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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梦外

○纳兰馨(广西)
       

    (一)
    我叫韩石,我喜欢写作,一直影响我的人物是韩信,但我并不崇
拜他。
    在中文系新生入学交流会上我这样介绍自己。其实这句话早在念
中学的第一天我就用过,有那么点语出惊人的味道,于是我一直把它
当作自己的至理名言。除此外我有许多抬举自己的说法,比如说我就
是省作协主席张某某认为最有前途的文学青年;我18岁就定了20万字
的长篇小说;我出版的《梦里梦外》是目前新华书店最畅销的书。但
我不会这么说,明智的人都知道这样很掉价。
    我说话的时候,有人正看着我的小说。这里顺便提上一句,我不
是靠这本书保送来的,我拿到这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完完全全是
凭自己真实的高考成绩。我承认我这个人运气比别人好些,我原来的
成绩确实不如人意。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一个叫韩石的小子18岁出版了20万字的小说,
但肯定不会有人把我和写小说的韩石联系在一起。当然,系主任除外。
    系主任自然很不满意这样的自我介绍,他以为我会口若悬河一番,
所以事先多预了半小时,好在他暗示的时候停下来。可我偏偏扫了他
的兴,从上台到下台仅仅用了半分钟。于是系主任指使女主持人拿着
我的小说给我的简介补充内容,说刚才发言的韩石就是写小说的韩石。
唏嘘声四起,在我旁边坐着的两个女生斜着眼盯了我30秒,由怀疑到
爱慕的眼神变得很快。各种议论的声音从会场的前面传到后面,潮水
般澎湃着,挤压得我几乎变形。
    交流会总算结束了。最后一个声音是我下床周宁的,他拍着我的
肩说:“哥儿们,真行。”声音很由衷,后来我们成了死党。
    (二)
    关于那本《梦里梦外》有一个故事,小说中的女主角就是故事中
的她,而我是他。故事没有运用任何技巧,自然得很美。这是整个中
学时代唯一感到有那么点成熟的回忆。
    我很早就开始色追逐成熟年龄才有的感觉,仿佛是在中学三年级,
当然是初中。说来不怕人笑话,那时我极渴望做个男子汉,并且欲望
强烈得很。
    当时班上的男生数我个子最小,连最矮的女生似乎都比我高出一
截,我落了个外号“萝卜头”。整整一年,我生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
中,许多畸形心理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我讨厌回忆,我憎恨别人揭
我的短,我不爱说话,我不喜欢搭理人,考试我故意写错答案……我
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不过这种极端的反叛是有前提的,我知道保送名
额有一个是我的。我唯一的心愿是换所学校。
    愿望实现得很轻松,我上了省里最重点的中学,但我并没有因此
而得到解脱。“萝卜头”的传播比瘟疫还快,在校园里又蔓延了一年,
直到高二我才不再抵制记忆。我开始发疯般地长,我爸178 公分的遗
传基因在我身上着着实实体现出来。每天晚上我都感到身体象面筋一
样被人拉着,几欲断裂的感觉确实令人恐怖,但又十分的痛快淋漓。
我把周围的人都吓住了,不过异样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羡慕。
    高二的日子很奇异,当我现在试图回忆时,清晰得只有饥饿的感
觉。吃了五个馒头后的早课,我就开始盘算中午怎样把肚子填满。期
末考试结束时,我进了文科班,成了班上个子最高学习最差的学生。
据说是秦老太太给我做的担保,我才得以继续升学。不管传说是否真
实,我都很敬重她,我叫她秦老太太。她也喜欢我这样叫她,她说我
