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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原行思

○青原行思a(其他城市或地区)
       

    八月的羌塘草原,是它最美的时节,南方来的水气在草原上形成
奇诡而多变的云,时或一场夹杂惊雷与冰雹的太阳雨,将天空洗濯得
更加明丽,草地上的花儿和蘑菇吸引着人们,去到河畔如毡的草甸上
痛痛快快地过几天林卡,将久抑的闷气一扫而讫。这是个放纵的季节,
一年一度的赛马节将如期举行,熬过一个漫长冬天的牧民抑止不住内
心的激动,早早地就从十里八乡、从各县、甚到其它地区赶来了,在
那曲镇南边的会场旁安营扎寨,渐渐汇聚成一个帐篷城,好戏就要上
演。可在这个时候,我却要离开那曲了,因为我要到无人区去,要到
更遥远的双湖、文部草原去领略那有如神话般的风景,去探寻那些不
可思议却又顺理成章的谜。

    车在向西开,从那曲出来己经三天了,在藏北辽阔平坦的草原上
一路行来,满目风光已因过多的惊喜与震颤而审美疲倦。涉过扎加藏
布不久,路边的居民便越来越少,偶尔遇到路边正在放牧的羊群,听
见牧女高亢苍凉的歌声自细雨中传来,把你带入悠远境地。视野中开
始出现藏羚羊和野驴,野驴喜好同车赛跑,我们的车是尼桑越野,偏
偏司机又不相让,那几只野驴眼看跑不过,掉头向草原深处绝尘而去。
藏羚羊则胆小多了,远远地见到我们,便以极高的速度逸去不见。

    第四天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上路了。即便盛夏,羌塘的清晨也
是寒气迫人,湿重的雾气贴着地面游荡,汇集为成团的云伸手可及,
然后随着太阳的升高,云团也弥升弥高,直至在空中舒卷成千奇百怪
的形状。上午时分,进入一个极大的湖盆,地平线退至远远的地方,
天高远而无垠地展开,静谧无声地,仿佛进入远古洪荒世界。就在这
时我看到了西亚尔,它在地平线的那端露出冰峰雪岭的一角,斜照的
阳光使它耀眼夺目。我的精神为之一振,问开车的典巴:“那是什么
山?”典巴道:“西亚尔,我们快到双湖了。”“西亚尔?那是什么
意思?”我问。“西亚尔藏语的意思是透明的水晶山,山上有很多水
晶石。”我凝神望了一会儿西亚尔,觉得它自身就象是一个很大的水
晶。

    那一整天我们都仿佛在围着西亚尔转,它始终在我们的视界里,
可是好象怎么都走不到山前,几个小时过去了,西亚尔仍是远远的遥
不可及。不过终究还是近了些,它整个身形显露了出来。这是一道绵
长的山脉,雪线约在距山脚三分之一处,开始看到雪山是它的主峰,
巨大的金字塔形山体气势不凡地耸立着,仿佛这片天地之间唯我独尊
的主宰。果然,当我问起典巴这座山有多高时,他回答道:“有六千
多米吧。这是一座神山,听说山顶上有一枝千年雪莲,谁要是去采到
了它就会得到神山的保佑,一生吉祥幸福。”“真的吗?”西藏多年
的经历告诉我,类似这样的传说多半只是当地人的美好愿望而已。
“真的!不骗你,毛主席!”和许多藏民一样,典巴也热衷于维护他
们的传说,并且向大家一样地爱说“毛主席”,意思是向毛主席保证,
自己没有说谎。我不再质疑,又问“有谁爬上去过吗?看到千年雪莲
没有?”“没有没有。”典巴摇摇头,“那怎么爬得上去?!听说双
湖区上有人爬过,上不去。”

    此时我们已从西亚尔的东南面转至山的北面,这是山的正面。太
阳当空照着,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山体的结构,主峰的北坡有两条山脊,
北山脊和东北脊,这两条山脊坡度大约都在30o 左右,构成金字塔形
山体的两翼,随着视角的变换,可以看到山脊很窄,雪线上方的线路
上各有几处突起,增加了山势的险恶。两山脊之间白雪皑皑的山壁上,
似乎有悬冰川延伸至谷底。不过总的感觉还是比较好爬的,奇怪怎么
会没有人爬上去过,看起来也不是太高嘛。当即跟同行的姜提议,
“我们去爬吧,怎么样?看有没有福气见到那朵千年雪莲。”姜身强
体壮,不甘示弱,“好啊,你敢爬我就敢爬。”“那好,等我们闲下
来就去试一试。”我们就这么约定了。

