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我吸烟

○沉底(上海)
       

    今年我25岁,如果要追溯我第一次吸烟是在什么时候,那很可能
是在20年前,之所以不那么确认,是因为小叔叔的话一直真假掺半。
有次一起吃饭,我发烟给他,他不无得意地说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
他就经常把我抱在大腿上,他自己吸烟也叫我“来一口,再来一口”,
我比较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亲眼看到过年的时候这家伙抱起二哥刚4 
岁的儿子让他也“来一口”,把小家伙的脸谱换成20年前的我,这就
是活生生的一幅叔叔给侄子吸烟启蒙的动人画面,当然我不会荒谬到
对此表示感谢。

    自己有意识地去吸烟,那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很确信时间
的准确性,因为当时我就把这一行为当成自己人生的一个里程碑,郑
重其事地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我第一次吸烟,爸爸没发现他的烟少
了,爸爸和妈妈去上班了,我就吸烟了,味道不好,吸了两下我就把
烟扔到马桶里冲掉了……”我还记得就在写下这篇日记的第二天,我
愤怒地发现爸爸有偷看我日记的习惯,爸爸也愤怒地迎臀痛击了我一
顿并从那以后对他的烟加强了管理。

    之后对烟的记忆就比较普通了,象所有年纪不大的男孩子一样把
烟作为一种道具,一种体现成熟和叛逆的道具,那时候“叛逆”一词
还没被广泛使用,当我手里夹着,或嘴里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时,一
般套用的台词是:“我爸管不了我……”。我爸当然管得了我,初中
毕业以前,他的教育方式里还包括不会造成生命危险的暴力手段,这
种手段对我出奇的有效,以致我的很多行为都以是否会挨揍作为衡量
标准,比如吸烟就属于绝对会挨揍的那一类行为,因此必须绝对小心,
断不能被大人发现。那时有一种卖一块二的香烟,在我们眼里档次就
象现在的中华烟,更多时候男生们吸一种三角钱一包的烟。与其说是
享用,毋宁说是糟践香烟比较合适,因为直到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我
和我的几个朋友才学会把烟吸到肺里,而不是仅仅从嘴里过一遭而已。

    高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开始有烟瘾了,大概每天吸三支烟,学
校里不能吸,家里也容不得放肆,一般是在放学路上吸烟。从心底里,
那时终于很不情愿地认识到我吸烟的样子并不帅,烟对我来说已经演
变成一种需要,这种感觉有时让我很不快,特别是偶尔胸闷咳嗽的时
候,便悲壮地认为自己陷下去了,总有一天会死于肺癌。

    与小些时候那种惟恐世人不知,吸烟纯为炫耀的心态相比,高中
时更乐于低调地把玩吸烟的感觉,偶尔在深夜里,确信父母睡着了,
就关起门来躲在自己房间或厕所里吸烟,但很快发现后者很不明智,
自己房间有窗户,烟气可以很快散尽,而厕所如果不开那轰轰乱响的
换气扇简直象个瓦斯罐子,火灾似的烟雾弥漫会很容易让父母人赃并
获。如果此前吸烟表达的是叛逆,那么那时的深夜吸烟就是追求一种
深沉,一种不仅停留在貌似的,而更是一种实实在在以成熟心态去思
考的感觉,烟气在这时候充当背景,营造一种我认为适宜思考大问题,
适宜深入想问题的氛围。那种吸烟很让我沉迷,但会不时被各种哪怕
是轻微的声响所打断,作为高中学生来说,吸烟在父母看来到底是怎
样程度的一种劣迹我心里没底,没底的事情又往往高估它的严重程度,
于是我生怕被家人擒获而把听觉的潜力挖掘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便
非常快速地将烟和烟雾按早已设想好的方案处理完毕,假警报确实让
我浪费了不少烟。

    很久以来我一直怀疑父母其实知道我偷着吸烟,以我做事的仔细
和周详程度,要在好几年的时间里遮掩这频繁的不良行为是万无可能
的,有太多疏忽可以成为他们追踪的线索,我自己就多次发现漏擦的
烟灰和遗忘的烟蒂,甚至忘记收起顺手放在枕头下的打火机。父母只
是心照不宣而已,却找不到他们对此保持沉默的理由,可能有些事情
他们觉得不说比说好,比如当初那盘在我抽屉底部暗藏的儿童不宜录
象带,比如成语字典里夹着的措辞肉麻的情书,有被翻动的痕迹,却
没人声明对此负责。他们凌驾在我的秘密之上,装傻也许是为获取更
多的秘密,吸烟并不等同于我是不良分子,所以他们可以容忍以麻痹
我对刺探行为的警惕性,就象二战时英国人破译了德国人的偷袭密码
却仍旧让德国人轰炸他们的国土一样用意深远,如果在我枕头下发现
的不是打火机而是一把管制刀具或者土制火枪,我想他们就不会那么
放任它的存在了。

    我吸烟从地下状态转入明目张胆,是在第一次拿到工资的那天,
父母从小就向我灌输一种理念,就是哪天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那么
从那天开始我就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我觉得这很合理。晚饭后当
我发烟给父亲并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上烟时,父母表现出的镇静让
我吃惊,好象我一直拥有在家吸烟的权力一样,没人为此多看我一眼,
要知道,我自己倒是有点惴惴的,甚至为公开吸烟可能引发的争论准
备好了一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辞。我爸在我本以为石破天惊的
那一刻说的是:“你吸的烟比我还好。”那时候,我认准吸“七星”
烟已经四年多了。

    后来发现我妈对我吸烟并不是那么置之不理的,很多时候她都抱
怨我吸的外烟闻起来是那么臭,并极力夸大我由吸烟引起的口气和牙
齿变黑,这确实让我担心过几天,我自己就很不待见那种几十年烟龄
的老枪,口气熏人且一嘴牙就象刚吃过黑芝麻糊似的乌七麻黑,后来
发现女友并不厌恶与我接吻,于是我妈的唠叨便失去了实质意义而成
为一种表明她立场的行为了。妈对我吸烟这一前一后前松后紧的态度
反差,让我怀疑第一次我在家吸烟的那天,父母心里一定和我一样紧
张,他们是故作镇定地和我配合着完成了那个儿子公开吸烟的仪式,
真是用心良苦而有趣的爹妈。

    现在吸烟对我来说已经真正成为习惯,在我工作的时候,休息的
时候,玩的时候,任何场合,只要没人警告我吸烟将被克以若干金钱
的处罚,我都会下意识地吸烟,就象有些人毫无故意地抓挠后脑勺,
不停喝水,甚至捏鼻子一样只是一种习惯。吸烟当然对我的健康造成
了损害,有时会胸闷心悸甚至出现呕吐感,这么说不是想奉劝谁千万
别吸烟,我如果自己冒着烟还警告别人该干嘛不该干嘛就太可笑了。
吸不吸烟是种选择,每个人都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就看你认为值不值
得,于我来说我是抱着侥幸,那就是我的家族无一癌症病史,我认识
的人里也没谁死于吸烟,我希望能通过吸烟来镇静、提神、排解烦闷、
打发无聊,获得诸如此类的种种便利,然后幸运地在吸烟导致我丢了
小命之前寿终正寝。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