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乞丐
她说:伸手求援本是种灾难,求援被拒无异于被谋杀。
他说:不要轻易拒绝伸向你的手,也不要在给予时想到欺骗这一词。
说这话的,是迄今为止离我最近中的两个。他们乐观而自信地生活着,
不轻易开口求援,却常常将温暖与力量带给亲近或陌生的人。
——很多声音会无声无息地占据你,让你无以作声更难以忘怀。
见过形形色色的乞丐:地铁入口处荡着空袖以脚行文的女孩;摊着褐色
提琴盒奏响《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的老人;逢人便跪嘻皮耍赖的少年;地陈
白纸哭诉求医、遭窃与学业无以为继等等不幸遭遇的垂首者;断肢残体倚墙
而靠或碾轮行进的伤残者……以及乞丐世界中五花八门的操纵手段,与种种
无从主宰任人宰割的令人窒息的呼号。
正如阿良所说,这是“这个城市里仅存的风景”——伸手与面向伸手的
各种面目与心态,构作一幅完整的人性倒置生态。诗的真实包括真景实事、
情真意切,阿良以第三者的视角打量俯拾即是的真景,并以自身感触将行乞
这一现象推衍至“城市里空空的手/舞来舞去”的高度,与其说是同情乞丐,
倒不如说是对城市中泛滥的索取与欲望的绝对控诉;而伸手这一状态在被“
那些眼睛”于无形中蒸发殆尽的同时,更被赋予那些自视居高却伸而无获的
变相索取者以一种可鄙的空舞丑态。
而里尔克与一行的乞丐,却是以第一人称的笔法描述了乞丐的心理多棱
镜状态:
《乞丐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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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逐门逐户地走去
接受施舍和辱骂,
忽然间我宁愿把我的右耳
藏在我右手的掌心。
这样在我听起来
我的声音就好象无比陌生。
这样我就弄不清是谁在叫喊,
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叫喊只为了极少极少,
诗人们却为了更多才呼号。
到最后我就把脸面
连同双眼一齐贴在我手上,
当它在手上放下了全部重量,
看起来真像是在那儿休息。
这样他们就不会认为
我甚至没有让脑袋安息的地方。 |
——引自里尔克《声音》(组诗)·陈敬容译·
《乞丐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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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为何会成为饥饿的选民,
反正自己迟早会象铁一样生锈。
并没有动物向同类伸出双手,
因此乞讨,是最后一点人性。
人们为远方的灾难捐出了爱心,
却从不肯向眼皮底下的痛苦低头。
当一枚硬币斜斜飞过摩天大楼,
闪电从破瓷碗升上屋顶。
和所有人一样,我也为肉体活着。
象一条老鼠或一只狗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见满街都是快乐的老鼠爬过。
在梦中我也曾与灵魂相遇,
灵魂飘浮在城市上空,如同入夜的鬼火。
一场雨把我冻醒:快乐的世界,谁在哭泣? |
——引自一行·逻各斯网站·《质量》
里氏与一行作品中的乞丐,有着瑟缩然而执拗着抬头的“尊严”:“他
们就不会认为/我甚至没有让脑袋安息的地方”(在世人眼中一无所有丧失
尊严的生存方式,并非意味着“脸面连同双眼”遭到剥蚀,从而“脑袋”便
失去维护尊严的能力);“在梦中我也曾与灵魂相遇/灵魂飘浮在城市上空,
如同入夜的鬼火。”(“鬼火”的幽中之明,正是乞丐尊严的代名词,它在
暗夜中闪烁、飘游,向往光明却无从前往);这是它们相通之处。
而由行乞这一现象穿凿出更深更广的世态方面,他们的着眼点是不同的:
“我叫喊只为了极少极少/诗人们却为了更多才呼号”(里氏这首诗正是一
种“为了更多”的呼号:诗人与乞丐相去不远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不一而
同的境遇);“并没有动物向同类伸出双手/因此乞讨,是最后一点人性”
(人类世界不见血腥的谋略与屠戮,使乞讨成为它区别于动物世界的唯一见
证,也正因为如此,人性的哀不自胜见著于长);里氏呼号中的挣扎与一行
呼吁中的挣绊,从而在不同方向上拓展了乞丐的涵义,并使之更具真相。
当然,乞丐世界的真善美丑并非几句话所能涵盖;“伸手”对每一人都
是或隐或现的生存状态;问题只在于:我们能否判断自己伸手的正确指向;