是她教过的最有悟性的学生,当然这与她对我的偏爱有关。因为我的
语文成绩历来是她的骄傲,况且我182 公分的身形跟她在美国的儿子
一样。当初我是靠文科特长保送进这所全省中学生都瞩目的重点中学,
可以说我没有任何体育爱好,甚至憎恨一切体育活动。不过长高后我
能够随意地把自己挂在篮筐上,于是我开始玩篮球,尽管水平臭些,
但也给课余生活增添了不少亮色。
    个子是长高了,但我的心胸并没有因此宽阔许多,我仍然不能心
平气和地面对老师们的恨铁不成钢的尖酸刻薄。除了秦老太太,其他
的课任老师都不约而同地用我强壮的体格来攻击我,我成了四肢发达
头脑简单的典型代表。化学老头还送了我一顶“文学青年”的帽子,
每每我写错一个化学方程式,他总要淡着表情来一句“文学青年呀,
前途无量啊”。于是文理分科时风毫不犹豫就把化学书给了拾废纸的
阿婆。也就在这一年冬天,我拿到全国“文学青年”大赛的二等奖证
书。
    (三)
    高三第二个学期,才开学我便参加了成人宣誓大会。那天正好下
雨,我几乎排在队伍的最后。当主持人说到请某某中学的韩石同学代
表发言时,我愣是一动不动,仿佛他说的韩石与我毫无关系。
    其实我压根不愿意来,如若不是她极力向学校推荐,这种形式主
义我是没有半点兴致的。来了也就罢了,还让我发言,不就出了本书
吗,论先进我哪点值人学习?我固执着,她也不吭声,这会儿木头似
的站在我身后,唯有那目光烧得我的脊背炙热难耐。我慢腾腾地从队
伍的后边移到队伍的前边,没心没肺地把她代我起草的发方稿一字不
落地念一遍,又在掌声中机械地点点头回到原来的位置。我原想趁着
这个机会和她搭上几句话,见她爱理不搭的样,就把话咽了回去。她
已经有两个有又二十五天没跟我说过一个字了。我知道那件事是我做
错了,我伤了她的心,但她实在不必如此计较。平日里对别的人倒是
挺大方的,换了我怎么连针眼大的错也容不下?不就多给了她爸三千
块吗,在她眼里竟成了肮脏的东西。那是我该她的,若是没有她老爸
替我松动关系,我的书怕要压上好一阵子,兴许就夭折了。但她误会
了我的意思,胡乱发了一通脾气后不再理会我。说是我压根没把她放
在心上,她对我的情意怎能廉价到只有三千大钞。女孩就是奇怪,这
哪儿跟哪儿的事,竟然被她联系得维妙维俏。
    好在她不似别的女孩闹起来没完没了,平日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的复习资料一套也没断过,每周一的大清早就整整齐齐地摆在我的
桌面,所以说我能上重点多半是她的功劳。
    不知情的人都认为尖子生心里只有学习,其实尖子生也有七情六
欲,只不过他们较别的人知道克制罢了。这年头,晚饭熟品种几乎绝
迹。
    (四)
    高孝结束了。
    从公布分数、分数线到接到录取通知书,我一直是别人关注的焦
点。除了她没人相信这是我的真实,我只有一张嘴,我选择了逃离。
在别人喜怒哀乐的七月我去了海滨的爷爷家,在那里我我渡过了一个
安静清爽的夏天。
    去武汉那天,我没告诉其他人也没让家里人送,自己提着两只皮
箱挤上公共汽车。
    在火车站我看到她,立在人流中找着什么。我知道她的目标,我
没叫她,侧着脑袋上车了。快开车的时候我又看到她,坐在台阶上,
头埋在围着的胳膊里,身子蜷成一团。曾在我眼前旋转过无数次的白
色的长裙此刻却让我想起那只生病死掉的白色小猫。我突然害怕在这
一刻看到她抬起的脸上会有闪光的眼,我把头缩回来藏在草绿色的窗
帘后面。
    我确实喜欢她,我承认。我喜欢不给我添麻烦的女孩,喜欢能包
容我一切缺点的女孩,她曾经是这样。可渐渐地,她越发地挑剔,越
发地容易受委屈,时常莫名其妙地哭得我的心象水面的浮漂。我讨厌
被泪水淹没的感觉,窒息,压抑,完全没有自由。于是我开始怀疑我
对她的那点喜欢是否到了能做她的男友的地步。我有点自私,我也承
认,就连此刻进行自我剖析也在下意识的用些唐塞的语言为自己辩护。
事实上是我过于大男子主义,我心里的天平很容易倾斜。我希望我的
女人是常春藤,象我妈依赖我爸一样缠绕在我身上。而她似一株挺拔
