根银色的孔雀毛!"我说,因为它可以解除神秘。于是我们分头去找。我走进一间狭小的阴森森的屋子,看见天花板上吊着的不是电灯,而是那根孔雀毛,可颜色耀眼得近乎恐怖,并且让人感到窒息。我伸手去摘它,但手上一辣,竟被它灼伤了。必须找出开关。我走到一个桌前,看见上面放着一本精装书。我拿起来。那封面美丽绝伦。一只晶莹的翠绿色的骆驼在浅绿色的小河边吃着嫩绿的青草。书的上端隐约传出雄浑的交响乐。我感到欣喜若狂。正在这时,那个女人叫道:"看!"
我飞快地奔出去,只见外面的阳台上停着一个火箭形的塑料机器。男人说:"这好像是火箭。"女人说:"不,这是导弹!"我心下一阵惊恐:难道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了吗?男人转过头,温柔地笑问我:"你说呢?"我说:"我觉得是火箭。"那个女人转过脸,对我笑了一笑。我分不清那是微笑还是狞笑,可那种大祸临头的恐惧又来了;一阵颤栗闪电般划过我的全身。突然,我明白了,那个女人正是我自己,另一个我。可她却一无所知。而且我悲哀地意识到,我们已彻底分裂了,再也合不拢了。我很快就要粉身碎骨了。这一切,另一个我是不知道的。她原本可以拯救我的,只要她在天亮前点起13支紫蜡烛。可她茫然不知一切。我心灰意懒,走上前去,坐进舱内,按动前面一个不规则状的金属按钮,一下子飞入了太空。
我划着树干雕成的太空船,在温暖的、死寂的、一望无际的黑暗中缓缓前行。不远处,从两颗星星中间荡下一条彩虹做的秋千……(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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