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与人

○俞蓓芳(上海)

　　　　　　 

    有搜集石头的癖好，我和石头之间是有缘分的，每到一个地方总
能不费什么功夫遇见几块特别的石头，最后它们总能和我一起回家。

    浙东有一个七音洞，洞中所有的石头都能发出七种声音。中国特
别是江南一带开发出来作为旅游景点的洞府实在是很多，走过的也不
少，长而尖的钟乳石被形容成石笋、竹林，大块的石头从一个侧面看，
可以被附会成人形，或者观世音送子或者哪咤闹海，看这样的洞，遇
见这样的导游解说，兴趣败尽。

    可是有朋友说，七音洞十分奇妙，很值得一看。于是去了，原打
算在那里停留半天，下午再赶到附近的宁国界内，听说宁国的山中种
满了香榧子树，那里的山民以出售这种香喷喷的山货为生，我原想进
山解解谗，然后就与当地人商量一下，借宿一夜。然而当日的计划被
通盘打乱了，进了七音洞呆了整整一天，洞中的石头乍一看，没有什
么特别之处，青黑色的，表面布满凹陷，但是它们象是被神鬼点化了，
统统会唱歌。临走时，起了贼心，苦苦央求同来的朋友合伙作案，朋
友本是很有是非观念的君子，但女人的软硬兼施、威胁利诱、苦苦哀
求又有几个君子能够低档的，朋友也难免被我说动，在他的帮助之下
顺利地把一块七音石运出洞来。朋友本是修心念佛的，就此犯下了平
生唯一的一次偷盗的罪，他后来没能圆满功业，对那次的七音洞之案
始终耿耿于怀。当然这是后话。当日我们抱了这块七音石以最快的速
度逃离作案地点，谁知道抱出的竟然是一块哑石，与路边的普通石头
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怎样敲击，再也发不出奇妙的音乐之声。这个问
题让我迷惑，第二日我们再去了一次七音洞，找到了七音洞的管理人
员，他们说他们为此曾请来了有关专家，专家们对这样奇怪的事情也
不能作出合理的解释，这些石头就是这样怪异，在洞中它们是仙石，
同时敲击洞中的大小石头，俨然一场音乐会，而一离开洞府，就是一
块普通石头了。这块七音石至今仍在我家中安放着，我很有一些热爱
石头的朋友，他们定期来我家作客，时间永远在我外出返回上海之后，
他们来与我谈谈石头，看看我手上有什么新货色，最后总被他们带走
几块，他们扬言在友情面前几块石头算什么，于是他们给了我友情，
拿走了我的石头。而七音石多年来未有劫难发生，全因为它太普通太
丑了，对我那帮有极唯美的朋友们而言，它太没有吸引力了。世间的
大多事情正谬杂处，美固然难得，谁都想与美同行，别人有之，于是
生了贼意，因美而起的纷争、祸事大的有历史为证，李后主沉迷诗情
酒色亡了国；吴三桂打开了山海关引清兵入关，杀了永历帝，听说这
一切与美丽的陈圆圆有关……

    大到两国交恶、小到美丽的石头引发的偷念，美的祸患触目惊心。
而我的七音石面目丑陋，却似庄子笔下“山中不材之树得以天年”，
免于流离。

    还有一块表面很粗糙的石头来自南方，石头中幽闭了一滴浓郁的
青绿色，象被凝固起来的青苔。有一年去南方，在旅途中生了一场大
病，女人生病病因是复杂的，那年刚刚与男友分手，于是腔体内的零
件轮流出现病变，好几年不能解脱。后来得到当地的一个小朋友的关
照，让我在她家中耽搁了几天。小朋友与一个孤寡老人同住，她叫他
爷爷，而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小朋友是孤儿，而老人领养了她。
老人一生未娶，人世间最根本的欢乐他都无缘受用，这里面可能有一
个曲折的故事，当时我沉湎在自己的遭遇中不能自拔，就怕听与离愁
有干系的任何事情，怕一时失态，跑到别人的故事前去为自己哭得不
成样子。于是一改过去爱听故事的癖好，整整几天干躺着，很少说话，
全心养我的身体。老人也喜欢搜集石头，他的石头堆满一屋子，他几
乎不说话，整日笑眯眯地摩挲他的石头，这是唯一能让他喜悦让他眼
睛发光的事情。第三天我说我要走了，他在石头堆里摸索了半天，找
出了它，把它放在我的手上，执意要送给我。三天里我们几乎没有过
对话，孤寡一生，未必见得他就不懂情爱的道理，可能他也被情爱彻
底地毁过一次，痛过的人才真正懂得痛的力度、杀伤力，解脱之后才
博大、深厚，悲悯他人的不遇。他把那块石头放在我手上，道：快乐
些。之后好多年一直没有机会再去，和老人的缘分也只这一次了，每
次看到这一滴青绿色，总想起他，想必已到了一个超脱凡界的年龄了。

