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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 红色经典与sadomaschism ◇

·南琛·

  建国以来文学史上有一段独特的时期被称为“十七年文学”,这是一段
红色经典汹涌频出的时代,今天我们耳熟能详的各类红色经典大多产生于这
一时期,如果我们抛开其中千篇一律的主题思想和程式化的情节,不难发现
作家们和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在“用文学说话”的年代,作家们
的玩笑必然对中国人的心理特征产生相当的影响,这种影响可能从那段时期
一直延续到下个世纪,其间的几代人将长久地为这一玩笑付出不可避免的心
理代价。

  关于sadomaschism,翻译过来是“虐恋”,现在隐隐然是一个热门话题,
但却不见有大张旗鼓的讨论,偶尔能在一些边缘化的刊物上看见片言只语,
究其因是和红色经典有关。不可否认的是中国在建国后出现过一段泯灭男女
界线的时期,准确地说是出现过相当长一段的“物质生活真空期”,口欲之
乐,肌肤相亲,一概被视为异端而加以打击,更不用说“性”这一敏感话题。
但是种种禁锢并不能抹杀作家们内心深处对性的那种渴望和探索的天性,于
是一种奇特的现象出现了,性在文学作品种被改头换面为一种变态的形式,
而这种变态的形式又是以一种合法或者说合乎革命道德的形式主义来表现的,
并被鼓励性地广为传播,于是出现极富中国特色的sadomschusm ,严格地说
这不是玩笑,而是一种再严肃不过的对人类天性的另一种表达。

  sadomschusm 指的是人在施虐行为和受虐行为中得到快感,但这种快感
未必需要在革命者和反革命的二元对立中才能得以体现,如果缩小到这样的
二元对立,那就不仅仅是虐恋而应称为变态的虐恋,但在“十七年文学”这
样特定的时期,除了这样简单而可笑的二元对立,你几乎找不出第二种方式
来作出表达,于是我们现在可以根据红色经典来对革命者和反革命作一简单
的定义:革命者就是受虐而反革命就是施虐。这种奇妙的定义使得作家们在
某种程度上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挥他们的想象,为中国文学留下除文学价值外
的另一种价值,而这种价值正在或已经成为中国人对性这一特定物质进行追
求的度量衡。也许以后有人写二十世纪中国性史(这是一件再严肃不过的事)
的时候,会给红色经典浓墨重彩地写上一笔。

  革命者的受虐是全方位得以体现的,不但在肉体上,而且在精神上,不
但在性这一受虐的根源上,而且在衣食住行各方面。当然,最终要落实到一
种肉体层面。在红色经典中,革命的条件之一从表面上看你是接受革命思想,
而接受革命思想就意味着你对一切物质生活的抛弃,这里的象征意义是革命
把鬼变成人,而不革命势必把人变成鬼,人当然是可以转变的,但转变的前
体是精神的进化,与此对立的则是人在物质性层面上的大退化,这使得在施
虐和受虐的单调的二元对立中,你无法选择第三条道路。从出身上看,革命
者的受虐有种天生的神圣化倾向,而这又与前面所说的相悖,比方说当你是
一个贫苦农民出身,你就有一种天然的受虐权利,这种天然的受虐权利使你
几乎在一生下来就是处在革命的神圣精神世界中,之后你只有一种转变,往
对立面也就是反革命反面转变。与此相反,当你出身在一个富有的家庭,你
肯定就天生是处在堕落的物欲环境中,而之后你的转变也就只有一种:抛弃
你的享受,接受革命思想的洗礼,继而取得受虐的权力,成为真正的革命者。

  在红色经典卷佚浩繁的种种情节和故事中,实际上就是这两种转变的集
中体现,这种冲突贯穿了红色经典的全部,在精神世界,这样的冲突是无性
的,但是当这样的冲突随着小说的必然发展脱离了精神的束缚而回归到物质
性的具体描写时,就从种产生出了性禁闭时期的色情文化——sadomschism ,
这几乎是中国人在近三十年时间里唯一能从合法的文字上得到的精神抚慰。

  革命者的受虐是一种递进,首先折磨你的是低劣的食物,粗陋的衣着,
恶劣的日常起居条件,这仅仅是铺垫,为的是培养你的忍耐力,铸造你的精
神世界,使你对一切都充满了蔑视,试想,当你能长时间地忍受旁人所不能
忍受苦难时而你又有着无比强大的精神力量时,你很难会除支撑你的苦难的
信念之外的诱惑动心,这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
骨”的体现异常的深刻,当你在苦难中已经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精神升华(一
般体现为入党),仅仅是意味着你的物质性已经被完全抹杀,即将开始的是
对你的精神性的考验,这种考验又是以肉体受到的极度痛苦来体现的。

