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感怀


景三郎/文

  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孔丘当年一定也曾被诸多烦忧所困扰,他躲在简陋的房中思考,叩问众神,他坐在树林边,四周围坐着毕恭毕敬的弟子们,在弟子心中,他就是全知的神,而他的问题无人解答,于是他选择了登山。

  20世纪还有5天就结束了,昨天是圣诞节,耶鳅的生日,公元纪年以他算起。今天 是本世纪最后一个星期日,或者算远些,也是一千年的最后一个星期日,上帝在第一个星期日造完人休息了。小我何不在这个特殊的星期日采取一种有意义的方式去休息一下大脑——以孔子的方式。

  陵山虽不算高,但或许它也能疗救我心之苦闷吧。

  一步步从南坡向上爬,不时停下来向山下远望(身上早已冒汗),心情果然与山下不同,更不同于书斋中。太阳很刺眼,我试着副视它,想从中望见上帝,可仅仅几秒,眼就受不住了。可整个世界仍然被雾所笼罩,无法看到远方,远方什么都有,想知道却看不见。这不正象谜一样的人世么?既然无法解,还是不解解之。面对困惑,面对是非"官司",想想弥勒佛那大肚的笑。谁要是再追问,扮个鬼脸"嘿嘿,我傻!!"

  想起弥勒佛,前边就是座庙,里边供着弥勒佛。我可不能进去,人在迷茫困惑的时候最容易投靠宗教。自助者天助。拯救自己还得靠自己,靠自己对智慧的培植、学习乃至修炼。如此想来,充满苦辣酸甜的人生之路何尝不是一条走向"终极意义"的修炼之路呢?既是修炼就要充满煎熬,充满苦痛,不如此哪里有什么"芝麻开门"的神咒,哪里有什么能令鸡犬升天的终南捷径

  于是我从山的西坡绕庙而过。西坡应该叫做山后,因为景观都在东坡,可西坡同样受到阳光的照耀,亦应受到上帝的关怀,可山的西坡却成了垃圾场,还建了几处公厕。同样是生我养我的自然之母,却人为的划定,这里是脸面,那里是屁股,不可思议!

  此时,我已坐在了中山靖王陵室的头顶,大气透明度比刚才高了些,远处白色建筑群是我刚刚游上崖来的苦海。和大山在一起,仿佛与山同化,找到了自己,两侧那对称的两个山包,我的双手早已伸过去抚摩着它们,就象悠闲地坐在自家沙发上,舒坦。

  中山靖王算得个福官,生长在西安的皇宫,从不争什么皇位,干当个"窝囊废",有酒有肉有美女就行了。离京城远点,来到滨海不毛的中山国,比发配到到处是盐碱地的齐国强多了。皇位让刘彻他们争吧,守吧。刘彻自小就聪明、能干、会说,10来岁就发愿长大后"多屋藏娇"。可你继位后,内宫糜乱,边境纷扰,朝堂争议,纵然佳丽三千,大哥,你有空儿有闲心享用么?我刘胜是没名儿的,要不是被解放军炸开,被郭氏沫若点破,还不知要无名到多久。发现了就发现了,也没有什么可"炸乎"的,就将一件金缕玉衣塞进历史书,只占一角,够孙子份了吧?陵山上游人聊聊,有的只是没遮拦的阳光和石缝中凄凄的衰草。有人说这叫落寞,刘胜会在洞中笑你:屁,看我这生前车马酒罐,绫罗美女,这叫洪福,至于身后万世,只有廉价的阳光小草与我同在,这叫清福,有钱难买有闲啊。为了一官半职而钻营的人们,不妨想想,倘不能赚得精神的更大自由,那段台阶又上它何用?人在旅途,为了获取,为了进步,有时需要些手段、策略、兵法啥的,可无论怎样不能丢掉自我,把人字走歪。人生何其漫漫,切莫因一时的伎俩造就一世的笑料。

  坐得久了,石头冰得屁股好凉,于是站起来走走。看这满身蜂窝的巨石,看那巨石罅隙间冷凝的黄色熔岩,看那风干的羊粪蛋儿,看那还带着油腻的油骨头,你体会到瞬间与永恒。此时的时间就象个滑了扣的大镙丝钉,远古与现在任凭游走,或者无须游走,现在就是过去,远古就是眼前,自我就是无我,瞬间就是永恒。什么世纪末,什么千禧年,什么二十八年虚度春,和这块满身泥垢的石头比,一切都无所谓。开了,开了,一切都想通了。

  既然清醒了,何不到那庙里走走。既然来了就该去给观音菩萨晋柱香,毕竟她老人家曾经莲花显灵渡我出一重苦难。不想观音堂铁狗把门进不去,又听到侧室内佛乐飘扬,走进去才知是个商店。购得一米蜡制成的念珠戴于右腕,出来见西侧"无生老母"殿内人影晃动,乃入。二巫婆正为二女孩看香,女孩自称十七岁,徐水人,正跪着诉说家中不幸,祈求众神解救,巫婆先问她家谁腰疼,越说越离谱儿,什么长仙之类全搬了出来。最后,我五角钱捐了子儿香到观音堂外香炉中晋上,叩了九个头出了庙门。

  坐在庙门个的石头上遥望东南也别有一秋番滋味。雾蔼中隐着我那染缸般的工作单位,一切纷扰都不见了。再远再远的南去,有黄河有长江,有江南小镇,有渡船,有我的诗之梦,江南,你可听到我在呼唤,我名字叫北方。

  我又想起刚才"无生老母"殿内的女孩,小小年纪该是个学生吧,怎禁得住这样多的困惑,何不与她聊聊,以我的人生经验渡她出迷津。念及此不禁又笑了,你自己干啥来了,满脑的凡间困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渡别人,人家又凭什么相信你?二女孩已出了庙门,向南下山去了。人啊,谁也别妄自尊大,众生芸芸,你纵然割骨以食,你又渡得了哪个?

  天黑了,下山吧,回家吧。人时刻走在奔向死亡的路上,一可逆转。人在路上,能有家可回,多好!

  九九年十二月廿五日午后二时写毕于陵山顶之某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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