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村有很多河,大的河,小的河,芦苇丛子里常会飞出很多奇怪的鸟。
俺每天下午放猪的时候都要经过这里。俺的猪们都特淘,总爱跟你闹。
俺们村的人管俺叫:斗鸡眼,俺从来没有照过镜子,有时在河边洗脸时
倒是能看见,只是水晃悠悠的,看的人眼花。
俺们村的人都姓冯,俺其实有个名:冯木头。可是俺们村的人就是不叫
俺冯木头,非要叫俺:斗鸡眼。
俺们村的人都笑话俺傻,就因为俺读了五年的一年级,其实俺不傻,俺
心里明白着呢!俺每天都看见阿糠叔跟冯四婶一前一后的往芦苇丛子赶,俺
跟谁都没说,俺知道说出来是要出大事的。冯四先生人虽长的瘦,可脾气大
着呢!
每年夏天,冯四先生家都会来个城里姑娘,那个大姑娘生的真是天仙一
样,皮肤白的好象奶一般,大太阳下站着,真跟个透明的玻璃人似的。冯四
婶家的那个玻璃人被冯小小打碎后,俺真是好一阵子的心疼。大姑娘的眼睛
就跟又紫又亮的大葡萄似的。小饼干家的葡萄又紫又亮,俺偷吃了一个,真
是甜那,可大姑娘看着俺的时候,俺就不觉得它有多甜了。
大姑娘总是拎个小板凳,坐在冯四先生家门前,安安静静的看书,俺总
以为她该有看完的时候,可她总是这么看啊看的,也没见她戴起冯四先生那
样厚的眼镜。冯四先生也爱看书,看的眼睛都快瞎了,好几次晚归家,都摔
到了田沟里。大姑娘不看书的时候,就喜欢四处走走,她好象最喜欢看河了,
老是在河边一坐就是半天。有一次俺问她干啥喜欢来乡下。她笑咪咪的对俺
说她喜欢乡下的星星。村里的姑娘从来不对俺笑,就她对俺笑。
冯四婶总是管她叫阿洁姑娘,可俺觉得她该叫珍珠姑娘,有一次俺在河
里摸到了只河蚌,撬开来竟然有只又白又亮的珍珠在里面。那天,俺见她又
在河边发呆,就走过去叫她:珍珠姑娘。她好象是见到啥吓人的东西,浑身
抖了一下,扭头见到俺却又笑咪咪的了:你叫我什么?俺把手里的珍珠递给
她说:俺叫你珍珠姑娘啊,这颗珍珠是送给珍珠姑娘的。她高兴的笑起来,
俺觉得俺就快成了那河面上的风了,小鱼都在扑腾扑腾跳了。
那天,俺从西山头归来,经过坟滩,在俺老祖宗的坟头上趴着只通红通
红的三角头蛇,俺吓的一动都不敢动,俺那只最聪明伶俐的小猪头却冲了上
去,一口咬住那红蛇,被红蛇轻咬了一口,没半天就死了。红蛇看了俺一眼,
不做一声的游走了。俺抱着俺的小猪头,心疼的要死。想都不用想,肯定是
要被冯四婶骂的。
还没到冯四婶家门口,就听见冯四婶在吣死鬼叫的:这怎么好哦~,这
怎么的了哦~。俺想是不是冯四先生晓得了那件事情?可进去一看,珍珠姑
娘浑身湿搭搭的躺在块门板上,已经断气了。冯四婶还在那边厢鬼叫着:你
个该死的水鬼,你要找替身,也不该找俺们这年轻轻的大姑娘啊!
珍珠姑娘的爹妈第二天就赶到了。
珍珠姑娘的爹妈都跟冯四先生一样戴着厚厚的眼镜,村里看热闹的三姑
六婆都在旁边小声说:这可是城里有大学问的,是教授呢!俺问冯四婶:教
授是啥?冯四婶唧唧呱呱的说:教授就是教书先生里面最瘦的那些个人。可
俺觉得成天呆在破庙里教书的冯四先生可比珍珠姑娘她爹瘦多了,那冯四先
生该是教教授的人了。俺正想不明白呢,冯四婶却乐滋滋的推了俺一把:瞧
你那傻样,烧水去。
其实珍珠姑娘她爹俺早就见过的,那年伟大领袖号召全世界人民灭除四
害的时候,他就在俺们村子里。那天,全世界人民赶麻雀,他就拎着个脸盆
立在俺旁边,他问俺:你觉得好玩吗?俺起劲的说:好玩,好玩。他笑了,
可他的笑俺看不懂,有文化的人的笑就是跟俺们乡下人不一样。伟大领袖一
定很干净,俺的领袖都黑出一层了,可俺就只这件衣服了,不穿它,俺就要
光身子了。
有好一阵子全村的人都在谈论着水鬼的事,都说这水鬼是跟连环套套一
样,要一个接一个的找替身的,要是找不到替身就再也不能转世投胎,从新
做人了。冯四婶更是因为那天骂了水鬼,整天介心神不宁,再也不去河边洗
菜,刷马桶了,就在井台边转悠了。小孩子全被关在家里,不让去河里游水
了。
俺也好些日子不去河滩边上了,想着珍珠姑娘老早在那里的时候,俺就
挺难过的。
那天夜里厢,冯四先生心里好象不太适意,要俺陪他喝几盅酒,俺喝了
几口就有点晕了。回去的路上就觉着树都在摇头,俺跟它们笑笑:你们别冲
俺摇头,该冲着冯四先生摇头去。
珍珠姑娘又站在河边发呆了,俺走过去说:珍珠姑娘,天色老晚的了,
该回家了。只是今天珍珠姑娘怪怪的,穿了件白颜色的裙子,飘啊飘的,好
看是好看,不过她总是穿蓝色的裙子,还特意告诉俺,那是蓝天的蓝。
俺吐掉一肚子的杂货,到河边厢洗了一下脸,珍珠姑娘却在河那头叫俺:
木头,我要把珍珠还给你。俺说:珍珠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俺咋还能拿回来
呢!她又那样笑眯眯的对俺讲:我人都死了,怎么还能留着这珍珠呢。俺想
想也是,就走过去拿。脚冰凉冰凉的真是舒服。忽然,一团红炎炎的火窜了
过来,咬了俺一口,俺一疼,就啥也不晓得了。
醒过来时,俺看看,俺还在俺的小草棚里,心里还是蛮快活的。俺忽然
想起珍珠姑娘还给俺的珍珠就叫起来:俺的珍珠!冯四婶哼了一声:啥人稀
罕你的破珍珠。抓起桌上的珍珠就摔在俺身上。转身赶着门口的人群:好了,
好了,傻斗鸡眼没事了,俺们也该去上工了。
啥?!为啥俺被毒蛇咬了还不死?那是俺祖宗在救俺,咋好让俺死呢!
啥?!你不信俺的话,不信你看看,俺的膀子上还有蛇咬过的痕迹呢!
啥?!你不相信有水鬼!
啥?!你是珍珠姑娘的同学!
“死木头,要死快了,你个木头,你忘了你要上工了?”
俺去放猪了!你要到河边看看?可要当心水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