    双湖在西亚尔雪山的西北方,距离约三十公里,是我们此行的终
点。这是一个很小的小镇,整个镇上只有几十栋房屋二百余人,虽然
小,却是这片面积广达十余万平方公里草原的行政中心。一般说来,
到了双湖就算到无人区了,这个县级特别行政区只有六千余人,而且
绝大多数都是七六年以后才迁入的。从双湖再往北就没有公路了,那
边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据说,开车一直向北再走五天可到西藏新
疆交界处的昆仑山,一路上奇山异水非人间世界。

    黄昏时分,我们的车驶入双湖。大家七手八脚地往下搬行李,匆
忙中我扭头看了一眼,见西亚尔上空紫霞满天云蒸霞蔚,西亚尔雪山
流金溢彩,妖异而妩媚。

    一个月后,我们闲一些了,与双湖的干部职工也已混熟,又打听
到更多关于双湖草原以及西亚尔雪山的传闻。首先是双湖的名字,得
名于双湖原来的驻地措尼,措尼在藏语里是两个湖的意思,那儿有两
个小的咸水湖。老双湖还要往北走两天,那儿太遥远了,海拔更高环
境更恶劣,所以后来不得不放弃——直到现在,曾经在措尼待过的干
部还会表情丰富地向你讲起那儿的寒冷含碱的水和其它的种种不便。
其实在我们眼里,现在的双湖已经够艰苦的了,这大概是中国最简陋
的一个县城,所以对于以前老双湖的艰苦,我们简直不能想象。其次
是关于西亚尔雪山的由来,传说西亚尔雪山的两座主峰是大神山念青
唐古拉山的一对私生女,因为怕被妻子纳木措湖发现,便将她们藏到
了这里;另一种说法是,西亚尔是位于文部的达尔果神山的三女儿,
嫁与双湖的阿叶尔山为妻;还有一种版本是,西亚尔雪山和它脚下的
俄亚尔湖是神山神湖,它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彼此矛盾的说法能够兼
容并蓄,这也是草原上常有的宽容了,反正这是神界的事情,传说嘛
总不是多多益善,人们也乐于相信。另外还听到一些有趣的事是:绒
马乡加林山上有会变化的岩画,上面的内容上午下午不一样;距双湖
不远可以捡到小鸟的化石,据说那一块地方满地都是,有人送了一枚
给我,拇指盖大小,形状是有些象鸟,回来后查资料,才知是贝类化
石;有人见到在半夜三更的草原上,经常会出现奇怪的光柱,有时一
条有时几条,亮亮的,没有声音,一会儿又不见了,听上去象是飞碟,
诸如此类。

    我问起有谁上去过西亚尔没有,都说没听说,“藏族人敬畏它是
神山,不会去;汉族嘛,气都喘不过来,谁没事儿去爬那个!”当得
知我们想去爬时,则是善意地警告,“山上有狗熊还有野牦牛,你们
不怕?!”

    我们把爬山的日期定在了九月十日,那天一大早我就起来看天,
天是那种通透的蓝,一点儿云都没有,云都还在地上呢,草地上东一
簇西一团地飘着,要等太阳出来才会升上天去。一溜长云围住西亚尔
的山脚,清冽的晨风中,西亚尔似一位身着长裙的藏族女子,端庄而
静美。我们本想尽早动身的,临时来了几个人又耽搁了一阵,等到借
了摩托车出来已是上午十一点钟了。

    出双湖没多远,看见南边巍峨耸峙的白茫雪山,一齐说下来照个
相,就各摆姿势骑在摩托车留影,两只小黄羊在不远处追逐嘻戏,也
被我们摄入镜头。可再上车时,摩托车却发动不了了,两个人又折腾
了半个小时才打着火,那时云升至西亚尔的雪线附近,窄窄的一条,
似玉带围腰。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一句唐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
拥蓝关马不前”,只是家固然在万里之外,我们的马还得向前。

    我带姜,飞驰。这是我第三次骑摩托,第一次是在那曲镇边的草
原上由一位朋友教了半个小时候后,便带他上了青藏公路,并高速超
车;第二次是在比如县怒江峡谷崎岖蜿蜒的公路上,望着脚下百余米
处奔腾咆哮的江水,战战兢兢地骑了一公里后,以撞入一蓬荆棘丛而
告终;这次是第三次。姜也不太会,他说五年前会的,后来忘了,所
以甘愿冒险。

