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比死亡还安静,比腐烂时肉体内部发生的剧变还强烈;
惟有在这样的夜晚,我才会偶尔想到诗歌。我写诗多年,越来越尴尬,
在我与现实的关系中,诗只是不断给我增添羞辱。如果我把自己比做
混球,那诗就是里面的一根骨头。有时候又想,诗像一个风情万种的
女人,而我呢,可能是一个色鬼。她媚笑着向我招手:过来呀过来嘛
这儿有个陷阱,你自己掉下去。我就两眼直勾勾地往前跑和往下掉。
你看我好贱。
大家都明白,现在诗的地位,已从原来的淑女,变成歌厅整顿以
后的小姐,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以后要怎样。一些纯文学刊物不再
发诗;报纸副刊大多彻底砍掉了诗栏。《诗歌报》已经停刊,国内仅
有的几家诗刊,又暮气逼人,成为满足老年诗人虚妄的成就感的场所。
诗人和自命诗人的家伙,个个丧魂落魄,因为多年呕心沥血做的事,
简直是在今天搭上弓箭射日头,没了一点用,还让人觉得好笑。一些
成名诗人茫茫然,担心将来文学史,会很轻松地抹去他们的名字,哪
怕是一百年的文学史。这的确残忍,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自己经常
陷入自卑,一来写不出好诗,二来写诗很傻。第二种自卑往往能抵消
第一种,因为即便写出好诗的人,也和我一样傻一样无聊。如此我就
有了安全感,幸灾乐祸的安全感。这心态很好玩,我估计其他人也略
有。
那么谁来看诗呢。印象里离现在最近的两次年青人大规模读诗,
一次是汪国真,另一次是海子。两件事到最后都搞得很滥很荒唐。现
在年青人日衷于理智地玩感情,以及电脑游戏,他们最远的梦想,可
能也就只能到达寻找网上情人。四十五岁以上的人似乎不读现代诗,
包括中年作家。知识结构和自身文化观念,致使他们视现代诗为怪物,
说白了吧,就是读不懂。在八十年代,不是连老诗人都因看不懂朦胧
诗而发火么。政府官员有一些是文化盲,那些贪官找小姐都不一定有
档次。人们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技术性变化穷于应付,谁顾得上看诗这
样感性的物事呀。写诗的人彼此阅读对方作品的也少,不少诗人转行
写小说,同样没人看。有一次看某文,说作家搞剧本是小妾心态,我
读着读着噗嗤一笑:搞剧本是小妾,那做小说,顶多就是个大老婆,
还有可能是前妻。说起来诗大概只有小朋友读了,也读不懂,当儿歌
背呀背,那是唐诗不是现代诗,床前明月光之类。
我曾认为,诗是时间性的东西,就是要把一个人的青春转换为诗
行。如果这人的思维、精神和心态,维持不住青春的状态,这人的诗
歌生命也就玩完,事实上大多人青春期还没过就已经不行了。中国人
老得快呐。现在看来,要做到那些真的很难,尤其在这个时代,简直
不可能。这时代似乎没有青春,冷静理智地仿佛一加一等于二。它那
么精确,不允许梦想和模糊,连布罗茨基说的小于一那类的东西,都
不允许存在。
这般妄下结论,一定会有人讥笑我像个弃妇,被时代抛弃或哀怨
生不逢时。所以接下来,我想做一些严肃的理论探讨。实际上以前,
我一直不敢想诗的前途,只是盲目地做下去;而现在,时间和经历给
了我力量,让我能够勉强正视内心最脆弱敏感的东西,比如诗歌这样
的软体动物,那隐秘的激情,原始冲动般的欲望。在我的电脑保护屏
上,写着一行字:我是谁。我要做什么。在电脑旁发呆太久,这话就
一晃一晃出来拷问我,刚才就是如此。我是谁这问题,我一直在诗歌
里寻找答案;而我要做什么,则是我对诗歌这种找寻手段的质疑。今
夜我在想,从胡适《尝试集》起,中国新诗发展近百年,收获可能并
不大,且多舛多难。白话诗的出现,始发韧者当记一等功;郭沫若的
《女神》一时间口气极大,很饱满,记二等功;徐志摩、戴望舒、朱
湘他们在诗艺上有想法,也记一功;接下来是李金发,很前卫敢牺牲,
同样记一功。但是总的说来,诗歌被毁得利害。先是国家大乱,丧权
辱国事儿不断,诗自身价值,不得不让位于民族主义式群众运动式的
