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上一篇

【小说故事】

◇ 生  日 ◇

·samimi·


  也许这么多年来,我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我总是会老的。我一直以为,
一个人只要心里还有希望,总不会老得这么快,但此时我的老去只是瞬间就
发生的事,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呀!

  我的年纪不算太大,六十而已。照古人的说话,也只是“花甲”,比起
“耄耋”“垂暮”我想还有很长的时间好等。我就是这么个人,总是不服老。
就像十年前,友人戏说我到了“知天命”的时节了,我摇手说“还早还早”。
因为当时一方面我觉得自己离“知命”这种修为还有一大段距离,另一方面
是不肯承认自己行将老去,所以当时摇手说早的情形也许十分可笑,让那位
朋友感到奇怪了吧。我从未对自己活到现在感到困惑,可是这短短的两分钟,
使我感到现世之累,长叹起古人的“寿则多辱”的话来了。我的相信自己“
老了”是由于孩子们的好意。

  其实前天才是我的生日。

  生平中大半数我是忘记自己的生日的,我基本上愿意过的是那种“山中
无甲子”的自在生活,不愿为记那么多事烦心。

  我老伴在的时候是记得的我的生日的,每到这一天醒来,总有一双荷包
蛋送到床头;可是老伴过世也有些年头了,这些年,虽然再没吃过一双荷包
蛋,我却也不怎么记挂。

  由于老伴还健在那会儿的唠叨,这几个孩子勉强还记得他们的父亲在八
月这几天里有一个生日要过,只是记得并不真切。到他们来问我的时候,日
子已经过了,他们看来有些愧疚,我也不怎么在意。

  今天午后,两个外甥来到我的老屋里,告诉我,妈妈和姨姨要过来,给
外公做生日,还有大蛋糕哩!——我这才感到受宠若惊。老泪掩饰不住,在
两个孩子面前掉下来。刚把那不平常的泪拭去,几个孩子就进门了。

  他们仿佛摆起“龙门阵”的样子,把一间老屋搞得热闹非凡。虽然来的
只是女儿她们两家子不多几个,我还是很感激,毕竟还是嫁出去的女儿好呀,
至少比那个读了博士学位在外工作却常年不写一封信的那个臭小子好!

  我记得当年,那小子的一个玻璃球叫同学给抢了,哭得个泪人儿似的,
硬要我给他一个一模一样的,我还爬上爬下翻箱倒柜帮他找了老半天,终天
找到一个,给他的时候他偏偏又要两个了……唉,这事情我倒记得清楚,不
知道他忘记了没有呢?原来指望着他的,谁知道四五年了,一个字也没寄家
里来!这孩子……不知在哪儿哪!

  眼前两个女儿倒是常来,看看我生病了没,问问我喜欢吃些什么,挺孝
顺的。

  唉,当年我也中了重男轻女的毒,硬不相信老伴“女儿贴心”的那句话,
看来还是她说得对啊!两个女婿虽然没什么话,看得出也是老实人,当时把
女儿嫁给他们是没错的,呵呵!

  女儿们忙里忙外,折腾了半天;两个女婿在抢着看电视,对电视剧说长
道短;两个外甥管自己玩游戏了,都没空理我……由着他们吧!我顶高兴的,
到后屋剪树叶去喽……

  屋后这些花呀草呀我养了这些年,总共不过剪那七八回,也不知道它们
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竟也长得旺盛。反倒是我常常梳理它的那一畦冬葵,
烂了大半了。

  我常常对人说,有些东西,你照顾得周全了反而不好。因此,我自那以
后也有些日子不来理它了。这不?现在这一畦冬葵,反而长得像模像样,很
是讨人喜欢!摘几把嫩的出去叫女儿们炒了吃吧。

  我一到前屋,叫屋里的情景一下子给弄蒙了!

  翻天覆地的变化啊!地上,东一堆散乱的棉絮,西一堆扯破的书藉……
凌乱不堪!两个女婿怒目以对,两个女人张大着嘴,两个外甥不知哪去了……
我傻住了。老半天才问,这是怎么了?我自问语气是很轻的,但那大女婿一
听暴跳如雷:吵你妈的蛋!这……