    我们沿着山脉的走向由西北向东南开,脚下这条简易的土路通往
文部草原,路不宽,但是很平坦。骑着摩托车在草原上纵情驰骋,那
种感觉简直太棒了,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衣袂飘萧头发飞扬,铁马豪
情如潮水汹涌涨满胸膛,心情快乐得要大声歌唱。只是路不时被来自
雪山的融水冲断,雨季已过,这些小溪的水都不大,可涉水而过,但
雪水经年地冲刷使水流处形成沟壑。我们第一次根本没料到,等到溪
流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刹车已来不及,笔直地就冲了下去,然后在姜
的大呼小叫中水花四溅左拐右扭地过了河,又咆哮着上了对岸。这件
事的结果之一是,摩托车左尾灯破裂;之二是,后来每次过河姜都要
求下来,自己拎着鞋子寻水浅处淌着过去。

    渐行渐远,上一小坡后,西亚尔雪山的主峰已在眼前,这时我们
才看到俄亚尔湖,比较大,水极清亮,倒映着白云蓝天。湖畔草地上
一群羊正在吃草,牧羊的少年远远地向我们挥手,我们也向他鸣笛致
意。快到西亚尔山脚时,我们离开了公路,沿着缓坡向上行进,找到
一个最佳的观测点时停了下来,开始选择登山线路。这时云已升至山
顶,整个山况一览无余,两道山脊陡峭险峻,窄如刀刃,北山脊比东
北山脊要陡一些,有些部位更是几近峭壁难以攀援,加之北山脊更背
阳,上面冰雪厚很容易滑坠;东北山脊虽然也是冰雪遍布,但几处陡
壁可以绕行,且坡度较缓,所以我们决定走东北山脊上。两山脊之间
是西亚尔巨大的山体,峥嵘突兀的角峰下悬冰川直垂谷底,融水经一
条大沟流出,汇入俄亚尔湖。雪线以下的部位颜色灰黄,上面满是风
化破碎的乱石。看好线路后,我们继续骑车上行,直至摩托车彻底熄
火。停好摩托,记了记地形,紧一紧腰带,我们开始了真正的攀登,
看看表,时间是下午一点一刻。

    我们什么都没带,包里边就是四个馒头几块风干肉一根羊毛绳一
把军用匕首,也没有什么装备,我脚上一双新旅游鞋是专为进无人区
买的,前天才穿了两件羊毛衫一件羊毛背心,外加夹克牛仔裤,姜则
西装革履潇洒不凡。其实我们都是第一次爬雪山,都以为这座山好上,
一天随便可以往返,所以后来才会吃苦头。

    沿着山脚的缓坡向北山脊走,边走边东张西望,怕突然蹦出个狗
熊来,听他们说了,狗熊爱攻击人,一巴掌能把人扇昏,一屁股能把
人坐死,这话倒是不假,我后来在林芝的波密就见过被狗熊掀掉半边
脸的人,我们可不想那样。至于野牦牛,真正要是一群倒不可怕,就
怕碰上个“单身贵族”,这种独身的牛多数是公牛,是典型的光棍,
脾气爆躁,见了人会主动攻击,不是说被它顶一下或是踩一脚,就是
被它那锉子般的舌头舔一下也会去层皮,而一群野牦牛就不同了,它
们多是一头公牛领着它的三妻四妾,母牛胆小,见了人会跑,而只要
有一头牛跑,整个牛群都会跟着跑起来。我把匕首拿在了手上,其实
我估计真要是出来个狗熊什么的,我肯定第一反应就是撒丫子跑。姜
博学广识,跟我说,“没事,要是碰上了狗熊,你就迎着风跑,狗熊
眼睛前边毛长,风一吹把它眼睛盖住了追不上你,再要不然,你可以
装死,它肯定不会吃你。”我冲他一竖大拇指,道“高见。”

    这段路不长,我们只歇了两次就到了山脊起处。高原上爬山可不
轻松,才走几步就喘上了,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这儿海拔5200米,
雪线还在我们上方大约300 米处。山脊上全是锋利的风化石,似是页
岩,一片片散乱堆着,象个乱石堆,脚一踩上去哗啦啦地往下垮。我
们还低头在石堆中寻觅,想捡到个水晶石,不过没发现,只找到几块
似是硼砂又似某种金属矿的发亮的石头。后来听人家说水晶矿不在山
坡上,在山沟里。

