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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歌赋】

◇ 关于乞丐与妓女的诗及其他 ◇

·Qy·


1、乞丐

  她说:伸手求援本是种灾难,求援被拒无异于被谋杀。
  他说:不要轻易拒绝伸向你的手,也不要在给予时想到欺骗这一词。
  说这话的,是迄今为止离我最近中的两个。他们乐观而自信地生活着,
不轻易开口求援,却常常将温暖与力量带给亲近或陌生的人。
  ——很多声音会无声无息地占据你,让你无以作声更难以忘怀。

  见过形形色色的乞丐:地铁入口处荡着空袖以脚行文的女孩;摊着褐色
提琴盒奏响《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的老人;逢人便跪嘻皮耍赖的少年;地陈
白纸哭诉求医、遭窃与学业无以为继等等不幸遭遇的垂首者;断肢残体倚墙
而靠或碾轮行进的伤残者……以及乞丐世界中五花八门的操纵手段,与种种
无从主宰任人宰割的令人窒息的呼号。

  正如阿良所说,这是“这个城市里仅存的风景”——伸手与面向伸手的
各种面目与心态,构作一幅完整的人性倒置生态。诗的真实包括真景实事、
情真意切,阿良以第三者的视角打量俯拾即是的真景,并以自身感触将行乞
这一现象推衍至“城市里空空的手/舞来舞去”的高度,与其说是同情乞丐,
倒不如说是对城市中泛滥的索取与欲望的绝对控诉;而伸手这一状态在被“
那些眼睛”于无形中蒸发殆尽的同时,更被赋予那些自视居高却伸而无获的
变相索取者以一种可鄙的空舞丑态。

  而里尔克与一行的乞丐,却是以第一人称的笔法描述了乞丐的心理多棱
镜状态:

《乞丐之歌》


我常常逐门逐户地走去
接受施舍和辱骂,
忽然间我宁愿把我的右耳
藏在我右手的掌心。
这样在我听起来
我的声音就好象无比陌生。
这样我就弄不清是谁在叫喊,
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叫喊只为了极少极少,
诗人们却为了更多才呼号。
到最后我就把脸面
连同双眼一齐贴在我手上,
当它在手上放下了全部重量,
看起来真像是在那儿休息。
这样他们就不会认为
我甚至没有让脑袋安息的地方。

——引自里尔克《声音》(组诗)·陈敬容译·


《乞丐之歌》


我不知道为何会成为饥饿的选民,
反正自己迟早会象铁一样生锈。
并没有动物向同类伸出双手,
因此乞讨,是最后一点人性。
人们为远方的灾难捐出了爱心,
却从不肯向眼皮底下的痛苦低头。
当一枚硬币斜斜飞过摩天大楼,
闪电从破瓷碗升上屋顶。
和所有人一样,我也为肉体活着。
象一条老鼠或一只狗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见满街都是快乐的老鼠爬过。
在梦中我也曾与灵魂相遇,
灵魂飘浮在城市上空,如同入夜的鬼火。
一场雨把我冻醒:快乐的世界,谁在哭泣?

——引自一行·逻各斯网站·《质量》

  里氏与一行作品中的乞丐,有着瑟缩然而执拗着抬头的“尊严”:“他
们就不会认为/我甚至没有让脑袋安息的地方”(在世人眼中一无所有丧失
尊严的生存方式,并非意味着“脸面连同双眼”遭到剥蚀,从而“脑袋”便
失去维护尊严的能力);“在梦中我也曾与灵魂相遇/灵魂飘浮在城市上空,
如同入夜的鬼火。”(“鬼火”的幽中之明,正是乞丐尊严的代名词,它在
暗夜中闪烁、飘游,向往光明却无从前往);这是它们相通之处。

  而由行乞这一现象穿凿出更深更广的世态方面,他们的着眼点是不同的:
“我叫喊只为了极少极少/诗人们却为了更多才呼号”(里氏这首诗正是一
种“为了更多”的呼号:诗人与乞丐相去不远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不一而
同的境遇);“并没有动物向同类伸出双手/因此乞讨,是最后一点人性”
(人类世界不见血腥的谋略与屠戮,使乞讨成为它区别于动物世界的唯一见
证,也正因为如此,人性的哀不自胜见著于长);里氏呼号中的挣扎与一行
呼吁中的挣绊,从而在不同方向上拓展了乞丐的涵义,并使之更具真相。

  当然,乞丐世界的真善美丑并非几句话所能涵盖;“伸手”对每一人都
是或隐或现的生存状态;问题只在于:我们能否判断自己伸手的正确指向;
而面对伸手,我们的支付又是否心安理得。

