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点墨/文
一
我需要一个女人,我了解自己。
从认识丁当的第一天起我便知道。我还知道,我需要的,是怎样一种女人。
就是,不但要陪我聊天、做爱,更要为我炒一盘尖椒土豆片炒得贼香然后再把柜子里的 臭袜子洗干净晾到阳台上。我近乎疯狂地需要。
丁当嫩得能掐出水来,从脖子到脸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他妈白得耀眼,于是我认定她 被衣服遮盖的部分也一定贼白。是的至今我还未曾见过全裸的她,虽然很想见。我吻过她,
她羊羔儿一样,当她滑腻的舌被我厚实的嘴唇紧紧吸吮,她便咩咩地叫个不停。说心里话那时我也紧张得出汗,我第一次吻一个女人,一个尚未成年的女人,但当她的手沿着我赤裸的
胸向下滑滑过腰身之后,我便知道她是,而且是我需要的,至少,她令我出汗,并且疯狂。
后来她乐了,然后说很后悔认识我。我说去你妈的,我的童贞已经献给你了你居然还不知足,伤心。她更乐。
她问我的名字。我说点墨。她说去你奶奶的,我问你名字。我说你呢。她说毕波。我说操,真他妈的俗。她说总胜过一些无名之辈,然后鄙夷地望我。
我翻了翻眼,说陈墨。
之后便没什么情节,她踮踮哒哒地走了。
当然我们在一个城市,只是不在同一个角落。她奶奶刚刚去世,她九岁那年父母便离婚 了,没人管她。其实她还有一个妹妹,但自小随父亲去了,再也未见。奶奶去世时她很悲伤,
那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后来我陪她到狗窝(注一),便发生了上述一幕。
吻她时,我发觉她也需要一个男人,象我这样年纪不大却长得老么咔嚓的她尤其需要。
我于是暗自庆幸。
天儿挺凉的,我光着屁股打开电脑,一大早速度果然快得要命,只是OICQ上只有一 群死人,厌恶。
信箱里果然有她的信:
点墨:你TM真不是个东西,你一定与一百个女人睡过觉了对不对???你一定裸睡而且。
我嘿嘿地干笑了几声,洋洋自得地摸摸硕大的臀部。
还有第二封:
点墨:我TM不管那么多了,下午起床狗窝等你陪我逛街。
第三封也是最后一封:
点墨:你若敢不去我阉了你一定。
嘿嘿。我暗想打死你你也舍不得呢但还是顺手扯了条短裤套在屁股上,随即想起还得去 冲个澡只好又吭哧憋肚地扒下去,暗自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的有病。
女人果然都很善于购物她也不例外。我的肩膀和手已被她最大限度地利用。过程中我也装作很大方地买了件礼物送给她,那只是条会叫床的狗,长得象个闹钟,我说奶奶不在了就
让它早上叫你起床好了。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眼泪,就在她的眼眶里拼命地打转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然后她呲牙笑了咧嘴冲我说她每天都醒在太阳之前,养这狗光浪费电池有个屁用呀,说话间却已经把那狗狗装进背包里,我暗自道嘿嘿嘿嘿女人呀可真他妈的。
我当然到了她的家。实在记不清倒底钻了几条胡同拐了多少个弯,总之最后我们进了一扇油漆已剥落了许多的黑色木门。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水井边上放一盆东倒西歪的龟背竹,显是年岁已久。水井后面是三间平房那便是她的窝儿,红砖掉色瓦片破落。我诧异说你他妈的穷成这样还上网;她一愣,随即面不改色地高声道我他妈的在单位上你管得着嘛。
说话间已进了她的屋子,我发誓那是我唯一进过的纯粹属于一个单身女人的屋子。老套间,摆设也极其简单,更证实了我的想法那就是她似乎并不富裕。
她钻进右边的屋子,嘻嘻笑着说我的闺房还没有男人进来过呢要不要瞧瞧啊。我大踏步地冲将进去。
房间的墙壁也不是很白,或者干脆可以说是暗黄的。靠北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未署名的山水画。东边是书柜,古香古色,柜子里是满满登登的书。靠窗子那便是她的床了,白色的床盖雪一般铺在上面。除了这些还有屋子里一缕淡得或许只有我才能捕捉得到的幽香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了。我望着那画说这该是你的作品吧她说当然你他妈费话。我呵呵笑道还以为你把哪个幼儿园大班差等生的家庭作业弄来挂上了呢。她死命地掐我屁股。我一身重负无法闪躲也不想闪躲我知道我那臀部虽然硕大但任她怎样掐也是掐不出水来的。何况,当我感觉到一丝疼时她已然收回了她那纤白得可怜的手。
她说这房间还好么,我说当然好只是缺个人好象。她的眼圈一红。
我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已触到了她的痛处。我把东西堆在床上,然后捉起她的手,仔细地捏着。