    我们沿着山脊走走歇歇地往上爬,我在前面开路,山脊上碎石实
在太多,有时一脚没踏稳会哗的一下滑下来好几步,乱石也随之滚下,
姜在后面不堪其扰,另辟蹊径,不走山脊改走山坡,走起来也挺好,
我们就这么一路哗哗哗地上着。不知不觉已上了许多,山体上开始出
现零零星星的雪,接近雪线了。此刻两人都有些累,也不怎么说笑,
除了大口地喘气,根本没气说话。似乎见哪本书上说过,爬山时步伐
宜大,呼吸要调匀,速度要适中,我揣摩了一阵,将呼吸调整为一步
一呼一步一吸,饶是如此仍感觉呼吸不过来,急速起伏的胸腔要竭力
从这稀薄的空气中攫取到更多的氧气。书上似乎还说过宁可慢不要站
尽量不要停下来之类的话,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差不多每上二十
米就得歇一会。姜渐渐落到了后面,我见他慢吞吞地上着,摇摇晃晃
地,有点担心他的状况,也怕时间不够,向他喊道:“怎么样?没问
题吧?”姜抬头看了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就坐下了,我忙下去看
怎么回事,到那儿一看,姜嘴唇发绀,面色铁青,坐在那儿一个劲的
喘气,见我来了也不说话。“姜,怎么了?是不是有反应?”姜缓了
会儿答道,“没事。就是特别累,气有点喘不过来,过会儿就好了。”
我还是不放心,“能行吗?要不你就别上了,越往上人越难受。”姜
沉默了一阵,“踩到雪才算真正登过雪山,上到雪线再说吧。”“那
好,千万不要勉强。”我陪他歇了会,给他讲呼吸的要领,几分钟后
他缓过劲来,又一同向上。

    两点钟,我们上到了雪线,正好山脊在这儿有一处转折,形成一
块不大平地,平地上积雪不厚,一些地方融化了,露出底下寸草不生
的地面。我们寻了处位置坐下歇息,又取出馒头干肉来享用,馒头是
昨天的,又干又硬,我们还是美美地吃了下去,只是没有水喝,抓了
把雪想放进嘴里,嫌冷终于没吃。用罢午餐,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姜也好多了,在那儿找角度准备照相留念,他说等自己老了好拿出来
讲给子孙听,颇有到此一游立此存照的意味。这时正是正午,阳光在
头顶灿烂地照着,一小时前还缭绕在山巅的云此刻已不知去处,天空
是不讲道理的蓝,俄亚尔湖静静地在山脚下躺着,湖畔不知何时又多
了一大群牦牛,散布在草地上吃草饮水,与先前那群羊汇到一起,形
成好大一片。往左侧看,两道山脊拥住冰川直伸谷底,白茫茫一大片
似从天而降令人眩目,我对姜说,你看这象不象一个大滑梯,待会我
从上面滑下来,肯定省不少时间。姜摇摇头表示不相信。忽然我发现
在那条大沟旁的山坡上有一顶白色的帐篷,指给姜看,姜说早看见了,
我们猜那一定是牧羊人的,就约定下山后在那会合,姜问我几时下山,
我说登顶之后,现在两点多,估计还得四五个小时。姜说那我们还可
以赶在天黑前回去,我就在摩托车那儿等你。我说争取吧,要是到天
黑我还没回来,你就去帐篷那儿等,如果一个晚上都没回,那就可能
有事了,你去山沟上游找一找,没准儿我真从上面坐滑梯下来了。姜
说别开玩笑,你自己多小心,上面要是太险不好上就别冒险,留得青
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说放心吧,我还要留着命去爬珠穆朗玛呢,这
座山没事儿。说完,我们便分手了。

    姜的身影在山边一闪消失了,此刻只我独身一人,只有山和我在
一起,望上山的路,我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和兴奋,山顶上是什么样子
呢,真的有千年雪莲在上面等着我吗,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接着向上
攀去。山脊上覆满了雪,越往上山脊越窄,走起来需特别小心,惟恐
一失足成千古恨。但在绕行一个陡壁时,还是差一点出事,那个陡壁
正好横在山脊上,陡壁左侧是光滑的砾岩,上面一点积雪都没有,发
出青粼粼的光,倘一失足就会掉下边的万丈深渊。右侧是一个大冰雪
坡,直通谷底,我扶着右侧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积雪有点
硬,每次落脚都要先踩出一个雪窝来,一步一个脚印的过,在过到一
半的时候,我刚踩出一雪窝踏上去,突然间脚下一滑,脚下的雪面喀
喇一声裂开了,大块冰雪从冰坡上溜了下去,眨眼之间不见,我的身
体也随之下滑,幸亏手抠住石壁这才止住,当时吓出了一身冷汗,站
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过一阵才定住神继续前行,更是倍加小心。

