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愤怒,但是我更加痛苦


作者: DAIKY

  本来不打算接斑竹的话题,但是那句身与名具灭使我怦然心动。既然这样,说句话有什么呢?如果自己想说出来的话。

  大概在十年以前,我在学校里是一个出名的愤怒青年的模样,出名到了什么程度呢?  大凡周围后来是凡是知道的学校如果有什么辩论话题,我必参加——有时候是被邀请,有时候是被推荐。但那时我主要是做愤怒的批判,批判别人的批判——那个时候我是一个小共产主义者,很狂热的那种,我们宿舍老二老是担心这个愤怒妹妹将来会没饭吃。

  我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我也开始批判我曾经在愤怒中维护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很漫长的过渡阶段,我改变了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从此我不仅愤怒,而且痛苦,因为这痛苦,我开始沉默。我不是一个青年了,起码不是愤青——我从一个傻乐的青年退化成一个悲观主义者。

  愤怒是有理由的,即就是米国那样的社会,我们也会看到他们有时候也在愤怒,也在上街(不是为了购物),也在声讨控诉,那种感觉总是很遥远很奇怪,以至于从来连那种梦都没有作过。谁说梦境是自由的呢?有时候现实更像梦境——不太好的那种。

  是的,愤怒不解决问题——也许只解决当事人的问题,对于根源和机制,远远无效。中国决不会因为偶然事件而展开立法讨论或者建设性讨论,即使有,也只是仅限于在文化界。我们的媒体其实已经承担了太沉重的责任,太沉重的几乎是人大的责任。不过我在这里不想说这个。

  中国的行政构架的粗放,不仅仅是不能在面对问题甚至危机的时候不能够通融,在面对毁坏的时候也不能够稍微转换一下角色。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体制,一个巨人,但是他在爬行——在行动能力上他是一个中风老人,已经不能够自主行为。而在今天令我愤怒的原因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在试图大声喊着,我们在挣扎或者奔走,但是都无济于事。没有对话,没有回应,没有改变——哪怕是缓慢和细微的。我们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苍白无力,都是浪费。

  话题上最近关于民主自由讨论很多。民主权利不仅仅是选举权。还有一个应该是最重要的:现代政治中必须有我说话的地方。我说话,你要听,你得做出反应:反对或者考虑,或者支持。你必须回应。不管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政府。

  在这个意义上,愤怒——已经成了浪费和损伤。但是我得承认即使这样我还是愤怒的,愤怒是生理上正常的感情。但是因为这愤怒的理由和愤怒的结果,我更加痛苦,所以我终于沉默了。我认为沉默就是反抗。

  李方的文章在最后的时候提到了良知,并且喊叫说:以为除了愤怒就不存在别的问题,以为愤怒就是他们的名字就是一切。可是,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这样的。

  关于良知我还想说两句。我前几天在这里看到过一篇帖子,说到一个农民(或者码头工人?)在码头上被人欺凌,被打了一个耳光。这被侮辱的人指着契柯夫说到:"你以为你在打我吗?不,你打的是他!"作者写到诗人是良知正义的代表等等,后面还有别人的评论。我想补充一点的是,诗人代表着人性的基本尊严和普遍感情,这世界上任何悲剧,只有诗人是怜悯的,虽然他不能做什么:惩罚或者原谅,但是他关注着,承受着。所以他有资格审判。

  可是今天的我们,谁会对着那些被欺凌被压迫的灵魂或者肉体说一声:不,那就是我!谁会呢?

  那就是我。所以,我宣布我是一个诗人,虽然我不写诗。有人有意见的话,请先原谅我的狂妄。

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于听风听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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