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黑又热,空气都变成粘稠的液体。当时我正站在淮海路重庆
南路的人行天桥上,考虑着跳下去是摔死还是被车压死或者是摔个半
死再被车压死,这时候有人拍我肩膀,一回头,原来是我老婆追上来
了,她说我叫你去死你就真的去死这次倒象个男人样了么呵呵呵。我
最怕她呵呵呵了,因为她口臭,不是一般不刷牙的那种,而是从胃里
面源源不断翻出来,就象体内有一个化学武器工厂。她笑得很难看,
说你跳呀有种就跳没种就乖乖跟我回去洗屁股睡觉。她一定是以为我
害怕了,以为我趴在栏杆边上犹豫不决了。她错了,我趴在栏杆边上
是在测算天桥的高度,还要算准正好有重型车辆从底下开过压个透彻。
这次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她口臭一熏就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不等
她再用第二句话来羞辱我,我就用力一撑从栏杆上面飞出去了。飞的
感觉真好,闷热的空气中终于有风吹起来,我看到天空和地面换了一
个位置,那个女人站在栏杆边上尖叫着离我越来越远,漆黑的夜空从
高架公路的缝隙间展露。然后我接触到了地面,一切迅速地结束,我
听到自己的头骨清脆地破裂,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象烟花一样绽放……
就这么着,我死了。
天又黑又热,空气都变成粘稠的液体。当时我正站在淮海路重庆
南路的人行天桥上,考虑着跳下去是摔死还是被车压死或者是摔个半
死再被车压死,这时候有人拍我肩膀,一回头,原来是一个女人,很
漂亮的一个女人,脸上挂着慵懒的笑,眼睛和眉毛一道弯弯地展开,
不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象花瓣一样开放,身材很匀称,穿了一件暗红
色的旗袍——这年头还有人穿旗袍吗?女人用一种很低很性感的嗓音
说:“亲爱的我总算找到你了,你这一整天都到哪里去了,真教我担
心死了。”然后她牵上我的手轻轻地把我从栏杆边上拉开,她的手很
柔软,很凉,象是随时会融化的冰淇淋。我就乖乖地跟着她一路从天
桥上下来,象个听话的小宝宝。这个女人是我老婆吗?当然不是,我
认得我老婆,她又矮又胖,两个小眼珠一瞪让人心惊肉跳,讲话的声
音象是用指甲刮玻璃窗,更要命的是她还有口臭,一边大声说话一边
往你脸上喷气。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花香,不是很明
显,象是尘封的梳妆台上一瓶被人遗忘的香水,高贵而不放肆,有一
种朦胧的气氛。她到底是谁呢,我一生中认识过这样的女人吗?实在
想不起来,只觉得象是在某一张发黄的花露水或者香烟广告画上见到
过。我想她多半是认错人了,也许她要找的人和我长得很相象,也许
是天太黑让每个人看上去都很相象。我什么也没问,乖乖任由她发落,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怕什么。
女人的高跟鞋踩得路面吱吱响,不讲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渐渐离
开了闹市区。马路变得越来越窄,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少,灯光耀眼
的橱窗变成了暗淡的小杂货店和弄堂口孤伶伶的水果摊,到后来我也
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只知道离家是越来越远了。我看了一眼身
边的女人,她的睫毛很长,鼻子小巧而性感,怎么看都算得上是个美
人。要是换了平常日子,要不是决定了今天去死,我……我……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了,转过脸对我一笑,象节日的礼花鄢然绽放,
轰地一声,我决定不死了。
女人领着我走进一条小弄堂,很狭窄的一条弄堂,简直就是两幢
房子间的一条缝,各种电线在头顶上交错,暗暗的一盏路灯从电线间
伸出来,勉强照得见脚下的路,是弹格路。弄堂越走越深,拐了几个
弯,路灯也没有了,好在二楼有两户人家透过窗帘映出来一些灯光,
还能看得清方向。又拐了几个弯,所有的窗口都是暗的了,我正在担
心自己会撞上哪一堵墙,女人停下来了,我看不清她的脸,听到叮叮
当当钥匙的声音,一扇听上去很沉的木门吱吱呀呀推开了,随后灯一
亮,原来是一个石库门的天井——弄堂走到头了。
天井里很干净,没有什么杂物,两边种了一些花花草草,爬山虎
爬得正茂。女人走进客堂,开了屋里的灯,竟象是进了旧货店,家具
的式样都是几十年前的,墙上布满了细小的花纹,一两幅画四散挂着,
上面着旗袍的美女艳艳地笑着,一架留声机支着大喇叭躲在一角,头
顶上铁铸的华生吊扇懒懒地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我站在门口不太
确定自己的处境,有点隔世的感觉。女人笑着说:“进来呀,傻傻地