2、妓女

  近期看了篇《丹东与妓女》(刘小枫《沉重的肉身》),关于丹东如何
成为公意伦理的牺牲品暂且撇开不说,倒是其中妓女玛丽昂的个体生存感觉
偏好与卖淫这一不道德现象的冲突颇有意趣:“我是一个永恒不变之体,是
永无休止的渴念的掳取,是一团红火,一股激流。……人们爱从哪寻求快乐
就从哪寻找,这又有什么高低雅俗的分别呢?肉体也好,圣像也好,玩具也
好,感觉都是一样的。”……更有甚者,她的母亲为她辩护道:“她老娘就
是从那里把她养下来的,还很痛过一阵呢?难道她就不许用那个养活她老娘
了,啊?……”

  “她们如水一般的消失/或者大段大段的惊叹”——阿良的确以“水”
的横流与“惊叹”的横空描述了这一群体的泛滥与肆流中的激浪。且将卖淫
这一行径与道德感的关碍置于脑后,从阿良“悲壮地挥霍着自己的青春/换
取肉欲的一点点收敛”的她,里氏“心不在焉之际随便放在狗身上”的她,
与一行“脚不听使唤:它突然停下/等着被教条的目光再次击中”的她的身
上,我们截获情欲墓碑下一段段情感的枯肢朽体:为金钱、为肉欲、为生存、
还是为沉沦,这一切于陈说中自我贫血的理由,如何在她们反观自身时获得
红润的面部血色?

  依旧是以第三人称,阿良不持褒贬的运笔只是勾勒了妓女的生活:悲剧
是注定上演的,取宠或者献媚只是角色所需;而所谓“英雄”,也无非是浮
华世象中流血的一员;这里略过她们的行为目的(在无法辩识的妖艳或娇嫩
的外包装下,内质无从谈起或不去剖析),只是在世俗所就的行为不端上打
了个小小标记:行为本无端正可言。

  也依旧是以第一人称,里氏的《娼妓》与一行的《妓女之歌》却分别表
露了妓女的快意与失意:

《娼妓》


威尼斯的太阳将在我的发面
涂上一层金:一切炼金术
之煊赫的结局。你可见出
我的眉宇有如桥梁,向前伸去
越过眼睛之无声的危险,
这危险与大小水街将会
悄然沟通,于是海水
在水街上涨落交替。谁
一度见我,谁就羡慕我的狗,
因为这手,从未焚化于任何热情,
这不可伤害的手,饰以金玉,常常
心不在焉之际随便放在狗身上——
而前程远大的少年们,出身望族名门,
却一个个沉沦,由于我唇边的巨毒。

——引自《里尔克诗选》·绿原译·

《妓女之歌》


刹车失灵了:司机过于陈旧。
全世界到处亮起了红灯。
身体并未因冲撞长出伤痕,
血液是珍贵的,流一次已经足够。
车从身上碾过,而我必须忍受
呛入口中的反胃的油腥。
我的皮肤和骨头依然完整,
而车却突然报废:零件早已生锈。
但还有取代轿车的行走的步伐,
它异样沉重。我感到了疼痛,
我的影子被路人不断践踏。
要走出多远才能逃离恶梦?
我的脚不听使唤:它突然停下,
等着被教条的目光再次击中。

——引自一行·逻各斯网站·《质量》

  虽是莫名的快意与痛彻的失意,可它们都具悲哀的成分:里氏笔下招
摇而过遛狗的女人,心不在焉中使那些前程远大者沉沦——这种悲哀出于
自身的麻木从而藐视他人,且以轻松而快意的口吻道出,使“一切炼金术
之煊赫的结局”依附于发面的光鲜,而无以道出的悲哀也于此打上最深的
烙印。——又有哪种感觉会比麻木不仁来得更为生动呢。而一行以车、司
机的借喻,将一个女人遭受摧残后梦魇中的呓语记录在案,深切而完整;
刹车/陈旧/伤痕/血液/碾/油腥/报废……这一系列的词汇是妓女生
涯中明火执仗式的代言;而于永远无法逃离的恶梦中,于无处不在的践踏
与击中下,她的悲哀何以诉说?

  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是一种自由,而对自由的理解往往是为对道德的
理解所左右。乞丐与妓女,从某种概念上是非正当职业,而它们却具有比
其他正当职业更丰富的意涵。正如玛丽昂的个体生存感觉与公众道德的冲
突、大隐于市的乞丐以一只碗钵盛载透明世象一样,我们本无权利使弄看
向他们的眼光,我们唯一的权利仅是——看向镜中自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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