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蜀国

○子撸(浙江)

　　　　　　 

    11那年，我第一次阅读《三国演义》，从那时开始，我就渴望着
去看看刘备、诸葛亮治下的神秘郡国，去踏勘关公、张翼德们策马纵
横的巴山蜀水。这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梦，这梦在我读了艾芜老人的大
作《南行记》之后，便成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欲望。
    1998年，蜀国之梦终于变成了现实。

    夜色中的成昆道上从昆明驶出的列车，在西行了一段平坝之后，
大喘着气，一头扎进了高原。
    江南的铁路两旁，是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景色，小桥、河汊、绿
绿的田野、富裕的村落。成昆线的两边，人烟稀少，偶尔闪过的寨子，
在坝子上的，虽然还说得过去，却显然缺乏底气，隐在高山上的，就
自然更为破落了。但高原上的气质却是苏杭平原所无法企及的，这会
使人想起的一句名言：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云贵高原是中国大
陆的肩膀，扛着青藏高原高贵的头颅，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脊梁。生活
在这里的子民，几千年来一直与自然相融，即便是贫苦潦倒，也让人
不敢有一些些的鄙视！
    坐在车厢中，看着一个个寨子、一群群牛马向后退去，听着满车
厢的西南方言，感觉自己是在他人的国度里做客，只不知是在梦中还
是在幻境里。
    黄昏时分，车子停在元谋。
    这是个在世界考古史上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至少在距今180 万
年前，这里就已经有人类活动的踪迹，元谋盆地的一个叫做上那蚌的
小山丘上，出土过许多更新世早期的人牙化石、动物骨片和石制品。
考古界将生活在这里的南方古猿命名为——元谋直立人。对人类历史
而言，元谋是一个台阶—人类进步的台阶。
    女儿刚刚学过常识中的这一段，面对着窗外的莽苍大地，一脸的
惊讶。
    列车离开元谋时，天色已然昏昏。这真是一种巧合，180 万年前
的这个时候，天地之间，犹如盘古开凿之前，也是一片混吞罢了！那
真是一个大家都快活的无忧世界，这是我们今天所企求不到的。
    列车在混沌中穿越，我们只能在声音中感觉外面的世界。使劲地
从窗口往外看，偶尔会张见高处的一点星光，你简直以为这车子是在
朝着星河去了，突然又醒悟过来：这莽莽高山，哪里能在车窗内看到
天空呢！那分明是居住在山顶上的人家而已。
    列车总是在山谷间跑着，一会儿是空灵的咣当咣当声，一会儿是
轰轰的巨大声响。对座的西南人说：等这烦人的杂音没了，就该到西
昌了！
    西昌，是我这次西行的第一个“驿站”。

    卫星发射中心。邛海和万福寺西昌是凉山彝族自治州的首府，座
落在大小凉山的怀抱中。我对它的概念，是全姨给我的。全姨年轻是，
跟着萍姨进川，在凉山州的木里县工作。那时，凉山的交通极为不便，
加之道路险峻，走一趟成都，得化六七天时间。而今的西昌，大约是
因为卫星发射中心的缘故，却显得很有些繁华了。
    卫星发射中心在冕宁境内，似乎当年刘伯承和小叶丹结盟，就发
生在这个县。车子在山谷间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远远地看见那很著
名的两座发射塔，沿途并未见宽广的大马路，倒是那条专用的铁路，
十分的显眼，你可以想象当火箭和卫星运抵的时候，这条小小的铁道
两旁，该是多么的戒备森严。
    发射塔傲然挺立着，给人以一种很塌实的感觉。在许多个令人兴
奋的夜晚，它见证了中国航天事业的辉煌，也为偶尔的失败而黯然神
伤。这个小小的山谷，和美国的卡纳维拉尔角一样齐名，这是山神们
所没有想到的。中心没有任何高大建筑，但每一栋建筑都足以叫你肃
然起敬。北京的那些琉璃瓦下的老建筑，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历史，而
这里的一砖一瓦，却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今天和未来。在发射中心的指
挥大厅里，导游指着一张张椅子，介绍着某某领导曾经坐过什么的，
我没有任何兴趣，而是对那些在这里坐过不知多久多长时间的科学家、
指挥者默默地表示敬意，他们是我们这个国家的真正脊梁，是我们这
个民族的真正希望。
    遗憾的是我来的稍早一步，十天后，“鑫诺”卫星将在这里升空，
我将无缘一睹那壮美的一刻了。
　　但西昌很快弥补了我的失望。
　　那是在邛海边的一个普通小庙里。 
    西南一带的许多地方，都爱把湖称作“海子”（却惟独怪怪地把
最大的一块水面叫做“滇池”）。邛海是众多海子中的“大海”之一
了，我又是个钓鱼迷，早就心仪已久，哪又不去的道理。
    前两天刚下了几场暴雨，“巴山夜雨涨秋池”，本来就很大的邛
海，更加显得浩大无垠，那种气势，是精巧的西湖所无法比拟的。不
少钓友抄着长长的家什，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瘾虫，可惜我未能带上
自己的钓具，只能过过眼瘾。邛海四周没有什么风景点，一切美丽都
在自己的脸上，俨然是一个朴实而清纯的彝家少女。
    西昌的夏季很凉爽，夜间必须盖小棉被，除了因为四周皆山的原
因外，邛海的功劳是不可抹杀的。它的呼吸，让这个小小的城市一年
四季温暖如春，这是西昌百姓的福分。
    不过，真正给我惊喜的，不是邛海本身，而是海子边上的一座山
峦中的一座寺庙。
    这座小小的山寺，有一个非常世俗的名字，叫做“万福寺”。
    我对佛教有些兴趣，因为地域和工作的便利，到过许多名声极大
的寺庙。“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仅仅浙江，一些名
寺，如灵隐如国清如天童，都不能不说声名显赫了，但这些四，寺庙
太宏大，香火太盛，无法使我的心灵得到真正的安宁。  在普佗山，
我特意挑了个饭店住下来，与普济寺仅一墙之隔，为的是夜晚能看晚
课听晚钟。
    不料也是人声嘈杂，等到人散尽了，山门也关了，使我对观音意
见很大。
    走进万福寺时，心里一个咯噔：这庙居然是完全依山势而起的，
进得山门，看得见石阶看不见大殿，很有些“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
深”的意境。待到进了大殿，却吃了一惊：这庙里居然摆着十几张茶
桌，有人在摆龙门阵，更有人竟然在撮着麻将，神态都怡然的很，这
真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了，万福寺的住持，是真正明白
佛家的禅理的得道之人。世间万物，既然存在，就有他的合理之处，
道家的大道是“道在屎尿”。禅宗的高人之处，便在于不排斥他人他
物，万物皆有理，只要自己心静便好了，而在那些“名庙”里，这样
的心态是不可能滋生了。在这儿喝茶摆龙门阵的，在这儿撮麻将的，
和在这儿静心烧香拜佛的，以及在这儿出家的、终日晨钟暮鼓的，彼
此和谐相融，佛俗一体，在我看来，是佛家的大快乐。
    我的感觉渐渐地好起来，游兴也上来了，于是继续顺着山道往上
走。忽然间，一座禅房让我一下子止住了脚步，那一刻，我仿佛进入
了做过不知多少次的梦境。这是寺中的藏经阁，已经老的叫人不敢喘
息了，你无法在他的身上早到找到一丝现代的痕迹，有的只是岁月的
风霜。他的一切，都是他降临尘世时“与生俱来”的，格门与亮窗不
见一点虫蛀的影子，却分明地萎缩了，就象一个白发老者。阁前的柏
树，不知被雷雨关照了多少次，已然物我皆空，超然与五行之外了。
没有什么人会同我这样久久地停留在他的面前了，人们甚至都不屑瞅
他一眼。但他却真真切切的是我的梦，我一直苦苦地寻找一个宁静的
方寸之地，不是企望他倾听我的述说，而是彼此心灵融通，却很难如
愿。而那一刻，我的内心犹如清泉找到了泉眼，释放的是那样的畅快，
这样的感觉，对人的一生是非常珍贵的。
    万福寺，邛海边的一个小小山寺，永久地留在了我的心中。
    万福寺，建于隋朝，距今已是遥遥一千四百多年了。

