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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文
这是个秋风乍凉的九月的黄昏，在整理书柜时无意间又翻到了那本台湾王家出版社出版的《金瓶梅》，于是禁不住地又想起了它曾经的主人——一朵飘落在远方的芙蓉花。
认识朱芙蓉，是在九五年的初夏，在南方流火的五月，芙蓉含着怀胎二月的幸福与不安款款地走进我的诊室。看惯了满街流行的"酷"女孩，乍见芙蓉，顿感赏心悦目，她那纤柔典雅的外表，带着某种古典的婉约，仿佛一帧静静的仕女图，展现在我的眼前。而当我的耳根早已习惯于小姐们扯着嗓门一口一个"他妈的"的狂傲与浮躁之后，芙蓉那温婉柔和，带着某种古越遗风的轻轻软语飘进我的耳道时，那种久违了的感觉，令我产生了一种如遇知己般的感动。她来自于紧邻着我的故乡的一座浙西古城，她的宁静与高贵在无形中感染着我的身心，从而使她在成为我的患者的同时，也成了我的朋友。
芙蓉是个很感性的女孩，对生活注重的是感觉和体验。十九岁那年毕业于北京财经学院，在金华市财政局工作了一年以后，便辞职南下，做了一名打工妹。六年来，她先后在三家外企工作过，从流水线上一个普通的作业员，做到了一家公司的财政部主管，也就是在她做财政主管的这家公司，她遇到了一位台湾打工仔，公司副总经理黄先生，一年以后，她成了黄先生的太太。
怀孕以后，芙蓉辞去了工作，在家认认真真地预备着做母亲。那段时间，我时常应芙蓉的邀请，去他们租用的那栋小别墅做客。芙蓉和先生都有很多藏书，于是，芙蓉的家便成了我的免费图书馆。
认识芙蓉大概四个多月以后，某天上午，芙蓉因为腹痛被送进医院。起初以为是先兆流产，检查以后感觉不像，于是，我陪她去做"B"超检查。在"B"超下，意外地发现肝脏有一个男拳大的包快，我突然记起她曾对我说起过十八岁那年曾患乙型肝炎，一种不祥的阴影突然将我笼罩，我开始感觉到芙蓉已在向远方飘去……
次日，宝安区人民医院的检查结果证实，二十六岁的芙蓉已患肝癌晚期。
生命对于芙蓉来说已临近尾声，然而，当我和同事去看她时，她的宁静和安详却令我们吃惊，她依旧轻轻地说话，微微地笑，只是反复地询问我们如何才能保住腹中的胎儿。从医疗的角度出发，我告诉芙蓉，她必须放弃孩子。但芙蓉却是轻轻地摇头，解释说，她的一生中，在工作上已没有什么遗憾，她沿着自己的路不屈地走过，有过泪流与欢笑，有过失败和成功；在生活上，她是父母的好女儿，是丈夫的好妻子，假如有个孩子，她一定也会是一个好母亲的。"真的，我从小就很喜欢孩子，我们等这个孩子，已经等得很久了。"她握着先生的手，甜甜地笑着说。随后，又向我们展示了一大堆为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和小鞋帽，平静地说："只要孩子能平安来到这个世界，我这一生也可以说是基本圆满了，哪怕死神就在产床上将我带走，也没什么遗憾了。"她说得那么轻松，但黄先生却已是泪水盈盈。
为了方便治疗，她决定回金华老家。那天中午，我和同事原本打算送他们去机场的，但在去机场的路上，大家却都默不作声，我突然对机场告别的场面害怕起来，终于编了个理由，拉着同事中途下了车，就这样在半路上与芙蓉和黄先生匆匆握别。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影，我似乎看见，一朵淡雅的芙蓉花已随风飘落……
大约两天以后，我接到了芙蓉的一个电话，告诉我说已住进了金华市人民医院，医生正在制定治疗方案，也许还有手术治疗的可能，她正在做家人和医务人员的工作，试图保住孩子。我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对她说点什么，只能在话筒里为她送去一份遥遥的祝福。此后很长时间没有芙蓉的消息，大概到了九六年的三四月间，一次偶遇黄先生，问及芙蓉的病情，他说他刚从金华回来，芙蓉情况还算稳定，手术没做成，目前在治疗的同时她还跟一个老中医练气功，好像有点起色。
"那，孩子呢？"我小小心心地问起孩子的事。黄先生无奈地摇摇头；"引产了，芙蓉回家不到一个月，就发现孩子已经死了，她为此流了好几天的眼泪。"
"这样也好，更方便治疗。"其实，我早已知道，芙蓉的梦想终究是难以实现的。
从此以后，对于芙蓉的病情就一无所知了。直到九六年年底，黄先生公司里的两位员工来找我看病，我便向他们打听起黄副总太太的情况。"黄副总？哦，你是说朱芙蓉吧？她死了，你认识她吗？"
"死了？"虽然是预料之中，但我还是有些惊愕。
"是啊，今年七月死的，那可是个好女孩呀，真是可惜！听公司里她的老乡说，她死前将自己的十二万存款捐赠给了当地的一个小学，好像是她小时候读书的学校吧。"
"是个好女孩，是朵漂亮的芙蓉花。"我自言自语道，芙蓉去了，带着唯一的遗憾，然而她终究还是把最后的爱献给了孩子。"噢，对了，你能不能帮我带一本书给黄副总，是原来我从芙蓉那里借的，当时没来得及还。"我突然想起宿舍里的那本《金瓶梅》。
"黄副总已经不在我们厂了，芙蓉死后，他就去了关内。一本什么好书呀，你就留下做个纪念吧。"对方笑着说，俨然像是在替芙蓉回答我。
我没有去找黄先生以试图归还那本书，一年多以后，那本书随同我的其它书籍一道被我带回了萍乡。我的那位病号没有说错，这本书真的成了一种纪念品，每每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位纤柔典雅的江南女子，在远方的霞光里衣袂瓢飘、款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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