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

○苏柠檬(上海)

　　　　　　 

    其实还一直记得她的样子，从她短短的头发，到笑起来会发亮的
眼睛。就好像有一首歌唱过，每个人都有无法忘记的人，思念会像细
沙穿过你的灵魂。她就是他生命中的细沙，从那年冬天开始，穿越了
他五年的灵魂。
    Angel.她总是喜欢买一支橙色的郁金香，在花瓶里插着，说要去
荷兰，穿着木鞋看风车。
    她总是可以拿出身边最后一张一百块，买了九十块钱的红酒回来，
一夜就可以喝完。
    她总是突然打电话过来，问他去不去看电影。若他没有空去，便
可以看见她红肿着眼睛回来，哽咽着说剧情有多悲惨。
    她总是成天挂着耳机，从早到晚REPLAY同一支歌，结果去唱K 的
时候，还是唱错歌词。
    她总是抱着他送的德芙，边狼吞虎咽边对他说，情人节别忘了送
吉百利，要榛仁的。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四号，他就要离开这个城市的前一夜。
    他记得，和她站在外滩，在满天繁星下，看她点亮一根一根的烟
火棒。
    她说，听说星星其实离我们都很远的，远的要以光年计算。太阳
的光到地球要用八分钟。也就是说，即使太阳突然消失，我们还可以
享受八分钟的光和热。
    她说，有些我们现在看得到的星星，即使那么明亮，但也已经是
不存在的了。或许要好久好久以后，我们才会了解，它们可以代表的
故事，只是曾经了。
    她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那些关于时空穿梭的电影，
我都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发生过的事情，都永远存
在。不管未来如何，我们的所有的过去，都会好好的存在，永永远远。
    她说，我想我可以爱你一辈子，即使你再也不会回来。你相不相
信？
    他无言，轻轻摇头。
    她仰起脸笑了，笑容明媚。
    他抱住她，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小姑娘，不要说这样的傻话。
    她笑笑，伸出手。不信也好，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诺言？
    他跟着她，伸出手。
    她把小指勾上他的。五年以后，我们一起去荷兰。
    一九九七年七月九号，他在大洋彼岸，听到她会在八月嫁给阿耐
的消息。
    那天晚上，他很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喝酒，就去喝了很多。突然
想听她的声音，就拿起了电话。
    喂！恭喜你啊！他用尽力气对着话筒喊。
    是你？喝酒了么？她在电话那头柔柔地问。
    他默然片刻，轻轻按下挂断键。
    一九九七年八月，听说她的婚期被推迟。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三号，他回到了这个城市。
    正好赶上一场同学聚会。见到了几乎所有的朋友，唯独没有她。
阿耐说，她去出差了，七月会回来。阿耐又说，她和他，八月会结婚，
这次是真的。
    七月三号，他收到邀请，八月十九号去伦敦讲演。
    七月十九号，他收到喜贴。婚礼定在八月十七号。
    八月十七号的早上，他飞去英国。
    九月一号，他回来，再度听到她的婚期被推迟。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几次想打电话问问她，但始终没有这个勇
气。
    十月六号，他再次离开这个城市。
    二OOO 年十二月一号，他在法国，收到她的email ：二OOO 年十
二月十五号，阿耐和Angel 在上海和平饭店举行婚礼，敬请光临。
    关上笔记本电脑，他搭上了去荷兰的火车。
    二OOO 年十二月二十五号，他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荷兰。
    走出饭店的一瞬间，突然看见阿耐走了进来。
    是你？！阿耐看见他，非常兴奋地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是你？他也不免有点意外。
    来度蜜月的，阿耐解释。Angel 总说她要来荷兰，她说她欠别人
一个诺言，所以一定要来。
    他一愣，刹那间所有往事浮现眼前。
    Angel 和他在一起，一共五个月。
    他还记得。
    第一次牵手是在杭州，西湖边，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六号。
    第一次接吻是在鲁迅公园，一九九五年十月四号。
    第一次听到她唱歌是在钱柜，《滚滚红尘》，一九九五年十月十
八号。
    第一次看电影是在淮海电影院，《都市情缘》，一九九五年十一
月五号。
    第一次逃夜是去欧登打保龄球，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三号。
    第一次分开是在外滩，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四号。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将另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他不由微笑。
    等一下吧，Angel 就来了。阿耐说。
    不了，我赶时间。他微笑着走出饭店。外面阳光正好。
    在Taxi开动的一刹那，他还是看见了她，穿着木鞋，手里拿着一
支橙色的郁金香，笑容明媚，宛如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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