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人马苏奇奥·古阿达多是十五世纪那不勒斯大公的秘书，他在著
作《小说集》里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其中一个是关于古希腊一位国王的。
那时候，国王的监狱里无奇不有，一位极其聪明渊博的智者也被关在里面，
罪名莫须有。不过，国王也给了这个人表现自己智慧的机会。一次是询问他
一匹马的经历，智者回答说马是吃驴奶长大的，得到证实之后，国王奖励他
每天半块面包；第二次是询问他一块宝石的知识，智者说宝石里有一条活的
虫子，答案又获证实，国王给他的奖品是每天一整块面包。故事到这里，我
们不免要猜测智者在获奖赏之前是靠什么维生的——自然也只是动一动念头
而已，阅读习惯教育我们：这种好奇心很无聊。因为和故事的进展无关，所
以讲述者肯定不会迁就，甚至我们自己也不会迁就。不过，继续看下去我们
就会发现，如果把好奇心有效地加以节制，让它停留在某一范围内（在这个
故事里，是面包），还是有点用的：第三次，国王问到了自己的身世，智者
最初闪烁其词，但经不起国王的威胁，只好说实话。

　　实际上，他认为国王是一位面包师的儿子。当然，结果是他又对了。

　　如果到此为止，这故事就是属于希腊智者的，他以自己的聪明劲赢得了
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也赢得了半块又半块的面包。第三次呢？也许他会得到
一块半的面包，也许会得到两块。这都无足轻重了。但是且慢，我们会满意
这个结局吗？作为有经验的读者，我们对国王的表现失望。他除了喜怒无常
和吝啬之外一无所长，他也是一个糟糕的配角，让有智慧的主角没有彩头可
言。

　　幸亏——大家肯定也知道了——故事没有完。国王的好奇心挽救了他，
也挽救了整个故事。他追问智者：“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现在轮到智者
胡说八道了。他说看到马的耳朵下垂，所以知道它是吃驴奶长大的；他摸出
宝石有点温热，所以知道里面有活物；至于国王的身世，他的推理是：

　　只有面包师的儿子才会总是拿面包作为奖品。国王信了他的完美逻辑，
放他出了监狱，而且给了他很多钱。

　　故事里并没有暗示这希腊人是个运气奇佳的骗子，尽管他确实很像。我
们也可以设想另一种情况：智者以我们不知道的办法找到了三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不肯透露所以然，当国王询问时，他就以国王的逻辑解答了这些问题，
而且巧妙地为自己争取到了财富和自由。这种解释满足了我们阅读中的一些
心理因素，包括期待圆满（智者带着钱离开）、钟情神秘（智者确实是有些
不为人所知的本领）、好奇心（智者对答案的解释）以及最重要的：我们的
思维逻辑。在智者回答的三个问题中，前两个（关于马和宝石）既可以说是
凑数（只是为了引出面包），也可以说是对第三个问题的部分暗示：马吃驴
奶，是对国王出身的怀疑；宝石里的虫子，就像皇宫里面包师的私生子一样。

　　不过，我们没有必要接受后面这种说法，只看见面包就够了。我们的逻
辑允许智者对前两个问题胡说八道，却要求他在最后那个问题的解答上表现
出他的智慧。智者做到了这一点——我们的逻辑能够容纳国王的逻辑。此外，
国王还多显出了一些幽默感，这使他完全有资格成为故事的主角。

　　另一个故事是三百多年后的英国人奥利弗·歌德斯密讲的。乍看起来，
这故事的主角是一位首相，其实不然，它也是一位国王的故事，和前面那个
故事不同的是：这位国王是女性。

　　故事开始于首相被诬告。首相非常优秀，但偏偏有很多臣民对他不满。
他们把怨恨传递到女王那里，女王于是对首相进行了公开审理。法庭上，有
三个代表指控了首相执政期间的改革。在我们看来，这三个人不是愚不可及，
就是顽固不化。第一个人挑担子时总把货物放在一边，把相当重量的石头放
在另一边起到平衡的作用，首相命令他把货物分成两半来挑；第二个人指责
首相为了交通的方便拆除了一座古代废墟，他的意见是，应当让废墟自行倾
圮；最后的证人是一位企图为丈夫殉葬的寡妇，同样，她的自焚行为被首相
禁止。寡妇的眼泪深深地打动了女王。女王以虐待女性的理由判首相有罪。

　　故事到这里也告一段落，我们在心里为首相喊冤，但并不担心他走不出
困境（就像我们不会担心希腊智者会一辈子留在监狱里一样）。我们知道故
事还没有结束，在最后一刻，首相肯定会得到公正的对待。

　　短篇小说中故事的发展是有矩可循的，即使到了今天，结尾仍然是最吸
引人的部分。一位南美小说家（好象是富恩斯特吧）认为短篇小说应该是从
后往前写的。先确定结尾，然后再倒推回来。他说：我写作短篇小说就是要
写出最后那句话——前面的统统是为了引出它而写的。另一位南美小说家
（博尔赫斯？）指出，这种写法是由爱伦·坡的侦探小说定型的。这种看法
显然不如直接归因于故事本身的特征更有说服力。故事情节的因果要素与其
说是现实在小说中的镜像对应，倒不如说是作者和读者之间勾心斗角后妥协
的结果。许多故事的讲述者不止一人，这些故事就经过了更多次的妥协，其
中的因果关系就越发明显。

　　因果关系只是讲故事的方式之一，需要经过逻辑的解释。因果关系明显
的故事，逻辑却未必简单。在上面这个故事的结尾部分，女王的逻辑就使故
事变得非常戏剧化。首相面对胡搅蛮缠的指控显得无可奈何，他承认自己有
罪，愿意接受流放，但他要求到王国里未曾开发的地方去。“他的要求看来
合理。”这个“看来”是从女王的角度来看的。戏剧性的冲突就此展开：一
方面，女王同意寡妇关于自焚的意见；另一方面，她也认为首相对流放的要
求“合理”——这个合理的要求直接导致了无法对首相进行惩罚，因为在首
相的出色治理下，整个王国开发得很充分，根本找不到荒芜的地方。故事的
结尾是：

　　（首相对女王说）“一个既无荒村也无废城的国家怎么能说是治理不善
呢？”女王认为他的话有理，首相因此比以前更加受到宠幸。

　　在我们看来，首相受到宠幸本来就是合理的。但故事里的这一结果确实
是在首相违心认罪的情况下出现的。女王在给首相定罪时和她在最后“认为
他的话有理”时，所使用的逻辑似乎是矛盾的。前者荒诞不经，后者条理分
明。

　　仿照解释希腊国王故事的方法，我们也能够猜测英国女王故事背后所包
含的原因。我们可以认为女王和首相之间存在着默契，她不想当众扫大家的
兴，所以故作同意大家对首相的指控。首相也装作认罪，他对流放的要求实
际上是为他的治理能力寻找证据，女王爽快地答应了，让事实——而不是她
的权威——证明了首相的称职。

　　这种解释只是一种读法，它的合理性不在于是否找到了作者想表达的真
正意图，而是它确实有效地包容了女王的逻辑。无论怎么说，女王是这个故
事的主角，她的逻辑是故事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