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西风


作者:初雪

  我已经注意那个人半天了。

  闷热的傍晚,坐在麦当劳餐厅门口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上,甩给餐厅里明亮的灯光和欢快的人们一个棱角分明的背影。

  两边的头发滑了下来遮住了我大半张脸,瞥到他正用极细的眼线挑拨开发隙寻找着我的眼睛。

  这家餐厅下面是一家地下舞厅兼酒吧,不时有发色丰富、衣着眩目、浑身上下小金属饰物叮当作响、气质撩人的年轻人晃来晃去,仿佛全世界的嬉皮都是同一个打扮。他们好奇的目光在我身上爬来爬去。

  我突然开始厌恶起这改变了的一切,厌恶那些不熟悉的露天咖啡座,厌恶永远亮如白昼的夜市,厌恶这显得殷勤的过了分的城市。

  因为这些嬉皮,他看起来似乎开始有那么点坐立不安,淡漠而细长的眼眉间浮起一层默默的惶惑。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再次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安顿下来的头三天只是将那些仍然记得的老街重新走了一遍,总觉的一切不如下雨时来的好看。那座白鹤似的小楼还是亭亭玉立的隐藏在灰色的青瓦中间,经过时我没敢进去——它已经换了主人。只从那虚掩的门里传出几声不熟悉的婴儿的啼哭。屋檐
下的茂盛得拖了地的凤尾蕨已经不在了,连同那石绿的玻璃风铃一起不知去向。

  "没有什么不在改变",又是谁教我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啊。
这座城市的夏天是西风独舞的季节,而我现在才想起来那舞步的节奏总是会有些出人意料。

  终于,他双手叉在兜里,有点犹豫的走近,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先呈上个十二分抱歉的微笑作为开场白。

  "小姐,有火机吗?"——平静的口气和软软的乡音,他是本地人。

  我慢慢打量着他——是个好看的人那。

  没有注意他抽什么烟。还是走吧,没了小楼,没了要看的人,这座城市对于我没有任何意义。

  我抱起了一直趴在我身边打哈欠的雪球——那只纯种暹罗猫,站了起来,并且同时抖索了一下坐皱了的长裙。

  他并不后退,只是由衷的再添了一句:"你的猫真漂亮。"

  雪球立刻得意的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而他也站了起来——"暹罗猫中很少有白色的,我可以抱抱吗?"

  一瞬间,久违了的POLO的味道漫不经心的碰触到了我那根早已静止了的敏感神经。

  这是个警示,提醒我不能再看他水一般清凉的眼睛。

  这样礼貌的要求我无法拒绝。

  雪球安分的在他的抚摩下眯起了眼睛,散热器里的风一阵阵糊了上来。

  我说,我该走了。

  他打开了身边的包,小心的取出一架精致的相机——我不懂摄影,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他问我可不可以让他拍几个镜头。

  我和雪球一起如此轻易的落入了他的镜头无心设下的陷阱,我们的头上,是那个夸张的黄色大M的造型,而麦当劳叔叔就坐在我身后无声的微笑着。

  他只让我随意的摆姿势,很快就拍完了。看着他仔细的收好相机,在这座对我只意味着马上就是永远的离别的城市里,我开始了第一次的感伤。

  ——这和他的年龄有没有关系?和他清凉的眼神有没有关系?和我的心有没有关系?和他的侧影是如此酷似某个已经远逝的人有没有关系?和这座有着太多回忆的城市有没有关系?
吹着不变的西风,我本已不易伤感的心忽然想流泪了。

  夜和他,他们有一色一样的蓝色影子。他问我住在哪里,我对着他的影子说出了那个饭店的名字。他说,那好,明天下午两点,我在你的饭店大堂等你。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车票,是明天下午三点半,因为他没有问。

  明丽的日光注满了整个候车大厅,雪球稳当的睡在我的箱子上,一切是那么平静安详。

  当我突然远远的看到那个细长的身影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门口时,心脏开始失去控制的狂跳不止。他很快走了过来,略带喘息的声音里并没有埋怨。

  "为什么要走?"

  与其说我要逃避他的眼睛,不如说我要逃避自己。

  我抱起睡眼惺忪的雪球,慢慢的给他讲这个城市那一年的冬天,那一整条街上一夜之间被漆成红色的玻璃,那个躲在一个人温暖的外套里还在分吃冰激凌的雨夜。

  那座已经易主的白色小楼,那些大大小小的青石小路——这些已经成了长久以来不敢去碰的东西了,为什么要讲给陌生的他听呢?

  讲到最后,我开始不能自已,迅速的跳过大段大段的内容。这时他的眼底慢慢染上了一圈淡红色,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让我有疼痛感,像小刀轻微的切割肌肤般清晰。

  匆忙的人们从我们身边越过。他替我推着行李上了车,替我找到铺位,替我把箱子安顿在行李架上,替我买来了矿泉水和饼干。我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做着这一切,内心在颤抖。突然间我有了想哭的冲动。仿佛在这已经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只有他是最亲近的人 ——才两天而已,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乘务员在催促送人的下车了。他看着我,脸上突然升起一丝复杂的温柔。他俯下身,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下了车, 他并不离去,就站在月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定定的看着我,而那片模糊的悲伤竟也是如此相似,但是我不说话。

  车在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之后终于开动了,他还是继续跟着走。在那剩下的几秒钟里,我觉的自己大概是疯了。我整个人扑到窗前,猛的推开窗户,伸出半个身子——"我留下来!"——那几乎是在喊了,车速在加快,他开始小跑,试图抓住了我伸出的手——"不可能,我快结婚了!"他的干涩的声音里有着嘶哑的无奈。

  "一天,一天,求你了——"我大概是在哭叫,风很急,我的长发翻卷上来蒙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火车将他急速带离开了我的视野,仿佛是将我从前未来那份说不清的痛统统割舍,遗失在了那个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车厢内昏暗一片,车窗外偶尔有灯光闪过。

  只听见一个人带着搭讪的口气问我:"小姐,你以前到过S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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