的木棉,又似一朵忧郁的丁香,在人前她从不肯对我有一点暧昧的表
情。她有近乎完美的档案记录,以全省第二的成绩考上北大,她还有
许多爱慕者,但我知道她只心仪于我,在那天她低着头告诉我之前我
就知道了。不过她选择在校团委办公室告诉我这些让我吃了一惊。
    火车开动了  ,缓缓驶出站台。我下意识地把头探出窗外,站台
上白色的身影立着,风扯着她的长发和裙带,漂浮、纠缠,我眼前便
有了一片惨白的茫然。一叠百元大钞随即飞起来,整整三十张,打在
我的脸上  ,漫天扬起。从我脸上转移到她的脸上的愤怒凝重得吓人,
很快白色的身影拖着黑色的尾巴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蹲下拾我的
钱,二十九张,那一张怎么也找不到,我心里倒得了些安慰,只是脸
上火辣辣的。
    这不是写小说的翰石吗?邻座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认出我兴奋的
叫着,我冲她笑笑,与她交谈起来。
    在武汉下车时,我们已经很熟了。我叫她小丫,小丫是中南民院
的,和我一样念中文,不过高我一届。小丫说有机会她会想看看我其
他是作品,我点点头把她送上汽车。
    (五)
    关于我的事在校园里沸沸扬扬了一番后就息事宁人了。大概因为
我过于平淡的态度,很多人说我自负、清高、桀骜不逊,连系主任对
我也不似起初的那种热情了。但不管怎样,军训大阅兵的时候我扛着
国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骄傲。记者给
我拍的神采奕奕的照片登在第二天晚报的头条。
    脱下军装的那天晚上开了班会。头一回看到美女级的班主任,全
班的男男女女都兴奋到了极点。
    班主任叫姜丽,北大的美学硕士,据说正准备考博。姜丽的发言
简洁明了,她说班主任的称号只是一顶帽子,她不会管我们;她还说
了不知是哪个笨蛋制定的规则,把大学生归到小儿科里。三分钟的发
言赢得了全班的掌声。
    我承认姜丽是那种极有魅力的女人,不过我不动声色的模样由始
至终。说句心里话我真的不喜欢她,太出色是女性会给男性带来不必
要的压力和麻烦。
    班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提议让我当班长,得到异口同声的赞同。
周宁说这不是因为我那本《梦里梦外》。而是因为我的块头,班上任
何一个人与我单挑都很吃亏,他们佩服我只是为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教师里的人淅沥哗啦地笑了。于是姜丽就顺水推舟,不过她话里有话,
无外乎让我悠着点。余下的事算我的。姜丽留下手机号就走了,大白
鲨喷了一股烟冲出我们的视野。
    那天晚上406 室唯一的话题就是姜丽,从她的年龄、学历、性格、
喜好再到她的爱情、婚姻、家庭——猜测。分析。推断。逻辑学的知
识被我们运用得淋漓尽致。不知是谁提到《窗外》。其实男生很少有
看琼瑶的,但大都知道这部小说讲的是一个女学生和一个男老师之间
的爱情始末。周宁说如果把女学生换成男学生,把男老师换成女老师,
这本书一定更有看头。周宁说这话时瞟了我一眼,不光他,屋里的人
似乎都盯着我。我知道他们的意思。在他们看来,我这个浪漫主义的
后承者或许会有更惊心动魄的故事。
    我一本正经的告诉他们,浪漫主义强调的是美丑之间鲜明的对比
效果,就象《巴黎圣母院》里的加西莫多和爱斯梅拉达,这个法则一
千年不会变,我注定是要娶一丑妻。我的话引来一阵暴笑,但最终没
人相信我,都以为我在耍嘴皮。我只好坦言,我原来的女友就是因为
太出色才让我避之三分。这话如同扔下一颗手雷,把他们五人炸得一
愣一愣的,半晌才有人憋出句不可思议,转身便蒙头大睡。
    灯灭了,但我很难入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想到她,想到站
台,又想到火车和火车上的小丫。有谁会明白三百张大钞的前前后后
呢?