而面对伸手,我们的支付又是否心安理得。
2、妓女
近期看了篇《丹东与妓女》(刘小枫《沉重的肉身》),关于丹东如何
成为公意伦理的牺牲品暂且撇开不说,倒是其中妓女玛丽昂的个体生存感觉
偏好与卖淫这一不道德现象的冲突颇有意趣:“我是一个永恒不变之体,是
永无休止的渴念的掳取,是一团红火,一股激流。……人们爱从哪寻求快乐
就从哪寻找,这又有什么高低雅俗的分别呢?肉体也好,圣像也好,玩具也
好,感觉都是一样的。”……更有甚者,她的母亲为她辩护道:“她老娘就
是从那里把她养下来的,还很痛过一阵呢?难道她就不许用那个养活她老娘
了,啊?……”
“她们如水一般的消失/或者大段大段的惊叹”——阿良的确以“水”
的横流与“惊叹”的横空描述了这一群体的泛滥与肆流中的激浪。且将卖淫
这一行径与道德感的关碍置于脑后,从阿良“悲壮地挥霍着自己的青春/换
取肉欲的一点点收敛”的她,里氏“心不在焉之际随便放在狗身上”的她,
与一行“脚不听使唤:它突然停下/等着被教条的目光再次击中”的她的身
上,我们截获情欲墓碑下一段段情感的枯肢朽体:为金钱、为肉欲、为生存、
还是为沉沦,这一切于陈说中自我贫血的理由,如何在她们反观自身时获得
红润的面部血色?
依旧是以第三人称,阿良不持褒贬的运笔只是勾勒了妓女的生活:悲剧
是注定上演的,取宠或者献媚只是角色所需;而所谓“英雄”,也无非是浮
华世象中流血的一员;这里略过她们的行为目的(在无法辩识的妖艳或娇嫩
的外包装下,内质无从谈起或不去剖析),只是在世俗所就的行为不端上打
了个小小标记:行为本无端正可言。
也依旧是以第一人称,里氏的《娼妓》与一行的《妓女之歌》却分别表
露了妓女的快意与失意:
《娼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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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的太阳将在我的发面
涂上一层金:一切炼金术
之煊赫的结局。你可见出
我的眉宇有如桥梁,向前伸去
越过眼睛之无声的危险,
这危险与大小水街将会
悄然沟通,于是海水
在水街上涨落交替。谁
一度见我,谁就羡慕我的狗,
因为这手,从未焚化于任何热情,
这不可伤害的手,饰以金玉,常常
心不在焉之际随便放在狗身上——
而前程远大的少年们,出身望族名门,
却一个个沉沦,由于我唇边的巨毒。 |
——引自《里尔克诗选》·绿原译·
《妓女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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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车失灵了:司机过于陈旧。
全世界到处亮起了红灯。
身体并未因冲撞长出伤痕,
血液是珍贵的,流一次已经足够。
车从身上碾过,而我必须忍受
呛入口中的反胃的油腥。
我的皮肤和骨头依然完整,
而车却突然报废:零件早已生锈。
但还有取代轿车的行走的步伐,
它异样沉重。我感到了疼痛,
我的影子被路人不断践踏。
要走出多远才能逃离恶梦?
我的脚不听使唤:它突然停下,
等着被教条的目光再次击中。 |
——引自一行·逻各斯网站·《质量》
虽是莫名的快意与痛彻的失意,可它们都具悲哀的成分:里氏笔下招
摇而过遛狗的女人,心不在焉中使那些前程远大者沉沦——这种悲哀出于
自身的麻木从而藐视他人,且以轻松而快意的口吻道出,使“一切炼金术
之煊赫的结局”依附于发面的光鲜,而无以道出的悲哀也于此打上最深的
烙印。——又有哪种感觉会比麻木不仁来得更为生动呢。而一行以车、司
机的借喻,将一个女人遭受摧残后梦魇中的呓语记录在案,深切而完整;
刹车/陈旧/伤痕/血液/碾/油腥/报废……这一系列的词汇是妓女生
涯中明火执仗式的代言;而于永远无法逃离的恶梦中,于无处不在的践踏
与击中下,她的悲哀何以诉说?
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是一种自由,而对自由的理解往往是为对道德的
理解所左右。乞丐与妓女,从某种概念上是非正当职业,而它们却具有比
其他正当职业更丰富的意涵。正如玛丽昂的个体生存感觉与公众道德的冲
突、大隐于市的乞丐以一只碗钵盛载透明世象一样,我们本无权利使弄看
向他们的眼光,我们唯一的权利仅是——看向镜中自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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