站着做什么?”我走到灯光下,这下她该看清我了,我预料她会尖叫
着躲进角落里去象一只胆小的猫,也没准抓起一个花瓶什么的向我飞
来,想到这里头皮都有点麻。我把脸压得很低,女人走到我面前轻轻
托起我的面颊,那种淡淡的花香一时又占居了我的呼吸。她仔细地看
我的脸,我看到她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象乌云慢慢聚拢,我想完了,
我还是回到天桥上去做没做完的事吧,她却笑了,她说:“亲爱的,
你身上全是汗味,难闻死了,快去洗个澡吧。”她打开衣柜取了一套
睡衣给我,我捧在手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要不是这个女人的视
力实在太差,那就是这世界上有个男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了。女人说
:“你怎么了,站在那里发呆,你不舒服吗?”我说没有我挺好的,
就捧着衣服往门口走去,也不知道浴室在哪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出了客堂的后门,撞见一条小楼梯,伸手一摸——幸运,一下就
摸到了电灯的拉绳,拉亮了看到楼梯窄窄地拐向二楼。我回头看了一
眼女人,她安静地朝我微笑,这说明我没有摸错方向。顺着楼梯咯吱
咯吱走上去,走到转弯处看到一扇小门,一扭把手开了,原来是间亭
子间,暗暗地看不清楚,象是书房。我回头往下看一眼,看到女人正
从楼梯口伸出头来看我,一定是觉得我的举动很奇怪。我装作思考什
么问题似地在门口徘徊了一下,然后关上门朝楼上走去。走了一段,
透过栏杆朝下看,女人不见了。
二楼面对面地两扇门,我挑了小的一扇打开——这次选对了,是
浴室,铸铁浴缸四边挂下一条条锈迹,镜子周围也都已经模糊不清,
很陈旧,却也整洁,是有人天天用的样子。拧开水龙头,居然有热水,
这时候楼底下缓缓转来音乐声,一定是那架老唱机:“那南风吹来清
凉,那夜夜莺啼声歌唱……”音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漂浮,有点鬼气
森森的,我不会是遇见个幽灵什么了吧?这么一想,脊背后面就有一
股冷丝丝的气升起来,再一想,反正是打算死的人,怎么死不一样,
心就定了。干脆把自己泡进热水里,全身毛孔咝咝地松驰开来,很爽。
我瞅着莲蓬头上的滴水,心想今晚是很奇怪的一个夜晚。真的,你要
是也象我一样觉得没劲,不妨下决心去死死看,保证会有点特别的事
情发生的。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女人斜斜地倚沙发上,吸一根细长的烟,旗
袍换成了轻薄的睡衣,身材从丝绸下面凸现出来,性感……性感……
我不敢多看,我怕我会疯的。女人起来了,搂我的腰,象只猫一样嗅
我,冰凉的鼻尖碰到我的脖子,我闭上眼睛预备着被她吸血了……她
却突然狂吻我,口水吧哒吧哒粘我一脸,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哦我
的小心我的小肝……吧哒吧哒……你担心死我了以后再也不可以离开
我一整天……吧哒吧哒……我再也不放你出去了吧哒吧哒……”她热
情地揪我的头发,头皮都快扯下来了,我正痛得眼睛发红,天井里的
电铃突然响了,她停下来看着天井:“会是谁呢?”我说:“是你等
的人回来了吧。”“你说什么胡话呀。”女人走到天井里去了,我不
慌,很镇定地等着那个男人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小子长得和我有多象。
女人从门缝里朝外张了一会儿,又返身回来,说:“没有人,大概是
小孩子捣乱。”我松了一口气,略带一点点失望。
然后女人又开始亲我,不停地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我反复发誓以
后再也不一个人出去了——那个男人真是想不开,有这样一个漂亮的
女人抱着你,用湿湿的嘴唇亲着你,你还跑出去干什么?女人不断把
我往床的方向推去,最后我没了退路,她就整个人倒在我身上了。女
人解开我的睡衣,用尖尖的指甲在我胸口上仔细地划着,象是要划开
我的皮肤,有一点点痛,如果她是要吃我的话,我希望她早一点露出
尖牙来。可是她好象没这个打算,她开始解衣服……整个人贴着我了,
好凉呀,我有点紧张,希望不会因为表现得太差而暴露了身份。我有
一点头晕,吊扇的叶片在头顶上徐徐地转,天花板上映出一片片巨大
的黑影……女人越来越兴奋,我尽量分散注意力,观察房间里的环境,
看到床头柜上立着个小镜框,里面是一张黄黄的照片,一个穿旗袍的
女人倚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女人自然就是我身上这个,而那个男人
好眼熟——妈的,那不就是我么,我什么时候拍过这么一张照片?转
过脸去再看别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对了,屋子里看不到空调机,
可是一点也不热,而这时候外面的天气起码能有35度呢,奇怪……奇