    (六)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同时收到两个信封。印花的信封上清
秀的字体仿佛出至同一人手,地址都着内详,仔细看看邮戳才知道其
间的区别。正犹豫着,周宁找来了,今天要请姜丽吃饭,我把这事给
忘了。
    坐在周宁的单车屁股上,我把北京来的信塞进口袋拆开武汉的信。
信很长,头一页全是带问号的句子,我眼前便浮现一张略带稚气的脸。
随信还附着一篇名为《水落石出》的散文,婉约流畅,其文不似其人。
女孩子怎么都有点表里不一,看起来阳光满面,心里却阴阴郁郁的。
    吃饭的时候人没齐,差的那个就是姜丽,她有太多的理由忘记这
次邀请,不过这顿饭有个借口便不觉得破费了。这个不可行的建议是
周宁提的,也是他一手准备的,没人负怪他,但他一开始就不对劲。
酒一杯一杯地下去,周宁眼也湿了,端着杯子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欲改写故事的人不是我。
    饭局自然不欢而散,周宁醉成一滩烂泥,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
醒来跟我说的头一句话就是他不该去借《窗外》。
    我把没看的信和面包一起递给周宁,告诉他写信的人就是我以前
的女友,念北大,七年后又一个姜丽;人要量力而行,这年头连山盟
海誓也跟街上的流行色一样变得很快。但周宁仍是一幅执迷不悟的样
子。
    我相信一见钟情,我也理解周宁的心情,我不想给他泼太多的冷
水,男人在这种年龄容易有些稚气的举措。迷恋稍长自己并且极有魅
力的女人,这不算是正常的心理。
    周宁不再说话,啃着面包,目光落在我的信上。我劝他人活着还
是实际些好。良久又冒出一句:或许爱情这东西是因人而异的。声音
很小,不知是在慰藉周宁,还是慰藉自己。
    那天以后没人再提姜丽,一直到放假前,姜丽象消失的楼兰古国
一样没有出现过。
    (七)
    我通过关系给系里的艺术节拉到一笔数目颇大的赞助,系里下了
个通告,我便成了外联部的部长。对于加入学生会我没有一点心理准
备,于是我找了学生会主席,告诉他我不想干。
    主席说我傻,这年头谁不希望自己有档案里多一点光辉的记录。
学生党员加干部最受欢迎,如果成绩好,又有特长的话,进市厅级单
位都有不成问题。主席还说一旦进了学生会,发展做党员是很正常的
事,写文章固然重要,入党更重要。
    这叫什么话!
    我就算真想入党,那也是因为我信仰共产主义。我没有他那样污
浊的入党动机。很不幸我这人心直口快,怎样想的就怎样说了。没几
天系里又下了一个通告,取消了我的职务,理由是我过于自大,不听
从上级指挥,不愿意为同学们服务。
    我对于“穿小鞋”最深刻的理解莫过于这时了。
    一周内两次上榜,倍加引人侧目。校园里又一次掀起韩石热,认
识不认识的人都戳着我的脊梁骨说那个男生炫得很,自以为会小说就
很了不起。对此我充耳不闻。
    那天晚上我去了民院,那是我和小丫分别后的第一次会面。小丫
的脸红得令人眩目,我拉着她的手很平静地看着她,太阳在这一刻落
下地平线。我说做我的女朋友吧。小丫用力地点点头,半晌才说信上
不是答应了吗?我恍然大悟,记性不知给什么东西整乱了。
    我和小丫在橙色的霞光里走了很久很久,我们没有言语。直到快
分别时,小丫央求我背一段《我是激流》。她说她喜欢这首诗。她还
说她愿意做浪花里的小鱼,如果我是激流的话。诚恳的目光让我感动
了好一阵子。但我很快又想到北京的她,我给她的只有一行字,一个
否定句。不过这跟小丫没关系,如果没有小丫,我给她的也应是这样
的答案。只是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面对着一个女孩时又想到另一个女
孩,我心里装着的究竟是谁?或许谁也不是,只有一片空白——这是
个令人尴尬的问题,我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八)
    圣诞节快到了,我计划着给小丫准备礼物。正为买什么东东苦恼
时,周宁的表姨找上门来。
    周宁的表姨姓米名兰,比我们年长不了多少,二十六七的模样,
我跟着周宁直接唤她的名字。米兰是武大人,毕业后留了下来。如今
是法国某服饰的武汉代理。听她说外资企业的员工都有英文名,别人
叫她吉蒂米。当时我跟周宁笑得死去活来,叫什么不好,鸡叮米!
