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诗人
他分身雷霆的词语和乌云的词语之间
分身暗香与花蕾之间
他看见厚厚一团翻卷的火
他看见这团火坐在路上
周边是疯狂的白昼与黑夜
像两把毕直的刀叉分叉两旁
他看见的这团火坐在路上
黎明它将是诗篇多余的光
夜晚它才是逡巡的豹子
他看见的这只豹子陷进神经
它在神经末梢拱起一座花园
群星、思想、裸体的女子在此聚拢
他沿着虚无的梯子往上爬
他看见一座更大的庭院悬挂
那是赤子遭到拦截的头颅
他沿着梯子往上爬,他往上爬
而俾特丽采正从桥上下来
青春资助了她长跑的意志
哦意志,像瞬间的光弹回胸膛
他为此应该写下乌有的速度
除此之外是短暂的句子
他应该写下那绝命的一笔
像翻卷冲天的大火坐在路上
像浩瀚的诗篇,遭受了的污染
2、中学语文教师
他在履历表中看见自己的双重身份
在病历卡中看见白内障患者的重量
但在课本上,他不可能找到那个词
他在课本上看见生活松开了哲学
尽管他一生都在做着通俗的填充
为此,他也看见过偶然的诗意
他在乌云雨水和灰尘之间
他白天是无力的清洁工
夜晚才像拾荒的神
在空旷的操场上他也看见过盲点
他看见新鲜的地名像墙上的标语
冰凉的口号,竖立在晕眩的脑中
他看见第一天的课程是搓手和呵气
第二天是信仰的木偶与小丑
最后一天在走廊上闯祸,然后——
他在走廊上写下新诗篇,在楼梯口
他看见美学教会低年级女生发育
而她,教会了他幸福和绝望
他所能看见的比喻、拟人和夸张
他所能看见的忧郁、对抗与痴呆
但他写下的是心脏发烂的公海
他看见这座公海被他妻子松开
他妻子叫小颖,一位中学语文教师
昨天她刚刚学会简单的炼金术
3、少年
他手握两把镀银刀叉
面对天堂的餐桌茫然四顾
不久的将来,他将收取馈赠
而那时,他开始在身体内走动
他在身体内分享着胆汁质——
在淡水中找到盐的份量
在石头内提炼沸腾的水银
在纸上,争取上升的温度
他面对天堂的餐桌,痴呆、慌惚
不久的将来他看见和解的死亡
他看见的死亡退出他的大脑
像大力神手中抛出的果核
不久的将来他看见老人的无知
看见那简练的无知隐藏着盈缺
像愤怒的思想来到发甜的喉咙
像愤怒的公海,被彻底指出
呵,愤怒的思想,愤怒的公海
三吨春天的铁钉外加一麻袋的灰烬
他的半片大脑就此野蛮起来
他的大脑,看见梦通常梦见的遭遇
他还将看见尘埃落定的风暴
在他的喃喃自语中形成乌有的中心
而不久的将来,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
将装订他的晚年日记
不久的将来他看见那拆开的笔记本
有关虚幻与现实从此有了说法
但更为祥尽的记录已为时光遗失
只有他,才会原谅这种疏忽
4、大力神
他推着闷罐车上坡
他遭遇巨大的花冠的拦截
恍惚中,他看见自己被美舍弃
而他看见的美,只是心弦上的过错
他看见另一个人的消逝
看见时光抵消的种种蹉跎
看见蓝色的血管、脆弱的心房
并非他的力造成了缺口
他看见上帝手中金闪的钥匙圈
看见周身的缺口有繁茂的花枝
但他看见无限中的有限
今生将跃出他的认识
呵,他推着闷罐车上坡
像做着一道绝望的计算题
这条公式替代了全副武装的思想
而另一条,正好适用于一种假设
假设他不在这里而在彼处
假设他早有定论
假设,他上升
像过剩的句式适于隐匿
假设他终于看见了空翻的意志
在胸中块垒着一个念头
蠢念头,谁会确认它们的关系
直到杠铃把他引向迷途
5、隐士
他的披蓬在晨风中掀起微澜
像黎明掀起黑夜的一阵叹喟
他的嘴唇微启,吐出短命的句子
在典籍中背诵恍惚的前世
而他的瞳仁,有沸腾的水银晃动
春天,他在枝头点化
秋天,他在木头里挖出耳朵
在白云间他看见雷霆的居所
在流水中他看见死亡的理由
这一切他曾经历过,现在是第二次
他看见吹奏者在笛孔中咳血
他看见打钟人扑向了火
他所看见的乌云雨水和灰尘
正缓缓退出梦境,而他
从黄沙中认出宗教的光霭
他同时看见隐匿在风雪天后的脸庞
像午后惊觉的老虎遭遇新鲜的颤栗