    峨眉山。乐山大佛中国佛教的四大丛林，我先前到过普佗山和九
华山，既来四川，峨眉山焉有不去之理。
    在山脚的西南交大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急忙忙地要往金顶赶，
连报国寺、伏虎寺也未看个究竟。不料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子，来到
雷洞坪等着上山时，老天却降起了漫天大雾，五步之外，人影不见，
只闻隐隐约约的人儿说话，似乎天外之人。可这样的天气，上山看什
么呢？一路嘀咕着到了金顶，果然一片浑然，天地一体，人山一位。
佛光是断然无缘一睹了。所幸的是，大约是佛祖为我们的诚心所感动，
忽然间云雾散去，让我们这些远来的客人看到了金顶的寺院，而此时，
大雾依然紧锁着山顶之下的山林和小道，俨然是我们在天上，而那正
紧着往这里赶的人们，还是人间俗众了。
    峨眉山在四大丛林中，以奇秀为名，我却不能细细品味，这是一
憾！
    乐山和峨眉山是近邻，如果现在路修好的话，短短几十分钟而已。
    乐山的有名，因了一物一人，其人，便是赫赫有名的大文豪郭沫
若，连他的名字，都是以乐山的两条大江而取的；而这一物，就是和
郭老一般有名的乐山大佛了。
    大佛的巨大，是任何没有走近过他的人所无法想象的，或许只有
在他的眼里，才真正清楚什么叫“人的生命如蚂蚁”，什么叫“芸芸
众生”。一个生产工具那样落后的年代，一个人们果腹都尚且困难的
年代，一个虔诚的出家人，竟然发出了如此大愿，这在今天的“聪明
人”看来，实在是一个傻瓜的傻念头。这样的大愿，只有那些匍匐在
西藏的一条条山路上，前往圣山圣湖圣庙朝拜的信众才心知肚明。
    几代人、几千人，都因为这出家人的“一念之差”，心甘情愿地
在这里“献了青春献子孙”，凿刻着自己的一生理想。
    大佛如今已经得不到一时片刻的宁静，人们在他的面前无所顾忌
地叫喊着，发泄着惊讶和兴奋，他只能无奈地望着眼前流淌的青衣江，
也许，对他而言，闹中取静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在以后的日程中，我还先后到了杜甫草堂、武侯祠以及白公馆渣
汁洞。草堂本是读书人的圣殿，却修得如此宽大甚至富丽，叫我辈怎
生吟颂“吹我屋上三重茅”“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武侯祠的两条对联极好，无奈今日治川者也未必能好好思量了。白公
馆之流，是我中华民族的悲剧，说来心酸，罢了吧！
    我在期待者新的蜀国之行，去三峡、去九寨沟、去阿坝甘孜、去
攀越高高的贡嘎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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