半晌她方幽幽地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如果奶奶还在我不可能见你的,你知道么。我嗯了一声。她又道,但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我
们在一起。我说我也是。
她望着我,井一般幽深的双眼黑得吓人,她说真的么;我说真的。她说那陪我今晚在这 里好么。望着她的眼,我没敢作声。
注一:狗窝者,地名也,邻警犬训练基地,人称狗窝。
二
我想说我并没有睡在她的床上,就在那晚。可没有人信,我自己都不信。她的床有些硬,但她的身体软绵绵的。
早上睁开眼,她已不在。我胡乱地套上衣服。
推开西首房间的门,立刻发现她正端坐在一台电脑前飞快地敲着什么。随即她便发觉我的进入,转过头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说操,你不是在单位上网么。她嘻嘻笑了几声说今天是周末嘛只好在家里上喽。我说你居然有钱买电脑有钱上网。我知道她的工作并不很好,在一家规模并不大的私企做财务。她敛起笑容,然后下线关掉电脑。然后她望向我的眼,缓缓地说如果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我可能认识你么。我说认不认识我并不重要,可是你还要生活啊,你还能够养得起自己么。说心里话那时我恨不得狠狠抽她两个耳光把她白净的脸抽得象猴屁股似的。
她低下头,悠悠地说或许生与死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太大意义,我没有亲人至少现在没有一个都没有你知道么你是知道的,如果说奶奶在世时我为她活着,那么现在呢;我走上前去,
狠狠地扳过她的脸,她脸上已满是泪水,我望着她流泪的眼一字一板地说:"从现在起,我要你为我活着!"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是呆滞的,就那样呆了半晌她突然笑了:"你别傻了,我知道为你而活着的女人一定太多太多。"
她根本不再看我一眼:"你不必为昨晚的事情过意不去,我只是喜欢你而己,从喜欢你的文字开始。我从未奢求你会爱我,甚至可以说,我也并不爱你。"
然后她把脸从我的手上移开,转过头去望向电脑:"我从未想过这虚幻的一幕会变成现实,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
我冲上前去死死地抱住她:"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你知道么?"我的声音有些嘶哑,或许为了极力表明什么吧。她依然不肯望我一眼:"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知道。"
"为什么?"
"直觉。"
我望着她,象望着一个怪物。许多天来朝思暮想的女人就是这样认为的,在她心目中我迟早只是个朝三暮四的男人原来,我的音调有些黯淡:"那昨晚你......?"
"我只要我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得到了。"
"仅此而已??"
"嗯,仅此而已。"
我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转身出屋狠狠地摔上房门然后疯狂地笑然后歇斯底里地喊着:" 你她妈的原来真的是有病真他妈的有病!!!!"
我记不清那许多胡同真的记不清但疯狂地左拐右拐居然也拐到了市区,望着路上傻B一样的人群心中还觉得一阵阵的晦气。我一股劲地冲回家,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电脑登录网络,然后把OICQ里所有名字删掉;然后打开信箱,随即便愣住,她居然又有信来。
我呆坐片刻,终于没有打开便把那信彻底地清除掉。不要以为我只是你的玩具他妈的,我心中这样想着,一直这样想着,然后把她三百多封来信一一清除,心中霎时轻松了许多。我不知道这世界究竟都发生了哪些变化,女人居然能变成这样么?况且她只有十九岁,还算不得一个女人吧。想起以前与她在网络里的美好往事,心中觉得说不出的恐惧,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哦女孩子吧,一个奶奶死了几乎看不出悲伤的女孩子,一个根本不曾专心生活的女孩子--难道女人女孩子的欲望比我这个大老爷们儿还要来得强烈么?二十五年,看来真的白活了。
楼楼打来电话。我强忍着恶心对他讲起这件事。他半晌不吱声我相信他一定在电话那头张大着嘴巴。好一会儿他才操着他奶气的声音道:"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么?"