怪……我头更晕了,时间和空间都变得不太确定,甚至不确定刚才站
在天桥上究竟跳了没有。女人身上的花香笼罩着我,我想这就是天堂
的气味了,我是在做梦吗……我是在天堂里吗……
天又黑又热,空气都变成粘稠的液体。当时我正站在淮海路重庆
南路的人行天桥上,考虑着跳下去是摔死还是被车压死或者是摔个半
死再被车压死,这时候有人拍我肩膀,一回头,原来是我老婆追上来
了,她说我叫你去死你就真的去死这次倒象个男人样了么呵呵呵。不
等她再用第二句话来羞辱我,我就用力一撑从栏杆上面飞出去了。飞
的感觉真好,闷热的空气中终于有风吹起来,我看到天空和地面换了
一个位置,那个女人站在栏杆边上尖叫着离我越来越远,漆黑的夜空
从高架公路的缝隙间展露。然后我看到我自己了,怎么回事?确切地
说是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正站在天桥脚下看着我。还没等我
弄清楚清况,我已经接触到了地面,一切迅速地结束,我听到自己的
头骨清脆地破裂,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象烟花一样绽放……就这么着,
我死了。
早上醒来,我伸手去开床头灯,摸了半天没摸着,睁开眼一看,
看到一架黑色的吊扇在头顶上徐徐地转,再一摸被子,这不是我的床。
外面已经亮了,落地长窗的格子映在窗帘上,照出屋子里家具的
轮廓,老式的大立柜象个巨大的黑影站在角落里,唱机的大喇叭依然
高昂,一只大挂钟,黄铜的钟摆很响地摆动着。头还是有些晕,我从
床上坐起来,一点点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想起来了,一个女人,很
漂亮的女人,穿着旗袍……好象后来又不穿了……身上有着淡淡的花
香……看了看身边,床上是两个人睡过的印子,可是另一个人呢?
我穿上拖脚走到天井里,天色已经是七八点钟的光景,这时候外
面应该有一阵阵热气从柏油路面上升起来了,这里倒还是阴凉得很。
天井两侧稀疏地种了一些植物,正面一扇黑漆大门关得严严,大门正
对着的是一堵高高的山墙,墙上没有窗,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从窗口
望得到这个天井。这里是弄堂的尽头,整个世界,连着这个炎热的夏
天都被隔绝了。
回到屋里,却看见女人坐在床前等我,吓了我一跳。她怎么回来
的,我真是一点动静也没听到。女人说亲爱的你醒了呀昨天睡得还好
吗?好,整个夏天我都没有睡得这么好过。女人说亲爱的你昨天究竟
跑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我说我忘了,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女
人又说亲爱的你有点怪,昨天晚上我觉得你象是变了一个人,你病了
吗?我当然是变了一个人。我说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昨天我去
了哪里,我也想不起来我是谁了,我连你的名字都忘了。女人眼圈一
红,说哭就哭了:“你一定是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了,你不记得我了,
你竟连我都忘了么,呜……”“哦哦,别哭,我没有忘了你,我只是
想不起来你的名字了。”女人用她的脸颊贴着我,轻轻摩挲,沙哑的
声音在我耳边小声地说:“我不许你再忘掉我,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
我,听好了,我是你的……月……亮……”
音乐象是隔了一世了,这时候从唱片的灰尘里面沙沙地飘出来,
日光照不进天井,屋子里一团团柔和的阴影,月亮依着我,我们在屋
子中央随着音乐转动。“亲爱的,外面很热吧。”“很热很热,就象
一锅粥,我热得什么都忘了。”“你以后再也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跑出
去了,好么?”“不去了,我哪里也不去,只和你在一起好了。”
“亲爱的,你的舞步生疏了。”“哦,我会想起来的,会想起来的…
…”
这时候天井里的电铃突然响了,月亮的脚步停下来,我手心里一
下子出汗了。“奇怪,会是什么人呢?亲爱的,你去看看吧。”我走
进天井,从门缝里往外看——不出所料,我看到我自己了。一个瘦瘦
的小男人,满头都是汗,象是一只找不到家的小老鼠,仓皇地在门前
转圈子。门铃又响了几下,我没有开门,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
人抬头张望了片刻,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亲爱的,是谁呀?”“没什么,小孩子捣乱,走了。”
我已经起不清日子了,月亮的声音和气味每天萦绕着我,我完全
忘了外面的世界了。我的舞步一点点熟练起来,月亮说:“亲爱的,
你已经两天没有踩到我的脚了。”我故意踩了她一脚,她发疯一样大
笑,然后倒在我身上,我们在地板上做爱,我看见墙上的花纹象蝴蝶
一样飞散……我是在天堂里吗?