    还有一块石头来自海边，我光着脚坐在沙滩上，海水把它冲到我
身边，一只扇形的小贝壳紧紧地依附在石头上，这是一块化石。它永
恒了。

    肉质凡胎的人类对财产、情爱、生命从来有最多、最长久的想法，
并且孜孜以求。徐福领了秦王命去蓬莱求长生不老的通达术，尽管有
种种传说，徐福毕竟没有生还；赠人以玉，求永不分离，求海枯石烂
以后爱情依然灿烂，是有一些终老一生的伴侣，另一部分情侣半路上
收回承诺，各行其道。什么样的爱情可以与生命抗衡？坐看大海枯竭，
山脉腐烂？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可以的，化了蝴蝶重新来过。没有人能
够超越生命兑现夸大其词的誓言。一枚普通的贝壳一步就达到了这个
高度，它永恒了。而人类永远不能。

    照圣经上说亚当是上帝用土做成的，他老人家创世纪共用了七天
世间。

    而照我粗浅的知识，石也是由土和时间构成的。圣经可以作为依
据的话，我们和玉同宗同族。

    是那一种力量使土奉献石，石中含玉？有的土被历代人反反覆覆
耕种，它奉献再奉献，也还是种谷得谷；有的土可以烧砖，有的土可
以制陶，有的土只能形成风沙。我浅近地知道构成各种玉的相应的元
素及它需要的高温环境，我曾大胆设想将相应的元素投进所需的高温、
高压环境中，现代科技已高度昌明，这已经不是梦想，许多人造的玉
石就是这样生产的，然而它们与天然玉石之间的差别不是人力、科技
的发展能够解决的了的。我们且称创造玉的必然要素为神的力量。神
造玉和造人的区别在于时间，它用七天时间游戏般地和水和泥造出了
第一个人类，却用没有止境的耐心守候一块美玉的出世，谁能说清楚
一块钻石、一块翡翠的年龄？二千年？

    一万年？有一点是肯定的，任何一块好玉的年龄都超出单个人类
的寿命，有的还超出了人类历史。上帝把过重的打击、压力和难以想
象的超高温度分别交付给七天的泥胎和一堆有灵性的土，于是有了人
的死亡和美玉的诞生。

    相反玉集中了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品德，玉不争宠幸，不嫉妒，不
竞争、不祸害、不言语拉杂、不轻诺、不背弃，自然美慧，玉不担心
兵荒马乱、不饮不食、不宿不醒，不生老病死，玉能永恒。

    而人是易碎物件，那马马虎虎造出的骨肉，极怕伤害：气炸肺、
忧伤肝、悲极伤心。人还有各式各样先天带来或后天造就的缺陷：人
失言失信、奉高踩底，出卖、防范、加害……

    赠人以玉，总说玉伊人天长地久，却怕个事到临头；待到举案齐
眉，柴米金贵却又子孙满堂；真能共患难的却难同富贵；到红艳褪尽、
花残叶败，他们寻访仙药，修炼身心，贪欲成仙，总也躲不过生死无
常……

    玉的福在于不投胎做人，于是它永远不会有品德上的瑕疵。

    说完玉的好处，再说说我家中的那批宝贝和它们的下落。它们介
于石玉之间，它们进不了博物馆，也无缘被打磨成璀璨的首饰，而且
它们几乎用自荐的方式进入了我的生活，我没有为它们化过一个硬币，
它们貌不惊人，它们还没有我家的大衣柜来得有用，因此它们得不到
我全家人的相应的重视。

    他们几乎没有下落，几次搬家丢失了几块，而那几块最好的纷纷
落入了我那帮朋友们手中，或主动相送，或他们不择手段地恶性索要，
应该仍有几块留在我家中，但是平常看不见它们的踪迹，它们与我的
父母伴侣家具一样在我家长住，极沉默，与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偶
而在花盆边、墙角、阁楼、床底下与我打个照面，对于我的轻薄从不
惊恼。极守礼仪。

    每块石头上面都有它们自己冗长的故事，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陌生
人留下的气味、足音、痕迹。如果石头们能说话，它们说的故事肯定
都与人类有关。有缘的人来了，来了怎样？是不是能够长伴左右？离
散后有没有思念？纵然有千丝万缕的情意，所有凭据通常只留在体内
看不见的地方，从来无文字可考。

    人的故事也是有些玉性的，因缘来，缘尽人散，爱恨总是相伴而
生，对错也不能明确界定，但一切最终都会象水流过生命，无从考据。

    只是人的故事乃至生命都转瞬即逝，而玉高贵得多，它有始无终、
长久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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