我说操,还不够复杂难道。
他说或许那女孩子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可知,因为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十九岁的烂漫少女居然会做出如此不可思议之事,况且,你们网恋许久了呀。
我恨恨地说就是因为网恋许久才令我恶心,如果我们刚刚认识昨晚我也绝不会......
楼楼笑,然后色迷迷地道:"绝不会怎么??"
我说去你妈的滚滚滚滚远点。
楼楼说滚就滚不过说真的,我总觉得你还是再见一见她的好,哪怕在网络里,否则真担心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
我说操,千万不要再发生什么事了,够了够了我够了,我绝定戒网一月以示警醒,你他妈的也少打电话骚扰我,省得人家会说我同性恋。
楼楼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我默默地想却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脱了所有能脱的衣服,我四仰八叉地躺上床,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活得好些......"
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吸了几乎过去所有吸过的烟,手指头也熏得焦黄。
每一个夜里辗转难眠,坐在电脑前对着黑屏。
单位里的同事惊讶于我的迅速消瘦,纷纷向我索要减肥良方。 我可以这样对他们讲么:"你需要一个女人,她绝对是你需要的女人;而你迅速地拥有了她,然后又飞快地失去了,就是这样。"
楼楼还是锲而不舍地骚扰我,虽然我经常挂掉他的电话。楼楼在承德,也就是慈禧老佛爷当年避暑的地方,他说话奶声奶气的,总让我联想起老佛爷身边的太监。
那天晚上,楼楼如期打来电话,张嘴就是那句:"嗨!是不是还在想她呀?"
而我也终于没有忍住:"楼,你有见到她么?"
"没有啊,她好象也不上网了呢。"
"哦。"
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失望:"你不要骗我!"
"有理由么?"
我想不出。于是我挂掉电话,迅速登录网络。
一切都没有变,信箱里除了些无关紧要的朋友的问候,别无它物;论坛留言簿里除了楼楼、傻子二等到那里放了几个屁外也无甚变化,我进到红房子,那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进去之后我几乎惊呆了,以往冷清的地方居然挤了一屋子的人,不知道究竟是见了鬼了 还是上帝。
"嗨!"
居然他妈的有人向我打招呼,我想起一年前,应该是一年前吧,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一声问候,然后便是一整夜的聊,然后一夜一夜。
打招呼的是个叫花枝乱颤的家伙,看名字不象个母的,我随意的答应了一声。我已经看过了所有名字,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仔细看了,没有她,没有。
"你不会说话么?"
难道历史会如此惊人的相似么?因为一年前,她的第二句话也是这样问我的,因为那时我正与几位文友讨论如何把小说写得更黄更出色的问题,而她显然有些不耐烦。我努力地回
想着当时的情景,然后大致把我当时的话打出来:"哦,我去倒了杯水。"
"是么,听说男生们去厕所时便会说我去倒杯水呀,嘻。"
男生??上帝,这家伙真的是个女孩子!而这家伙说的话正是去年这屋子里她对我说的。 那一瞬间我已经认定,此人必是丁当化名无疑。可是没有道理,她说过她绝不会改名字的,
除非她死。不知为何,想到死,我的心突然一颤,我一下子想起了许多凄美绝伦的网络爱情故事。
"又去倒水了么,嘿嘿,这杯水倒很久哦!"
她那时说的是"不过你倒了好久一杯水哦",我感觉得到我的脸上正浮现出一丝丝的笑意:"丁当,别再骗我了,一定是你对吧?"
"丁当??你精神有问题么?看你写的东西好象还不至于哦,我叫花枝乱颤,你觉着烦可以叫我花枝,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当,嘿嘿。"
一大串话象盆冷水一样浇将过来。
我强行忍住心情的激动:"哦,可能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考!文耗也会认错人呀!?不过说真的,我好崇败你哟。"
我的身心正逐渐冰冷,因为花枝的话不再与丁当当时的相似了。或许我真的错了。我想。
"不过文耗,最近少见大作呀,封笔了么?"
