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又一悲观之作
作者:知言
完全是出于谨慎的原因,我打了一个"?"号。因为当我出于直觉写下 "文明的悲哀"这个标题时,另一直觉告诉我,不要轻易地下这样大而
断然的结论。实际上,当我动用自己有限的理智进行了一番思索之后, 越发觉得这个"?"号打得明智非凡。
我本来想说的是:文明的悲哀在于一种文明对另一种文明的彻底淘汰。
让我还是按自己本来的感觉往下写吧。
母亲又来信了。除了照例的总是令我感动不已的嘘寒问暖外,也淡淡地 说,他这次回家并没有她预期的那样圆满,村里的很多老一辈都去世了,
小孩子也大多都不认识,她自己觉得已经不适应了。可是回到城里,又 依然是那孤寂的单元房、喧闹的陌生人群和口音……
我仿佛看见母亲在历史的巨轮掀起的尘土中哭泣,文明在前进,她被抛 在了前进不了也无法后退的角落里……
她已经是一颗太老而不能被移植的树,近六十年的乡村生活使她的根深扎于黄土地之中,但她的心在我们这些被她含辛茹苦抚养成人并送到这些或大或小总之是代表着更高文明层次的城市之中的儿女身上,她渴望回到自己所扎根的乡村,又离不开她心牵神萦的这些儿女们。
她的痛苦我们无能为力。这就是我要把本文的题目定为"文明的悲哀"的理由。因为,既使是我,也渴望拥有农村一样的宽敞住房,广阔的原野,清新的空气,自然的人际关系以及不那幺紧张的工作……同时,我又离不开眼前这些便捷的服务,信息,以及日新月异的前进的振奋感……,问题是,二者是不可得兼的,而既使是浅显如母亲,也知道城市文明是更高的、不可阻挡高级文明,所以,不仅我跨进了城市,更多的人们也正在努力向城市挤。
真是一个奇怪的想法!作为文明,其本身的发展却是法西斯式的,文明与文明尤其是现在的文明与未来的文明之间所表现的这样一种"不兼容"的特性。这令人怀疑上帝是一个霸道的垄断商人,他让我们付出昂贵的价格不停地更换文明的模式,却不许我们经济地利用旧有的文明。他给了人类不可遏止的欲望并利用着这欲望,让对新兴文明渴望蒙蔽他们的理智,从而使人类永远处在一种狂热的不计后果的破坏现状和疯狂的建设状态。
当一种全新的文明完全取代了旧文明之时,那些已经上了年纪的建设者已经精力怠尽,他们看着耗尽了自己生命的新文明大厦,在为之自豪的同时开始怀想旧日的已经被自己和同代人毁灭了的文明,......而对更新文明的渴望已经使新一代青年开始了自以为全新的破坏和建设工作,另一轮全面的破坏和建设开始了......。
就像玩积木的幼童,人类总是一遍遍地把自己精心构筑的文明全部推倒,一遍遍地重新构筑他心目中更高级的文明。我们总是先验地认定,文明的递嬗是体现人类进步的脚步,因此我们希望它更换得更快一点;但真的是这样吗?
比如说民主制度,人类为它已经呼喊奔走了一千年多年,有关著作汗牛充栋,献身的卫士们也数以亿万计,但直到今天,当人类欣喜地走进"知识经济"时代,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命运已越来越不可避免地操纵在极小数的知识精英手中。从物质垄断到知识垄断,文明是否进步尚难断言,然而民主的可能却并没增加分毫,相反,由于我们和那些掌握技术的极少数人的力量对比越来越悬殊,民主也越来越多地依赖于他们的赐予了。而我们一惯信奉的是,民主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争取。
积木是可以推倒重来的,人类的文明却是不可以重新恢复的,当我们喝光了自然水源而不得不开始喝人造水,当我们不得不在鼻孔里安装空气净化器,当我们不得不利用基因技术来"制造"原来是人类的伙伴后来被杀光的动、植物并开始用它进行自身繁殖,当我们的自由和民主只取决于极少数几个人的意愿时,我们将会怀念书本上那些发黄的记载。
幸好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一天,而上帝疏忽中赋予人类的理智已使人类在这个无穷尽的破坏游戏中惊觉:人们开始向建设者们要求清洁的空气、绿色的植物......以及大自然赋予人类的一切。
人类的欲望远远地大于每个人的欲望之和,而不幸的是人类的理智却远远地小于每个人的理智之和。上帝将会在赌博中利用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