    上到一处缓坡时,我多歇了会,顺便拍些照,我没有三角架所以
只能照风景。从下往上看,雪山的线条在蓝天的背景下清晰极了,蓝
是湛蓝,白是雪白,都纯洁得有如一尘不染,令我觉得奇怪的是,越
往上雪似乎越白一些,白得几乎透明,从镜头中看去,起伏的雪面竟
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四周安静极了,一点风都没有,只有我踩过雪面
的声音。我的心境也极平静,无思无虑地感受着这一切,这是一个大
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美无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心灵与宇宙相通。
雪地上留下了我的脚印,深深浅浅地,这可能是人类首次在此留下的
脚印,我拍下了它以做纪念。

    西亚尔主峰东侧是一座仅比主峰略低一点的冰峰,是传说中西亚
尔姐妹中的妹妹,山势险峻,黑亮的潺岩闪着寒光,峰顶是厚厚的千
年积雪,两峰之间由一道深渊隔开,我趴到到悬崖边缘处探头下望,
只见两边危崖壁立,深不见底,看过一会儿脚都有点软,忙心惊胆颤
地退回一旁。

    越上越高,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斜,山上的温度也越来越低,不过
还不是太冷,我早将羊毛绳扎在腰间,这也是书上学来的,确实有效。
这会儿视野又开阔了许多,远方的群山显现出来,风景如一幅画卷波
澜壮阔地展开,不过此刻我只想早点登顶,到绝顶之上看个究竟,我
一步一步地上着,似乎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竟然越走越轻松,
后边的一段行程几乎不曾休息。在上完一个缓坡时,走着走着,忽然
发觉前开始下坡了,我仔细一看,真的是下坡了,同时眼前突然变得
无比空阔,下方无数的峰峦攒聚着簇拥着形成一片山的海洋,我登顶
了。看看表,时间是下午七点十五分。

    峰顶是一道窄长的山脊,长约二十多米,宽约三五米,上面全是
乱石与积雪,我走到尽头去看,向南的山脊特陡,上面的积雪被太阳
融化后又冻结成坚冰,滑溜溜的象镜子一样,根本不敢落脚,看多一
会儿都觉得脚下不稳,忙退到安全地带,很显然,峰顶不会有雪莲,
但我还是很仔细地四处搜寻了一遍,连一根草都没发现,也没有任何
人来过的迹象,只在我的头顶有几只苍鹰盘旋,也许是我侵扰了它们,
也许是它早就看上了我,想伺机求得一顿美食。我将匕首拿在手中,
戒备着鹰的突袭,因为有几次它们飞得实在太低了,连我这个近视眼
都看到它腹部的羽毛在风中瑟瑟抖动,而在这狭窄的山脊上一旦遭到
攻击,那可连躲闪的地方也没有。我向它挥舞了几下匕首,不敢大喊
大叫,怕引起雪崩冰崩什么的,心里则祷告:神山啊,我冒昧地登上
你圣洁的峰巅,是为一睹你神奇的风采,也许是我心不够诚,未能见
到你珍藏的雪莲,不能得到你宝贵的庇佑,但还是请你广发慈悲,护
佑我平安下山吧。不知是祷告起了灵验,还是匕首的寒光惊动了鹰群,
它们飞走了。我松了口气,开始看风景,在我看来,临绝顶而穷千里
目,是对登山者的最佳奖励,亦是一大享受。