我还有必要与一个陌生女人作无谓闲谈么?我不知道。
"没有,最近很累,想休息。对了我可不是什么文豪,没事闲的。"
"累?恋爱了吧:)"
"不。是想恋爱了。"
"恋爱很累的不是么?"
"可少了女人的生活更累,我觉得。"
"想恋爱还不容易么,尤其你。"
"不仅恋爱,还要结婚。"
"啊?"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因为在网络里恋爱真的只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却极少谈及婚嫁者,因为网络毕竟不那么现实,而更少有人象我这样不现实到拿一生的幸福作为网络游戏
的赌注。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她讲了这么久的话,而且讲到恋爱结婚,因为她初时说的那几句话么?难道我的心中还在认为她便是丁当么?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接下来的事情出奇的简单,她要了我的号,给了我她的号,于是她成了我OICQ里唯一的好友。
四
接下来的事情更简单,我象是在深海里捞到块木头,每天每夜守着她嘻皮笑脸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努力地忘掉还是找回一些感觉。是的花枝与丁当相似之处太多了,简
直就象是一个人,以至于我在试图通过她忘却丁当的同时也通过她重温了许多我与丁当之间的旖旎往事。
楼楼又打来电话。深夜里的电话多半是他打来的,他太监一样的声音悠扬响起:"喂,点墨,听傻子二说你又在恋爱呀。"
我说操,哪他妈有这回事傻子二就他妈的会放屁崩坑造窑。
"我劝你,洁身自好,这世上纯洁的女孩子越来越少,你就少糟踏几个吧?"
我说放屁放屁放屁,那叫糟踏么,不要用这种龌鹾的字眼儿来形容美好而伟大的爱情好也不好,何况我现在正处观望状态,并未从事,你他妈的胡说个嘛。
"嘿嘿,想人不知么,嘿嘿嘿!当初丁当根本瞎眼我看。"
我愤怒:"你不要再提她好不好!!"
"你心中根本不曾放下过她,在你的诗里便能看得出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不知道啊,如果花枝知道你的过去,她一样能看得出。"
我哑口。
"如果你真的想得通放得下,又怎么会不许我提呢?不要再自欺其人了,更不要再把花枝卷进来了我劝你点墨。"
一夜无眠。
大清早电话铃响。我赤身裸体地接起,是花枝。
我们当然通过电话了,而花枝狡猾至极只要我交出号码由她打给我却不肯给我她的号码。 她说她在新加坡。我没办法不信。
"亲爱的,起床否?"
"呵呵,当然。"我腮夹听筒一边穿着短裤一边回答。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
"今天?什么日子??"我想象不出今天与昨天有什么分别。
"哈,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今天是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呀。"
我刚刚掐着手指算出来:"对呀,是九日,怎么了?今早太阳从西边冒出来么?"
"告诉你可有条件哦。"
"讲。"
"答应替我做三件事,无论何时何地。"
"我操!"我猛然想起张无忌与赵敏之间的那些勾当:"恐惧!"
"哼!不敢就算了,又不是叫你去杀人放火。"
我亦冷哼一声:"嘟!就算叫俺杀人放火,俺也认了,道来!"
说这话时我心道反正你他妈的在新加坡,我就先答应她如果她提的要求苛刻的话我就当她放狗屁好了。
"好,记下了先,不许反悔哦。"
"唉呀烦,快说。"
"今天是九九年九月九日,是我见你的日子呀。"她的声音莫名地颤抖着,并且透露出无尽的快乐。
我望望窗外,天兰兰的,但刚刚我分明感觉到一声炸雷轰隆一声响在耳畔,我甚至原地摇了几摇,方才稳住身形。
"说什么胡话,你不是在新加坡么?"
"是呀,但刚刚金属鸟带我回到了我的故乡呵!"
"你的故乡?哪里??"
"就是这里啦!"
"这里?难道你???"
"唉呀这么烦你,我坐一夜的飞机累死了快,还不赶紧到机场接我么?"