  大女儿冲上去,一个巴掌甩在他丈夫的脸上:你骂谁?那在旁蹲着的二
女婿幸灾乐祸的样子。二女儿拿一把锅铲在边上发呆。

  大女婿如吃了熊胎豹胆,从前那个温驯的样子全不见了,竟像个泼妇一
般,一把揪我的大女儿,啪啪啪啪几个耳光……

  我的心一阵揪痛,那耳光那骂声仿佛都是遭遇在我自己身上一般。可我
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我两腿不支,坐在了地上,想撑着站起
又不敢乱动。
  …………
  我早说过不来,你奶奶的硬让我来……
  这老不死的生日你倒是记得牢,自己老公的生日倒忘记了……
  你还不如下去陪你娘呢,她过些日子也要到生日了……
  …………
  我听到的全是这样的话。然后只听到大女儿的哭声。大女婿终于骂得累
了,打得累了,冲出门去。
  大女儿还在哭。
  别哭了,大姐,先起来。爸,您先起来。二女儿回过神来,把我们从地
上拉起来。我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是怎么一回事?我喘口气,问。
  二女婿扭过头去。
  是怎么回事?我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怯怯而无力的了。
  两个女儿不也不敢看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我大声喊。
  二女婿嘀咕着,刚才怎么不见你喊?神气什么?我狠狠瞪他一眼。
  二女儿叹了口气。大女儿止住哭,泪水汪汪地看着我,半天才挤出一句:
  爸,您原谅我们吧……
  我原谅你们什么?
  ……我们不懂事……
  到底怎么了?你说说清楚。怎么我一去后屋园子就乱套了?
  ……劲生他这些日子心情不好……
  我正准备问她为什么她丈夫会心情不好,不想在边上摇头晃脑整一个地
痞流氓相(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呢!)的二女婿冲
口说:
  ——噢,心情不好就该由着他啦?他自己做赔本生意拉我下水还不说,
这会儿又赖着脸到你爸这来讨生计,这算什么男人!哼!
  他到我这儿来讨什么生计?
  我给您老说开了吧:您的两个女儿女婿,这次给您做生日是“黄鼠狼给
鸡拜年没安好心”哪!
  啊?!你胡说什么?女儿给亲和的爹做生日怎么就没安好心?
  您老问她们自己去!嘿,我不说。
  我转过头,看看大女儿,看看二女儿,两个人像小媳妇似的涨红了脸,
不敢看着我。
  过了好久,大女儿强颜欢笑,过来坐到我身边,依偎着——咳!要是她
们小的时候,是决不敢这样偎着我的。

  说吧。我点上一枝烟,抽上了。
  爸,您看……
  我看什么看!有话就讲,不要吞吞吐吐的!
  据说这次镇里边要征地,咱们这老屋子可以派上用场……
  是又怎么样?
  不如,您搬到我们那儿去住,多少我们可以照顾您的起居。这房子……
  哼!果然没安好心!亏你妈白疼你这么久!亏我养你成人!
  我当然不是个傻瓜,我怎么不明白?女儿讲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可我不甘心,怎么能有这样的女儿?我平常还总夸她孝顺呢!我气极了,如
果老伴还在看到这会儿我的脸,肯定要心疼死了。

  你给我听好了:第一,我不老,不用你们照顾,我还怕死,尤其怕气死;
第二,这房子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我卖了它要遭天遣;第三,这屋后的自留
地是当年解放那会儿分给咱们穷人的,政府不会当真要了去;第四,只要我
活着,你们休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的家产……

  我当然说的是气话。最终我还是从箱子里拿出苦心积攒的一些钱给他们
——这些钱原本是打算给那个在远处的不孝子存的老婆本,现在他既然不理
我这个老爷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我把钱拿给他们的时候,两个外甥从外边进来,莽莽撞撞的嚷着要吃蛋
糕。

  我那个终于露出一点笑脸的二女婿一把揪住他儿子,说:
  蛋糕是给外公吃的,我们不能吃!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孩子就嚷嚷着叫他的父亲给揪出门外去了。二女婿
从门外探进一个头来,向我打招呼:
  爸,你们先吃着吧,我把孩子送家里去,在这里打扰您。
  说着,人不见了。
  大女儿也揪住她的儿子,说:
  爸,我回家看看去,我看劲生回家了没有,这几天他心情很不好。
  没说完哪,也出门去了。
  二女儿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还握着那锅铲。我顿时火冒三丈:
  你看什么?!也走吧!走吧走吧……都走!
  二女儿终于也走了——他们拿上钱,全走了!


回目录 上一篇

【版权说明】

  本杂志主要选登[青青草]论坛上的原创文学作品,所有作品的版权
归原作者所有,若有转载敬请署名作者及注明出处。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本刊编辑和《青青草》的观
点。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请勿在营利性出版物上转
载。
【来稿和建议】 【青青草论坛】 【订阅或停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