    风景当然不俗,北望双湖草原青黄一片延展至天边,而在天边外
更有苍山隐隐风起云涌,那边已属可可西里范围,我知道那是一片更
为神奇广袤的土地,山脚下的俄亚尔湖似一面宝蓝色的椭圆形的镜子
每天映照西亚尔姐妹的倩容,此时湖畔已不见牛羊。西南东三面皆山,
南面的群山之中依稀有如火如荼使远近山峦呈现深浅不一的绯红,光
与影依次层迭谷与岭迭宕起伏把荒原的魔幻气息推至极致,在这个时
候你不会去想你的光荣与梦想,甚至也不会去想有关生命与自然的命
题,你只是被深深地感动被打动,你只会被一个莫可名状的感觉所击
倒。记得十年前骑车翻越秦岭,也曾见秦岭的落日,那种气象万千恢
宏气势马上就使我们落泪了,后来朋友写道,如果说世上有什么奇迹
值得人轻视的话,人力形成的奇迹应该最让人轻视。他的话于我心有
戚戚焉,料想当年陈子昂登幽州台亦应如是吧。

    我把匕首摆在石堆上拍了张照,当时只是觉得意象较好,荒原、
落日、长云、乱石、匕首、孤身一人,后来果然有人喜欢,要了去,
让我题个字,我写的“西亚尔雪山之巅弹铗论剑”,自己颇得意,又
在雪上刻了自己的名字,拍了下来,写的格式是“雪山魂”然后名字,
洗出来后一位朋友拿起来念,“雪山之鬼……”传笑一时。

    天色将晚,西亚尔庞大的山影越拉越长,看看表,已是七点半,
再有一个多小时太阳就完全下山了,寒气愈来愈浓,我开始下撤,心
里想从北山脊下,走到两脊交汇处一看,北山脊陡多了,又窄,跟华
山的苍龙岭似的,还满是冰雪,下山恐怕不行,还是走原路回吧。两
山脊交汇处是一小块斜坡,积着厚厚的雪,然后陡然向下是巨大的冰
川,我站在那儿,注视空阔的山谷,那一刻天风鼓荡,思绪无极。突
然内心竟隐隐的有一个念头,想纵身一跃就此永恒,这个意念一度主
宰了我令我不寒而栗,我不知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因何而起,潜意识里
的东西常常是这么地突如其来让人不知所措。我想到人生的际遇其实
也多数只是一种偶然,自己并不能左右,人的一切作为也并不能穷究
其意义,也许当时只是想做就做了,生命本来就只是一个过程,对于
一个过客而言他的即兴所至你又何必追问呢?

    我退后两步,依旧循原路下撤。我想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下撤
到安全地带,就加快了速度,下山比较轻松,我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
摸爬着,中间摔了两个坐墩,但在过那几处险段时还是不敢大意。太
阳只要一落山,天黑起来就飞快,眼看着天空中彩霞的颜色越来越深
西方亮光越来越少,很快就看不清路了,幸运的是这时我己通过最后
一个险段,心里踏实多了。过了雪线以后我的速度更快,我在山坡上
一跳一跳的下着,每跳一步都会随着碎石向下滑行一段距离,现在我
坐在家里回想当时的情景,真的觉得非常过瘾,一个人在夜晚的雪山
上手持匕首飞沙走石地向下冲,这种体验今生想必再难拥有。跳着跳
着,忽然觉得左脚掌疼痛不己,探手一摸才知道是鞋底穿了,锋利的
页岩毫不客气地把这双新鞋割了个大窟窿,不能再用左脚跳了,我又
换了个方向让右脚先着地,还是一步一步地下跳,300 米很快就完了,
我也终于脚踏实地,此时已是九点半钟。

    天上有云,因为我没看到几颗星,而月亮要到更晚才会出来,所
以能见度很低,我凭着记忆往帐篷的方向走,同时注意看有无摩托车
的灯光。四周黑漆漆地,有不知名的声响发出,似虫吟、似风吹,忽
远忽近,有时就象是在你跟前,“哗啦”一声吓你一大跳,让你毛骨
悚然。天后来竟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了,我
跌跌撞撞的在草坡上行走,不时踩到鼠坑里绊一个趔趄。这时,忽然
听到前面有一个奇怪的声音,象是某种动物粗重的呼吸,我一下子就
想到狗熊了,顿时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心跳和呼吸都似乎停滞,
我握紧了匕首,一动不动地站着,全身绷紧,随时防备着对方的突然
攻击,那个声音响了一会儿,消失了,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概是
晚间出来觅食的旱獭或兔子吧,吓得我不轻。根据记忆,我应当先向
下再向左就可到达那个帐篷,但是天太黑了,我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
只是凭感觉向那个方向前进,走了好一阵子,觉着差不多了,可还是
没有看见帐篷,也没有碰到羊群,我开始怀疑自己走错方向。