我终于意识到刚才那声炸雷绝对是真实的,而且,雨也好雹也好总之一场灾难已不可避免。硬好头皮,我们定了约见方式。
我突然想起自己脸都没洗,我自右眼角抠下一块眼屎,然后低低地咒骂一声,却不知骂谁。
乘五路车到达机场,果然发现偌大的广告牌子下面亭亭玉立一女子,瞬间我的眼一亮心 跳骤然超频,我几个大箭步冲上前去死命搂住那女子,喜极而泣:"丁当,真的是你!"
五
随即我便发觉自己正被人轻轻推开,双目象近焦镜头一样慢慢向后拉,起初是一张脸,然后脖子,都他妈白得要命。片刻后镜头转为远焦,我惊异地望着穿一身白衣手提行李略显
疲惫的丁当:"你骗得我好苦!!你去了新加坡?"
丁当望了我半晌,毫无表情。
我说:"丁当......"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就在我眼前飘过来:"我可以浪费掉一次机会,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叫我花枝,而不要叫丁当。"
我说:"你......"
"因为我的确不是你的丁当。"
"你......"
我眼睁睁望着她的鼻子眼睛嘴,从发稍到脚跟,瞎子也能认出来这便是丁当呀!
"你答应过我答应我三件事的,第一件你便违约?!"
我极力瞪着眼睛:"你从不肯告诉我你的真正名字,现在我想知道。"
"花枝啊。"她的眼中开始有了一丝笑意。
"丁当!!!"我心中依然叫着她的名字,她说话的语气与特点与丁当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音色稍淡,她绝对就丁当。只是,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你到这里,探亲?"
"嗯。"
"有联系么,怎么走?"
"没有。不过我知道,你帮我提行李啊。"她眼中仅有的笑意已不见。
"发个屁呆,快些!"
我猛然抬头,伸手接过沉沉的包。
她不要坐巴,于是我拎着重重的包受伤的狗一样一拐一拐地跟在她屁股后面,望着她纤细的腰身回想着那个软绵绵的夜晚。
我越来越发觉走的路有些不对,几个月前的那个早上我正是打这条路仓惶而逃的,我诡异地笑:"你要去哪里?回家?"
她不吭声,也不回头。
象极了丁当。
转过许多条胡同,最后终于来到那扇已剥落许多油漆的黑色木门前,她停住。
望着她,我偷偷露出胜利的微笑。
她转过头:"未能出乎你的意料对么?"
我终于忍不住把幸福的笑容抖落出来:"丁当,我真的想不出,这短短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她摇头:"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你便未做到。"然后叹气。
然后她推开那扇黑漆木门,那一瞬我发现木门虽旧,却极干净,不禁讶然:"难道她离家的这段里间里有人住在这里?"
院子里还是那口水井,井边的龟背竹却已干枯。
她走到跟前:"你知道么,这花与我同龄。"
"你没说起过。"
她望了我一眼,然后转向那株龟背竹,头深深地低下去:"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便是从现在起你必须相信一个故事。"
我愕然地望着她的后脑。
"十几年前,在这里曾有一对娈生姐妹,姐姐叫毕波,妹妹叫毕磊。"
她只说了一句便停下不说,缓缓走向屋门。
我立在当院,脑袋飞速地转了十万八千转:"上帝!我的上帝!!"
我丢下沉重的行李,追进屋去,追进丁当的闺房。
还是那铺着白色床盖的床,墙上的山水画依旧,只是那股幽香已不在。
没待我说话,她却已开口:"十年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片刻,我缓缓道:"打死我也不敢相信。"
她转过头:"你答应过我,就必须相信。"
"你便是妹妹?"
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那丁当呢?"
"死了。"
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
只是口中不停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她静静地望着我:"人总是要死的。白血病。"
不知过了多久,我方醒过神来:"你骗我!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一年前我们在网上相识成为知己,后来更知道她便是我姐姐。她骗我说她们过得很好, 住在宽敞明亮的楼房,奶奶身体也很好,还不许我告诉爸爸。当时我高兴死了。你知道么我们从小便很要好。"
"后来奶奶死了,她也没告诉我。她早就知道自己患了白血病,也没告诉我,更不曾告 诉过奶奶。直到有一天,她清楚自己时日已不多,才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极力拼凑着这许多零乱的情节:"她对你说起过我?"
