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是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的心是什么颜色?她自己也不明白,但她知道,那颜色绝不是
赤、橙、黄、绿、青、蓝、紫中的任何一种。
每一天,她必须早早地起来,风风火火地买菜,送孩子,然后独
坐窗前,用朦胧的眼眺望逐渐清晰的远方,她已经三十岁了,三十岁
的女人,还会有远方吗?
远方,有人在树下唱歌,有人在海边吟诗,有人穿越荒野寻找太
阳……
唉!三十岁的女人,再也不能称之为女孩,再也不能光着脚丫在
雨中奔跑,激起浪花串串,留下欢笑串串。三十岁的女人,在也不能
在受了委屈的时候惊天动地的哭,哭走烦忧,哭走恼怒。
她,有了丈夫,有了小孩,有了公婆,有了一切琐屑的事物,脸
上已渐失少女的光泽,但是在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却仍会不由自
主地想起妈妈——那永远温暖的港湾。难怪每一次妈妈走的时候,她
都要送了一程又一程。而且仍旧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妈妈的手。船走了,
妈妈走了,她的心空空落落,也似那江水无语东流。
三十岁的女人,意味着成熟,成熟是什么?是学会把清纯掩藏?
是学会把浪漫情怀抛洒?还是学会不动声色?她很困惑。
家里来了丈夫的女性朋友,她热情款待,丈夫却说她不知嫉妒,
一定是爱得不够深。寒假暑假,学生们蜂拥而至,她与他们天南海北
任意遨游,丈夫又说她心太野,关心家庭不够。她差点在丈夫的言语
里迷失了方向。难道三十岁了,就该是一只鸟,天天呆在笼里,梳理
自己的羽毛?
今年桃花开放的时候,她满了三十岁,为这,她伤心了好久。从
前,她喜欢站在高楼,望断天涯路;她喜欢独立江头,咀嚼黄昏的孤
独;她喜欢在琵琶弦上说相思;喜欢在深深庭院荡清秋;她会为一朵
白云的离去而悄悄落泪。她会为乡村的夜晚一声遥远的呼唤而遐思…
…这一切会因为三十岁的来临而成为往昔吗?她深深惋叹,那叹息,
丢在风里,凝成一株美丽的海棠,可卷帘人是否依旧?
而今,她喜欢隔窗而望,把每一个来来去去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然后开始写诗,写散文,写小说,写得天昏地暗,写得山
清水秀。然后是日子像水一样清清澈澈地流过,她在这似水流年里看
到了自己的倒影:憔悴而略带忧伤。
三十岁了。她忽然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那是很难得的时光。她
喜欢这样的孤独,一个人独自站在空寂的长廊上,看千万片树叶是如
何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听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笛声。有时候,她还
听到了春天也有落叶的叹息。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是一片广阔的原野,是一片汪洋的大海。
谁也看不清里面的花开花落,谁也弄不懂里面的潮气潮伏。那些像梦
一般的记忆啊!又轻轻的、轻轻的走过。
和朋友们一起远足,爬上了那高高的山峰,即使雨连绵的下滂沱
的下也无怨无悔,那是她的少女时代。每一次演讲台上的潇洒自如,
每一次作文烂前的啧啧称叹……哦,那个快乐、热情而又忧郁的女孩!
每次每次都会有小鸟在她窗前唱着动听的只有她能懂的歌:谁是她生
命中的奇迹?谁又是她春天的回忆?
那个在湖诗社写着点点心愁的女孩呢?那个在悠悠曲径寻觅美丽
涟漪的女孩呢?
梦也会像长青藤一样蔓延到三十岁。三十岁的焦虑,三十岁的无
可奈何使梦染上了不知名的色彩,夜夜在月下徘徊。在这徘徊里,她
看见了缘分,缘分的天空那样湛蓝,缘分的世界里响起了一串风铃声。
她看见了两朵云,默契的走过一程后,一阵风来,便再也不能相伴。
风铃声渐远,云儿渐淡,她看到了混乱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听
到了“和了,和了”的声音,她看到了学生们忙着计算无理数、排列
组合。她听到了学生们忙着背诵advice,exam……他们的眼里不再有
激情,不再有清纯,不再有相聚与别离。
许久不见的朋友再次相逢,几许欢喜,几许伤感,然而却再也无
法回到从前。时光的海就这样无情地横亘在面前。有谁,能够游过流
年的海?
三十岁后,她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野渡无人舟自横”,她的心也许便似那舟。
99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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