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网络公司真好，一群半大孩子拿着别人的钱烧着玩，公司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很高的头衔，听起来都是万人之上，起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如首席执行官、总裁、执行总裁、总编、执行总编、创意总监、营销总监……虽然公司上上下下拢共不过数十人。

　　今天碰到吕小姐，她一个月前受聘于一家网络公司，荣膺该公司编辑总监，手下有执行主编数人。今非昔比，吕小姐满脸倦容藏不住一身得意，开口就是布鲁克林口音的美语，弄得我很自卑，虚荣心一发作，便回敬了几句科西嘉的法文，并随时准备用扬州国语做最后的攻击。

　　吕小姐宽宏大量地笑了笑，轻巧地将话锋一转，说起了他们公司的民主建设，我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旁听。

　　她娓娓而谈：阿拉公司其实老民主相，啥个事体都要跟下头人商量，老吃力格。今朝我就寻几个主编开会，商量我的工作时间表。我讲（此时她换了一口纯正的京片子），我晚上去巨鹿路的席家花园和朋友吃饭，你们加加班，不要太晚，干到明天凌晨三点就可以下班。回家多睡一会儿，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我明天准备好好地睡一个美容觉，再去做做头发，估计下午两点能进办公室，希望你们在这以前把事儿都料理完。我三点钟还要去钱柜唱卡拉 OK 。这样安排你们同意不同意？我们也不要商量了，举手表决吧。不同意的访举起你的右手高声说："我辞职，这个月的薪水也不要了。"没人举手，真乖。 3 月 19 日 星期日 晴天

　　流行就是下流，往下才能流，舒舒服服随流而下，自然健康。身子闹了，心思就能活动开，流行的东西、下流的东西总是有非常好的想像力，非常好的创造力，令人惊喜。往上叫游，手忙脚乱，常常看着都累，常常会是一到做作的蠢相。

　　冯梦龙编的明代时调，就是很下流的作品，其中十之八九的主题是偷情，天真活泼，肆无忌惮。冯梦龙的评注从容不迫，是格言化的肮脏心得。

　　比较喜欢《控技儿》中的两首以及冯批。一首是《痴想》：

　　俏冤家，你怎么去了一向

　　不由人心凡里想得慌

　　体倒把砂糖地抹在界尖上

　　舔又舔不着

　　用着扑鼻香

　　你倒丢下些甜头也

　　教人慢慢的想

　　冯批十分阴森：舔着时，一丢砂糖，有何好处。慢慢的想，却是无穷受用。

　　另一首是《耐心》：

　　熨斗几熨不开后失坡

　　快剪刀剪不断心内愁

　　绣花外绣不出鸳鸯扣

　　两下都有意

　　人前难下手

　　该是我的姻缘

　　耐着心儿守

　　后面的冯批大大有名：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此语非深于情者不能遭。耐着心儿守，妙处正在阿塔。

　　《婚姻法》以后，冯批的好处只能领会不能体会了，不过冯批的句型相当流行，大家都拿它来说事。比较熟悉的有：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租船不如坐船…… 3 月 21 日 星期二 小雨

　　读瞿兑之的笔记。

　　但说章士钊当年写《五常新解》，考证仁义礼智信都是由性交关系而出，郭沫若解释"祖、批"二字为两性器官。

　　很想看看老章的考据和推演，打电话给朋友，索借《五常新解》，不得，老章晚年作《柳文指要》，一说开头就收拾不住，大有柳宗元活到今天他要介绍柳人党的意思。老章是位妙人儿。

　　但兑之据说学问不在陈寅俗之下，他在笔记里搜罗不少材料，声援章、郭。他说《越缦堂日记》里就有解释"中"字的章节，说"中"是男性私处的象形字。有位谢先生说："有中无中即调男女，皆以形体言之。男成三女成两，皆下体形象。合三两而成五，交媾成室以生民。"

　　前辈的学问让人生欢喜心。

（赵盼云摘自《书城》 2000 年第 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