    照例是两箱苹果一箱饼干。米兰看着我把东西搬上楼,下来后夸
我越来越有汤母克鲁斯的味道。她说中文系少有我这样的男生。这话
不错,我很受用。
    我陪着米兰等周宁,聊了很久还不见周宁回来。米兰说学生的会
怎么象臭婆娘的裹脚布似的。又说不等周宁了,先带我去买礼物。
    米兰开着红色的丰田车带我在市里兜了一圈后,我放弃了买礼物
的念头。现在的年轻都市女孩,尤其是有学历、有头脑的,营造生活
的能力并不比男人差,她们渴求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
    米兰说她一直把周宁当亲弟弟来疼,所以才如此包容他的肆无忌
惮。她还说她也很喜欢我,我和周宁不一样,我是极可爱的大男孩。
米兰大笑,白色的牙衬着红色的唇很美丽。我明白了米兰的笑颜,在
我面前她没有任何压力,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甚至可以粗着声音说
两句脏话。
    米兰把车开到江边,我们迎着风坐在江堤上。米兰说很想弟弟,
只是弟弟四岁那年在一次车祸中死了,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因为
那天她和同学玩去了,如果她在家,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这
样自责,妈妈也这样认为,直到现在十五年过去了还没原谅她。其实
她一样很爱弟弟,常在梦里听见弟弟说地下好冷,他好想抱着姐姐。
    我抬头看米兰,她已流了一面的泪。我掏出纸巾,手很自然地伸
过去。米兰握着我的手说,这些话在她心里搁了许多年了,一直找不
到合适的时候合适的人说。我问她没有朋友吗?米兰摇摇头说因为她
在别人眼中太出色了,没人会认为她也是需要帮助的,其实这样的人
心里很苦的。我抽出手轻轻地拥着米兰,她靠在我怀中说了许多感受
激的话。她说只有至亲的人才会如此包容,她还说她几乎忘了她还会
哭。弟弟在的时候她常在弟弟面前哭,弟弟便爬到她腿上替她擦眼泪,
两只小手围着她的脖子。我听着,一直不说话,米兰抬头看看我又说
她弟弟长大了一定象我一样会照顾人。
    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不能肯定,不过那天晚上我确实在米兰面前
充当了这一角色。也从那天晚上起,我开始反省自己对她的态度。
    (九)
    北京的信不断,她并不因为我雷同的回答而退怯——小丫也在看
着我,阳光的、阴郁的目光。我有些把持不住了。矛盾、彷徨;彷徨、
矛盾。我似落入一个怪圈中,千百万张纠缠的网,没有头绪,解不开,
愈挣扎缠得愈紧。我又想逃离了。
    周宁对我的不满终于爆发了,他把一叠信扔到我跟前,如同一年
前她把一叠钱扔到我脸上一样。我没吭声。周宁说我不是男人,她来
的信不看,小丫来的电话不接。我硬着头皮说我和小丫还没到他想的
那步,我和她之间的事也没他想的简单。周宁二话没说拾起信扭头就
走,整个下午不见人影。听老乔说有人在图书馆的自修教室看到周宁,
奋笔疾书,不知又要出什么大作。我找到自修教室,周宁正对着一堆
信纸发呆。看到我周宁指着我的鼻子骂,他骂我自私、冷酷、无情无
意,简直陈世美第二。我哑口无言,任由周宁发泄。看看桌面的信纸,
这里头会烙着多少泪痕?我突然渴望知道,强烈地渴望着。我问周宁
她好吗。周宁说她不好,她从一开始就不好,她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
残酷,她只有你这个朋友,她只能在你面前喜怒哀乐,可你连这个唯
一都要带走。
    我跌坐在凳子上,连米兰那样的女强人都会有情绪低落得无法自
控的时候,何况她。周宁站起来走了,他的声音还在教室里回荡,是
男人就把信看了再一封一封地回。
    她的信重新回到我的手上,七封,我看了整整一个晚上。那一晚
我的泪水越过眼眶流到脸上,在这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哭,然而
就因为看了一个外表倔强得象木棉一样的女孩的信。
    怎样面对她,又怎样面对小丫?我不知所措。一直来我都以为自
已长大了,大得可以托起情感的天空,而今才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年
轻卤莽。我不曾沉稳得象《雨巷》里的男人,却渴望遇着一个丁香般
结着愁怨的姑娘。当我真正遇上时,我又害怕她的眼泪会淋湿我的天
空。我不是小说里的韩石,他过于理想,是活在梦里;而我活在梦外,
现实里的韩石是莽撞少年,不负责任,遇事只想逃避。看来,我的书
出看版得太早,故事似乎还没写完。
    后来我打电话约米兰,我们又迎着风在江堤上坐了一个晚上。再
后来我同时寄出两封信,一封北京,一封武汉。我用诚挚替自己混乱
时期的情绪画了一个句号。
    而现在,我拾起尘封的笔开始写《梦里梦外》的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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