当他看见天上的彩虹、星子和神
其实他也看见了经过的长夜
看见了我们中间捣鬼的小丑
当他推开,卡住光线的窗户
他还看见厚重的树冠蒸腾着雾气
他看见一位矮脚的亲戚冒然造访
仿佛去年就已用过的某个句子
现在,是再次被传呼、转述
6、图书管理员
他看见那个不在的词无所不在
像通俗的填充繁殖着更繁复的理由
他看见一对公式像两副哑铃碰撞
它们互相制止,又共同印证
他看见对抗的时间和它的牙印
生活使用过它们,现在是假想的事物
他看见死者的喃喃自语,看见
流水线上的精品和它轻盈的份量
他看见小镇、街道和它们的累赘
而晨练的年轻人正努力向上
他看见死者不断挤掉多余的部分
死者挤掉的,正是上帝想享用的
他看见书架上的经络
像掌中恣意的生命线
(他看见的霉斑
是幽灵盛开的花粒)
最后,他重新看见那个不在的词
在虚无的梯子上是虚无把它举高
他看见这些书籍握住的黄沙与宗教
在被确认后渐次流失
他看见书籍中的断头台
他也看见另一册中的绞刑架
他看见所有的书籍和它们相同的词
看见它们埋没的语言,抵消同一个敌人
7、清洁工
季节已是深秋,天堂敞开着
他看见过道上一位老人的咳嗽
像初春的花粒,溶解于嫩叶之中
而神手中的扫帚,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样
呵,一场大扫除把去年的诗句带远
当尘埃落定,晕眩从大脑中退出
一个中心构成的众多关联
像一个偶然事件,松开了主题
而他最后降到分散的幽灵中间
在失乐园内看见凌空的梯子
他看见皮包骨头的幽灵
“呼哧、呼哧”努力吐出恶气
谁又会看见它们的咒骂与哭笑
仿佛这就是我们全部的良心
而他要扫除的,正是它们的神经病
他再下降,降到虚无的梯子
他看见一架马车纵身跃过
而它的疲倦,终将骑垮理智
他因此看见了天堂的海市蜃楼
看见更年轻的神,紧张、无所适从
他看见回忆录上锃亮的眼镜片
看见平衡失却的两个支点
看见伪经中的真知灼见
而他所看见的,正是失乐园内的酒盏
靠下降的比喻,捕捉松开的主题
8、上帝
以你的光,说出他背负的污点
以你显形的嘴脸,说出食物
被吃掉的食物,磨炼胃的食物
从美学到哲学的食物
以你的光,简洁他的一生
以你密集的肝脏,简洁大脑
被玩脏的大脑,演习虚脱的大脑
产生一次性思想的大脑
以你的光,下沉他的肉身
以你虚无的梯子,下沉他
被排掉的他,享乐主义的他
从餐饮业的冰冷处穿过的他
以你的光指证死亡吧
以你愤怒的雷霆,指证死亡
被消化的死亡,肉身使用的死亡
盥洗室内留下干净尸首的死亡
以你的光,以你繁复的光不停地说话
让言及的意志像空翻的豹子弹出机舱
以你的光原谅生活吧
因为过于通俗的念头也有拳头的份量
以你的光原谅他的“不在”
让他看见你的阴影砸向双脚
9、铁匠
让他爱上迅速到达的诗篇吧
让他看见诗篇中一闪而过的铁
让他把它打成家俱旁的斧锯
喉咙口一阵发甜的冲动
即刻形成冷却的中心
现在,在他的大脑中打开
让他看见这个冷却的中心
浇注着但丁的铁桥
一个白昼和两个黑夜
从上面走下来,分批走下来
像相同的幸福集合起三个难题
他的双手选择了其中的一个
他的双手握住发烫的幽灵
在铁板上锻打它们的巨眼
诗篇中不断上升的沸腾
在内心拍打着愤怒的公海
是比这愤怒来得更快的颤栗
错开了高出一截的神经
打呵!这神经上吹出的灰
来自铁炉中的一次翻身
他看见翻身腾起的火
像一匹猛兽坐在路上——
豹子,它渐渐露出模具中的脸面
他看见这只豹子在户外逡巡
让他看见这只豹子的贪心吧
让他看见升上头顶的铁锤
锻打群山仿佛锻打自己的头颅
巨大的头颅,巨大的头颅
只有它,才能被这个主题抓住
10、占星士
黑色的瞳仁之间是水银在晃动
一点心血漫上危崖边的神经
给他的神经三分钟谛视吧
让他看见记录蒙昧的羊皮书
夜空中的星子变得冷峭
夜空中十二颗星子只行到中途
一旦它们停止,就将被指出
无论多么平静的心思都会因此搅乱
假如其中的一颗最早被指出
像一个词遭遇它往昔的另一个
他同时可能看见两个高度