爱国基调;然后拿诗歌来抗战,急功近利却莫能奈何;紧跟着建国,
又用诗歌来搞政治革命,来建设社会主义。这当儿诗歌始终是个工具,
充当投石器,传声筒,或者助火势的风箱。我觉得这些玩意,和真正
的诗、大诗和小诗,都距离遥远。中国新诗像个没长成的小孩儿,不
断让他干重活,结果呢,把孩子累着啦,再不能长大。
有人会说,中国民众文化素质差,读不懂诗,尤其现代诗的那种
艰涩语言。这问题当然存在。但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小问题。真正
的诗歌,应该是人性的东西,自由的东西,是人文精神,是对民族心
智的重建。一个真正诗人在文学上的成就,绝不仅仅是几首诗的诗艺,
还应当包括他个人的文学活动和社会活动对世界的推动。像梭罗,敢
于向美国政府提出《公民的不服从权力》,在约翰。布朗被杀害时向
政府愤怒地示威抗议,他并不写诗,但我认为他是诗人,或者像惠特
曼也不赖,是民族诗人,不仅在诗歌里喊出了时代的精神,还指明了
未来的美国,其方向和发展目标。这一点,我觉得他比任何一任美国
总统做得都多都好。而像朦胧诗的兴起和红极一时,我以为,最可贵
的一点也是真正人的东西凸现了出来,人脱离了人群,脱离了长期灾
难式的集体和农庄,非常新鲜地表现出个人化的思考和个人的欲望。
就此而言,有可能是所谓的伤痕文学望尘莫及的。至于技巧那都扯蛋。
只可惜在中国新诗中,这种东西太少太少了,小于一。诗歌式微,这
难道不是重要原因之一么。
现代诗还有一个致命的硬伤,就是语言。我一直痛恨白话文和简
化字,认为它们是对语言的伤害。白话文那僵硬的句式语法,实质上
极理智的,更适宜逻辑分析更像手术刀,但与中文这种感性语言本质
上相悖。这种语法,对欧美线形文字,可能较合适,富弹性和节奏感,
有轻有重,联贯起来惝恍迷离像音乐;对我们古老的象形文字,则让
人难受,因为有那么多的废词儿,连词助词,夸张的形容词,虚假的
副词,假眉三道地排列在文章里。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僵尸跳跃般蹦出
来,没有古文摇头晃脑平平仄仄地吟出来那样有韵味。句子总是很长,
要吟的话可能会出不上气。而且它离我们日常运用的语言有相当距离,
有可能还需要改革。想想看吧,一句文言诗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
日圆。译成白话成了什么样子?还叫诗吗屁都不是。文言诗里那种意
象与意象之间的神秘关系,在白话里必须在语法中绕啊绕半天,最后
啥都没了。就程度而言,文言诗译成白话诗,和中文诗译成英文可能
半斤八两。谁都承认诗是语言的艺术,但我们能从文言诗里继承什么
语言风格呢,这断裂的语言实在可怕,只能学翻译体诗,结果就成了
现在诗坛上的绝大多数二半吊子诗体。
一句话,文言诗是饱满的、感性的、物我交融的、意味深长的,
白话诗是干瘪的、推理的、个人中心的、晦涩难懂的。这些东西,在
目前的语言问题下解决不了。我自己不行,能行的我没发现,曾有一
个解决了一半,人就给死掉了。读文学史时,我对俄罗斯文学中一段
记忆特深,说俄罗斯文学肇始时,有一个诗人兼语言学家,他花费一
生时间精力,对俄罗斯语言进行清理整顿,从词汇到语法,使其变得
纯净优美。他选择自己作为牺牲,接下来才有了普希金。我曾经想向
他好好学习,可惜个人能力有限。后来又异想天开,试图采用方言口
语入诗,为此还采集民歌,俚语,又改编了一些民谣和传说。不过那
时候我的诗歌理想,是做雪莱而不是区区小彭斯,于是很快意志动摇
做别的。关于诗歌的语言问题,我还向几个成名诗人提及,他们不大
以为然。其实以为然又能如何呢,谁也做不到。现在的我已经不太关
心这问题,因为我不再写诗。难题留给我儿子那一代人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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