    我停下来仔细判断自己的方位,这时正好云散开了一线,透过几
点星光,借着这些微的光亮,看到了西亚尔模糊的身影,而我在西亚
尔的正北方,那么帐篷应当在我的右上侧,我只要找到那条大沟后溯
流而上就可以了。正当我拔脚欲行之际,忽然见到左前方有一片隐约
的白光,我瞪大了眼睛,又掏出眼镜来看,眼镜在来的路上撞破了只
剩下一边镜片,眯着眼看了半天,觉得挺象,心里想大概他们把帐篷
搬过来了吧,就朝着那片白光走去。看起来不远的白光走了差不多半
个小时,走得越近光的轮廓越清晰,阴森森地发着冷光,越看越不象,
快到跟前总看清了,原来是一面石壁,石壁下有水流过,反光而成。
我大呼上当,只好又转身往回走,这时也不害怕了,心里只有一个信
念:找到帐篷和姜汇合。在又花费了半个多小时后,我终于看到了帐
篷的亮光,红色的,在高坡上很不起眼的闪烁着,刚才我下得太多,
都快到湖边上去了,若非借助那半个眼镜还真发现不了。此刻在我眼
里,那顶帐篷就象天堂一样,就意味着有东西吃有火烤有地方睡,尽
管我己累极,还是快步向上爬去。

    离帐篷还有几米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提防有狗,要是被牧羊
犬咬上一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狗窜出,我上前撩开了门帘钻了
进去。里面有三个人,两个年轻的女的一个男孩十四五岁围着一堆篝
火坐着,姜不在里面。他们吃惊的望着我,我知道自己样子肯定不好
看,半夜三更的一个男的还拿一把刀,谁见了谁起疑。我冲他们笑,
说,“你们好!你们看到一个汉族没有?”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
没听懂我的话,我的藏语也实在有限,只好边比带划的又问了一遍,
这次年稍长的女的答话了,“你坐吧,他在下边”,是不流利的汉语,
又用藏语对那个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拿上手电出去了。我坐到火边,
另一位牧女马上给我倒了碗酥油松茶,我几乎是一饮而尽,她马上又
给满上了,还把一个装有面饼干肉的竹盒推过来,示意我吃,我知道
不必客气,大吃起来。她们默默地坐在那儿,手里捻着羊线,不时看
我一眼,眼神中有诧异和好奇。草原上的姑娘总是很诗意的,小时候
听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就曾悠然神往,想着哪一天跟她去放羊,
每天看着她粉红的小脸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其实现在也依然这么向
往,但当真正置身草原,面对高天流云下的红妆牧女时,却深深地感
到身为汉人的种种不可能,这片草原是不属于我的,我只能心怀怅然
空余怀想。

    几碗热茶下肚后身体松弛了下来,我盘腿坐在羊皮垫子上,开始
环顾这不大的帐篷,里面非常简陋,除了几个口袋几张毡垫外空空如
也,帐篷的顶部敞着一个天窗,牛粪火的青烟袅袅上升,不时又倒灌
回来,使帐篷中烟雾弥漫,影影幢幢。我正要问她们姜的情况,门帘
一掀,姜和那个男孩裹挟着一身寒气进来了,原来男孩是喊他去了。
姜一进来就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把我担心坏了。我一直守在摩
托车旁边,把尾灯打开了,你没看到?”我说,“没有,我是顺着大
沟上来的,可能绕过去了。”原来姜早就到帐篷这儿,一个下午都是
心神不宁的望着雪山,晚上就守在车旁,隔一阵按一会儿喇叭,再喊
几嗓子,草原太大,人的声音很微弱,根本就听不清,大概我那阵听
到的怪声中就有姜发出的吧。

    看看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了,也就是说我下山后又差不多在
草原上游荡了两个小时,想一想这一天的经历,疲惫之余更多的是一
种满足。男孩给我们添满茶,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的眼睛又黑又
亮,纯朴真挚得叫人感动。草原上尽管多这样的孩子,读几年小学后
就回到草原上帮父母放牧,再过些年他将长成一个真正的草原上的汉
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骑着骏马迎风奔驰,草原的风霜将使他的头发
枯槁面色黝黑皱纹满脸,黑眼睛也将因强烈的阳光而布满血丝,我不
知道该怎样去评述这种生活,过于恶劣的自然环境低下的物质生活水
平相对落后的文化观念和真诚善良的传统美德相辅相成的融为一体。
城里人慕名西部的持久笑容与自由感觉来到这里,可又有几个人会真
正接受这种生活?这是一种只属于这片高大陆的生活方式,俗薄如我
辈者只可来走走看看,又哪里有资格去指手划脚评头论足呢?