一个是加速的光,一个是塌陷
他看见过,现在就在他的手中——
像胆战心惊的填充题
谁也无法证明,这群庞大的星群
去向哪个中心聚拢
但,他可以这样告诉你——
在我们天蓝的血管中,脆弱的心房内
比它们更绝对的
是发条一样拧紧的意志
直到多年以后的一个黎明
他才重新看见草垛上的雪光
那几乎全部是群星落定的灰尘
我们看不见,但它们确实来过
11、低年级女生
欢迎你,新生的胸膊
如果它是旷野上柔软的石头
欢迎你,新生的变声期
如果在她长开之前还有点丑陋
他看见春天羞涩的丑陋
平滑、清洁的私处
他看见吵哄哄的教室里
标语中产生了苍白的哲学——
男生的安静是多么的大呵
像书桌上蛰伏的公海
他看见她幸福的小虫子
其次又看见她石榴一样的牙齿
她在楼梯口背离了诗
而美学又教会她发育
她从楼梯口下降
他看见她身上解开的缆绳
她从楼梯口下降
肺叶中是收束不住的淡水
她在厕所里看见自己的哭泣
第一次她看见树林倒转的晕眩
男生的安静多么的大呵
如果愤怒退出了公海
噢,他看见她滑出三号教学楼
女式跑车载着一个念头在飞
她的魂灵一半在锃亮的笼头里
一半,仍如当年一样腥气
12、小鬼
但他更像被弄脏的无限者
直到他的权杖点上你额头
直到,一颗魂灵被压在水粒下
无法脱身的有形和无形
白日,他在洗衣板上练习咳嗽
夜晚,他的刀疤脸像美丽的诗句
当意志蜷屈成他的胡子
他的神经像拧紧的发条松开
他有理由以内心的那个为榜样
憧憬着另一个小鬼的造次
他显形,并自语:多么出众——
他的举止轻浮,他的仪表落伍
多么出众的生活习性呵,多么出众
没人怀疑他多余的胃口
早餐与晚餐,他只剩一副嗓子
像一条公式被另一条局限
你可能看见他骑在墙头
而他看见了牛奶和面包
他看见又有人开始食用
就像去年的诗句被重新使用
13、幽灵
一队幽灵从桥上走过
一队皮包骨头的幽灵,从夜晚的方向
降下它们炙热的翅膀
他,落伍的那个,从桥上飞过
他炙热的翅膀掠过冥王府
像一枝红杏出墙而来
当一列货车从它们脊背上,驶过
他看见它们嗓子口的吟哦
像今夜一地新鲜的颤栗
当一列货车留给它们空旷
他同时看见黑夜新出现的地名
——“矿山”、“春天”和“森林”
他看见它们在新村上空驻足
两边是高挂的果子、竞走的云霞
连浓重的树冠也像直升机的厚盖
它们在黎明大道上洒水
他看见它们在洒水,像艰苦的劳动
分别指出幸福与不幸
呵,显形的一群——
它们手上紧攥银色礼物
脸上是惊张的羞涩一朵
呵,他终于看见最后降临的那个
像舌尖上尖锐的诗句
像众多关联中的一个
当杠铃双向升过他的头顶
他为自己的变声慌张
随后万物归寂,唯有一队幽灵飞过
14、采撷者
他降到草结与花丛之间
像天上披着霞光的星神
他为漫漫长夜采撷露水
为乌鸦肩上的黎明采撷曙色
他像云游的星神,四处奔突
从秋天盛大空旷的殿堂
到春天高台上的一场晚宴
一路上,他只遭遇两位同伙
他追赶其他先行者
像追赶来到心头的血
当他为消逝的速度采撷到银子
他也看见了一个人的短暂
“短暂与永恒”
是谁为他放开这缕幽魂
在他的嘴上留下仁慈的叹喟
——这一切,正是一切的真相
他为此看见花篮内的众多傀儡
内心静立着默默的悲哀
他看见它们袅袅升天的香气
像光线从瞎掉的灯中抽出
而他,只是追赶的星神
告诉他们平衡的支点
他为它们的再生采撷到空想的果子
但无法为它们的到来采撷梦境
15、信徒
多么可怕呵这黄沙与宗教
像巨型的黑暗降临
他的头颅来不及准备
他只能用神经的颤栗来迎接
这深刻的钉子扎进体内
迫使他像大风一样奔突
一路上他看见豹子、狮子和母狼
遭遇和佛罗伦萨的但丁相似
要汇合的梦境以及拆开的诗篇
致命的一击以及加速下的牵制
呵,只有这个念头,这个念头
炙热如短命的疯子踏过枝头
多么可怕的黄沙与宗教
他怀抱这个念头奔突
像怀抱血性的傀儡
说不清此岸与彼岸的距离
但他永远看见——
更大的光明率领他穿过马路
像时空转换中遗漏的一笔
两旁还有粉刷一新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