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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小屋/文
我忽然发现我站在讲台上,下面空空如也。我想演讲些什么,双手向着虚空比划。多么尬尴! 沉寂的空气中只有蚂蚁在微微蠕动。我只好离开讲台,离开礼堂,离开经过三十个夜晚虚拟的场景。
天使是一群调皮的孩子, 扇动翅膀嬉嬉笑地拉开丘陵地带的帷幕。我骑着青马义无反顾,穿越梯田和云端来到第三百四十一次设定的场景。
城市金碧辉煌, 喧嚣震耳,男人女人犹如金鱼游动——这时我开始构思田园诗篇,当炊烟在山尖上绕了三圈,我的思想又流过一个漏斗跌下沸腾的石灰池,我当然知道这个漏斗是京师名牌,海马工作室的王大师傅精心制作的。我知道我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千呼万唤不出来的羞答答的故事,它并不需要田园的鸡犬声的召唤,它即将从一对历尽千世情动劫的恋人开始。
我在午夜降临之前不知是去到还是回到我的沙发上,遥控器的"1,2,3"没有给我带来球赛及其它一点有趣的什么。这时梁祝从VCD中跳出来拥吻,他们终于在西游取经的路上相逢,
可惜一个是嗜吸精气的千年蜈蚣精,有谋求唐僧肉的企图;一个是寻遍天涯海角的痴情蛛蜘精,即将成为丈夫派向唐僧的美貌女间谍。
女主角终于粉墨登场。我却仍然在文学制作器面前犹豫不决, 不知应该将色情度加浓,还是将古典度调到最大。她自然应该是美丽的,至少有审美意味。衣饰当然不能太俗,不能过于时髦或过于封闭。应该有一身雪白轻纱,
香唇红得恰到好处;其余的适可而止,总不能同时兼有周慧敏的眼睛,翁美玲的秀发,钟楚红的体态,林青霞的笑容吧?但她毕竟有一双柔情如水的眸子。
我一梦之后惊慌失措, 午后二点饥肠漉漉。趁她到书桌前翻阅书籍我赶紧进餐。老实说对这位有三十个世纪未曾见面的女同学的来访我既感荣幸又狼狈不堪。奇怪的是她毫不慌张若无其事地静静坐在我的靠椅上。屋子里唯一的声音是蔬菜在我齿间的粉碎声。
啊,我必须学会选择。A或B,移动好你的光标。尽管我无法预测又企图占卜。友情或爱情, 或公务。我如何选择?我不能进入那个窗口,我必须要修改自己的参数。可爱的孩子,请别笑我,愿你飞好。无论好人还是坏人,我都必须完成程序的设定,我必须。
她说她很累。我也很累,睡眠过度,没落"贵族"的通病。她很闷,很烦,突然翻开一本沾有三千万年前青苔化石的日记本,
记起了一名遥远的同学留在东京博物馆的玄武岩上的一只羞涩的脚印。于是来找我,以为我还于古猿时代,对周围没有恐龙深表惊讶。我告诉她一切都是原子辐射的功劳,耗子大如猪,而猪也正在学英语过四级。
游戏正常,赶紧存盘,以免停电。天使呵,莫笑我。她说她整天在玩电脑,除了给单位打字就玩游戏,玩网络。我说很多人都羡慕她太轻松,她却说仍然很累。她说曾同一名美国朋友通过网络玩扑克,
从未输过,现在她正教那个美国人打麻将呢,发扬国粹。她还说她当过孙二娘穆桂英王母娘娘白雪公主, 什么千世情劫万年轮回都玩过但仍是一个茕茕孑立的胡小玄。
她为我不再写诗而唏嘘不已,认为缪斯终于病重不治,全人类应该下半旗致哀。我说人都会长大, 都会变老,都会死亡,或许都会复活,老顽童的儿子早就死于铁沙掌,瑛姑又老得无法接受遗传基因。因此我只好去狩猎陈年书虫,
那东西是活化石好卖钱。不过我要找齐八八九十一条才能升级,而那试炼洞里绝对是迷宫。
现在我们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原地。我抚弄着她的柔发异常平静, 我想起了波德莱尔在头发中的旅行,我感到路途又长又累,依稀中那张刻满刀痕的课桌宛然在眼前。突然我背过身站起来,
望见窗外有几颗淡绿的星,一眨一眨,那是谁的眼睛?她灵活地缠过来,嘴里发出一种奇异的呢喃。我说我无法爱她,她打断我的话说有些事不需要感情也可以,不信试一下。她笑了,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我的脑海里浮出了另一张甜美的笑容,仿佛在浴室的镜子里, 最后一闪即逝,剩得一片沸腾的雪花。干吧,干吧,反正是梦境,不用负责任,但是她呻吟了一声,好像很疼。我没有咬手指的机会。
这时一个长焦距的相机在对面阳台一闪, 又一闪。没有人看见。或许打开的窗口太多,内存支持不足。天使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看见。
由此死机;由此我刚逮到的那条又大又肥令人垂涎的书虫被迫转让;由此屏幕布满嘲弄的诱惑的符号;由此我还要在迷宫里走很久──而白昼拍案而起,
在东方喷涌着愤怒的火焰。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五日于桑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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