    夜渐深,我们已吃饱喝足,方才己商量过了,天太黑怕迷路不敢
走,今晚就在这儿随便凑和一夜。我们都有些困了,但又不好意思躺
下,坐在那儿打盹。他们见状都站起来,女的拨了拨火,说,“你们
睡吧,那边有两个垫子”转身就要出去,我忙问,“那你们呢?”男
孩道,“我们跟羊睡。”“那不冷吗?”男孩一笑没作声,三人一齐
出去了,才出帐篷就爆发了出一阵大笑,似乎是在笑话男孩的讲汉语,
两个女的惟妙惟肖地摹仿男孩的声音,听得我们也笑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问姜“他们在羊群里睡,会不会冷?”姜回答,
“不会,抱着羊睡才暖和,我小时候就睡过,何况他们还有皮袍。” 
我一想也是,皮袍又防潮又何暖,应该不会冷,当下释然。

    我的垫子即小且薄,仅够团身而卧,贴地的一面时间稍长就冰凉
一片,需不断翻身使受凉均匀,姜把一张羊皮垫在腰下,也是翻来覆
去地睡不着。这时篝火己经灭了,寒气越来越盛,天上的云降了下来,
从天窗望出去可见繁星一片。躺了会,太冷,象躺在冰面上似的,全
身都在发抖,实在难以成眠,干脆起来做运动,指望身上能热点儿。
姜也起来了,两个人在帐篷里施展不开,我就到外面去。外面静悄悄
的,羊群不知道在哪,寒气包围着你让你深切体味夜凉如水的涵义,
我踢了会腿看了阵星星到底抗不住还是进去了。我和姜就这么时起时
卧的折腾,一点儿没睡着。

    半夜两点多钟的时候,忽然听到有隐隐约约的引擎声贴着传来,
声音忽大忽小,象是有车在赶夜路。去到帐篷外一看,一道灯光下边
草滩上挪动,象是辆北京吉普,以为是双湖区上赶早去那曲的,没有
在意,又回来睡,谁知过了会灯光况射到帐篷上来了,然后是停在帐
篷边,一个人低头钻进来,看见我们就嚷,“啊呀,总算找到你们了!”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双湖区办公室的次仁主任,心里奇怪,“你们怎
么来了?”次仁道,“我们从下午五点钟出来,已经找你们一个晚上
了。我们只听说你们要去爬雪山,双湖南边西边东边都有雪山,我们
也不知道是哪边,先到南边去找没找到,后来一个牧民说看到你们往
这边来了,我们又到这边来找,半路车子没油了,又回去取油,折腾
了几遍。又担心你们是不是车坏了,又怕你们碰到狗熊野牦牛,正好
这里有我们的一个放牧点,估计你们在这儿,还真找着了。唉,可把
我们急死了!你们没事就好,我们赶紧回去吧。热心快肠的次仁主任
连珠炮般地说了一大串,我们除了感激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三位牧民
闻声赶来,跟主任说了阵话,我们就上车了。跟次主任同来的一个小
伙子骑上我们的摩托,一起原道返回。车上次仁告诉我们,刚才牧民
跟他讲,我刚进帐篷时把他们吓坏了,他们还以为是坏人来了,以前
六七十年代这里常有美国间谍空投下来搜集情报,他们看你是汉族又
拿把军用刀,差点当你是间谍,幸亏其中一个女的在双湖见过你才认
出来,要不然就麻烦罗。我们都已困极,车上备有军大衣再加上热气
一烘,两人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睡到中午才起来,去次仁那儿坐了会,讲了讲爬山
的经过,他问“山上有雪莲吗?”我说没有,是不是我心不诚?“他
笑而不答。当天,整个双湖都知道我们爬上西亚尔了,纷纷过来问山
顶的情形,我一一如实做答,不过看来,他们似乎对这人答案并不太
满意。

    第三天,我们出发去了下边的一个嘎尔措乡,在那儿待了半个月,
又经历了一番奇遇,然后还去了文部草原、当惹雍湖,在那儿听到了
更多更有趣的传奇……

    回到拉萨,找出资料来查,得知西亚尔雪山主峰海拔6304米,名
叫扎琼鄂玛,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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