"嗯。她说得最多的便是你,她要我去红房子里等你,她说你迟早会去。"
我极力忍着眼泪。
"她还说你是一个好男人,很好的男人,只可惜她无法为你而活着。"
我知道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眼泪正从我紧闭的双目中奔涌而出。
六
我疯狂地叫嚷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花枝拉着我来到西首屋子,西首屋子里的电脑前,放着我为丁当买的闹表,下面压了一 封信。
花枝静静地道:"你看了,应该会明白。"
我打开,并不熟悉的字体,一行行:
"点墨:我不知道你是否收到我发给你的最后一封EM,无所谓,你迟早会看到。就是这封。"
"你说人一生太过漫长会不会便太过痛苦呢?奶奶是的。他只有爸爸一个儿子,但他却在十年前抛弃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结发妻子,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在我们原本幸
福的生活中根本无足轻重的一个小女人。他带着我妹妹随她远渡重洋,到了另一个世界。而妈妈伤心之余也远走他乡,剩下九岁的我和奶奶。奶奶把爸爸拉扯大,本该享些清福,却又要拼死拼活地拉扯我,现在我长大了,她的生命历程也已结束,点墨,我真的想象不出人一生中究竟会有多少幸福。"
"或许,幸福有多长痛苦便有多久,那么相比之下我显然是幸运的,因为无须多久,我便会追随奶奶而去;本来奶奶去世时我便想一死了之,但却又真的不甘心,真的。"
"因为,我还不曾见过你,还不曾体会过我认为应该属于我的注定极其短暂的幸福,现在我满足了,因为我爱的人,他认真的对我说要我为他活着。只是,我注定无法为你活下去,
原谅我,好么?"
"白血病,你应该了解。我。意外么?"
"一生,我已经走过,在最幸福的时候结束的,我会告诉奶奶。"
后面又附了一页,只有歪歪斜斜的几行字:
"我有一个妹妹,是我最大的牵挂,如果有缘,希望你好好照料她,一生一世,给她幸福。"
我呆呆地立在当地,眼泪已不懂得流出。
"现在你相信了吧!第二件事,你又没做到。"花枝还是静静地望着我:"还有一件,我要你发誓。"
我恍若未闻,只是反复看着丁当的信,"你说人一生太过漫长会不会便太过痛苦呢", "那么相比之下我显然是幸运的","他认真地对我说过要我为他活着","我注定无法为
你活下去","在最幸福的时候结束的"......
有一双手扳过我的脸,花枝含泪的眼望着我:"点墨,你清醒些,她死了!"
我喃喃道:"她要你找我,为什么要你找我,你为什么要找我?"
花枝轻声道:"因为姐姐对我说起过你们所有的事情,我对那温馨而浪漫的过程感到好奇,说真的起初我只是好奇,但渐渐地发觉自己竟真的爱上了你。"
"或许人就是这样不可思议,也或许相爱的本该是你们。"
"我与姐姐真的很象。"
"她爱你。她了解我。"
我依旧喃喃道:"你要我做的第三件事便是要我照料你一生一世?"
花枝仍旧那么静静地望着我:"嗯。这也是姐姐要你做的。
我与花枝回到家时已是晚上。
那晚,我喝了无数酒。
那晚疯狂。
凌晨头痛唤醒了裸睡的我。我揉揉辣痛的眼,翻身而起。
花枝已不在身边。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到枕边放着一张字条时便明白了。
"点墨,我知道在你的心目中始终都抹不去姐姐的影子而我不过是她的替代品。昨夜你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你知道么?"
"我相信如果我留下,你会照料我一生一世给我幸福。因为第三件事,你该做到了; 因为姐姐曾嘱托你。"
"但我想我已经很幸福,这一晚我都在想姐姐的那句话:人的一生太过漫长会不会便 太过痛苦呢?你我都还有漫长的人生路要走,我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
"所以我走了,纵使如姐姐所说,我亦满足。"
"短暂么?"
"这短暂的幸福从此荡漾不止,陪我一世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