  革命者要获得完全的认可乃至走向神坛,必不可少的肉体受到的摧残。
这种摧残本身就含有变态的成份,更为明确的是,异性间的肉体摧残明确地
含有性的内涵,这几乎是无疑的。从很古老的时候起,奴隶主对于奴隶就有
一种征服的快感,而女性天生是男性征服的对象,女人对于男人除了服从,
还有一种模糊的反征服心理,但并非全部女人都有这种逆反心理,有反征服
欲望的可以说是一种轻微的心理变态。而性心理总是蕴含着轻微的变态成份。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进行施虐行为时,他的最大欲望并不是女人的屈服,
而恰恰是女人的不屈服,但对于女人来说,要做到不屈服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除了肉体痛苦的难以忍受,更多的还是一种心理惯性。在红色经典中,这种
女性心理显然与传统不符,她们不但能忍受,而且不断地反抗,刺激施虐者,
以此激发起施虐者的动物性本能,继而用更残酷的方式进行施虐,而受虐者
此时又表现出更为强劲的反抗,最后,这种近呼变态的对抗,往往以施虐者
的失败而告终,如果我们注意看这类片段的结局,不难在其中发现一种有象
征意义的描写,侍虐者(特务,打手)最后精力耗尽,满头大汗,似一滩烂
泥一样瘫倒,然后结束刑讯,受虐者者则奄奄一息,被抬回牢房,以等待下
一轮的对抗,以此对应的是对叛徒的阳萎和性无能的暗示。读者这时的体验
未尝不是如书中所写的施虐者和受虐者,当施虐达到高潮的时候,一种心理
高潮也必然出现,这样极富象征意义的描写比比皆是。

  性感这个词未必仅仅在今天才有意义,在红色经典的时代,性感被赋予
隐晦的含意。当人们已经就施虐或受虐中的性的因素达成一致时,性感的体
验也就离不开这种二元对抗。在革命者所受的种种令人发指的肉体痛苦中,
能表现出最大无畏的精神状态的人,也就是能把这样的刑讯无限制地延续下
去,从而多次使读者(作者)感受心理快感的人,自然地也就有一种性感的
意义。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在红色经典时代,性感就是一种忍受肉体摧残
的的能力,谁的这种能力强,谁就是偶像,就是榜样,同时在异性心中也就
是一种性感的具体体现。在红色经典中,性别的区分很模糊,而唯一能让人
想起性差异的时候,就是在刑讯中,特别是在异性之间进行的刑讯,在《红
岩》中,徐鹏飞在对江姐进行审问时,有一句话是: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
让人脱光你的衣服。这句话看似无足轻重,其实在这一特定的场景种非常重
要,是点睛之笔,它在提醒读者(作者),江姐是个女的,这一句话说出了
江姐的所有女性特征,从而使人对后面的刑讯充满了期待,也为那种心理快
感做好了必要的思想准备。

  红色经典的色情性还有另一些具体体现,举个简单的例子,在相当长的
一段时期内,在文学作品中出现诸如乳房,阴部,脱光衣服等这类的词是不
可想象的,但是在红色经典中,这样的词不难找到,而每当出现就必然和暴
力相随,比如用烧红的烙铁烙乳房,阴部,脱光衣服吊起来拷打等等,读者
在阅读这类文学作品的时候,实在不能不为这样的发现而激动,更不能不对
这样的词语所暗示的场景进行想象,于是一个女人(男人)的性感的肉体在
阴森可怖的审讯室里受虐就成为一幅美妙的春宫图。至于这里里面蕴藏的变
态和虚假,早已为性饥渴的人们丢到脑后。

  如果说一个民族的心理也有某种遗传性,那么很不幸,这种中国式的
sadomaschusm,一种单纯的二元对抗的强硬虐恋,正在蔓延。而这一切都得
感谢红色经典。

  去年中央芭蕾舞团来昆明演出红色经典《红色娘子军》,我得了一张赠
票,有幸重温了我上小学时模模糊糊看过的这幕经典,看的人很多,大多是
中年人,当大幕拉开出现琼花被吊在柱子上的静止画面时,剧院里爆发出一
阵热烈的掌声,我知道,这掌声中饱含着过去的红色年代中一整代人对性的
完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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