整座房子里没有别人,这几天我的活动范围一点点扩大,各个房
间都很熟悉了。房子的结构很奇怪,是没有后门的,而且朝南的房间
一扇窗子也没有,好象真的到了世界尽头。有时候我从二楼的窗口向
下望,看得见的只有下面的天井,爬山虎从天井里一直爬到窗沿上来
了。面对面还是那堵很高的墙,黄昏的时候太阳会照到对面的墙上,
我可以看到自己屋顶的阴影,上面有几只鸽子在啄毛,我从窗口伸出
头去向上看,看得到鸽子的尾巴从屋檐上露出来。太阳是从来照不进
窗户的,我想月亮一定怕光,她在阳光下会象冰淇淋一样融化的,那
天晚上她走了那么长的路出来找我(或者说“找他”),她一定是很
虚弱了,当时她的脸那么白,而现在开始一点点有了血色。
亭子间是一间书房,月亮从来不去那间屋子的,那是“我”的房
间。“我”似乎在写作,书桌上凌乱地摊着一些纸张,半支雪茄烟搁
在精致的银烟缸里,我拿起来闻了一下,很难闻,有点臭。
我翻看书桌上的那些纸片,字迹很潦草,有些完全不着边际:
“呼吸呼吸吸吸呼呼吸……保持这种节奏……这样身体就平衡了……”
有些象是日记的样子:“5 号。月亮的脸越来越虚,象是蒙上了一层
雾,是我的视力下降了还是她变模糊了?有时候我真不敢去碰她,好
象一碰她就会象雾气一样散掉了……”“7 号。今天又下雨了,我觉
得心里面有一样东西在发霉,真想拿出去晒一晒。月亮是怕光的,她
总是躲在角落里看我,她不说话,但是我感觉到她在害怕,怕什么,
我不知道……”“12号。明天我一定要出去了,外面很热我知道的,
但是我需要晒一晒,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太阳了呀……”我知道他说
到做到,第二天真的出去了。他迟早会回来的,有一天那个门铃又会
响起来,月亮会亲自去开门,那时候我在天堂的日子就到头了。我乘
月亮不注意悄悄地把电铃的线割断了,但是这没用的我知道,他可以
敲门,可以爬墙,只要他一心想回来,我是没办法阻止的。
日复一日我和月亮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做爱,她吞没了我就象海水
吞没一条鱼,偶尔我会从她身边游开,躲进书房里喘一口气。我翻看
书桌上这些凌乱的字迹,试着整理出一点顺序。我想我应该多了解一
点那个男人,这样在月亮面前我的破绽就会少一点。
“……满月的夜晚,月光会笔直地落在天井里,地面白得象一张
纸,这种时候我就会有一点隐隐的担心,我知道有什么事发会生的,
总有一天……”
“……钟又停了,我想不起来几天没上发条了,我已经完全没有
时间概念了……”没错,这栋房子里时间是停止的,我也完全想不起
来我在这里住了几天了,只是发觉自己正在渐渐地变成另一个人,是
月亮喜欢的那个男人。我开始习惯雪茄烟的味道,我一定是抽了很多
烟,自己都闻得到身上的烟味了,月亮喜欢这味道,她嗅我的样子象
是一只豹子在嗅它的猎物。我讲话的语调也变了,这我自己最清楚。
我甚至开始接着那个男人写了一半的的字迹往下写,我发现连笔迹也
越来越象了,有时候翻看起来,都搞不清楚哪些是他写的哪些是我自
己写的。
“……月亮是冷的,她已经完全把我冻僵了,在她面前我失去了
一切的力量,我一动也不能动了……”
“……奇怪,我忽然有点想老婆了,那个矮胖小眼睛的女人,也
不能说她一无是处,至少她那张血色很好的脸,让人觉得心里塌实。
家里的洗衣机坏了很久了,热带鱼也该换水,那个女人怕黑怕得要死,
一定整夜开着灯睡,这个月的电费……妈的电费管我什么事,我已经
从太阳底下消失了,就象一滴臭汗蒸发干净……”
“……我想我还是出去看看吧,过了这么久,外面还是夏天吗,
应该不会那么热了吧……”
吊扇的叶片缓缓地转,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心里面空得
发慌,这是今天是第几次做爱,我数不过来了。月亮的大眼睛微笑地
看着我:“亲爱的你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我想出去走走……”
月亮不笑了,脸上爬满了忧虑。
这两天月亮很少说话了,我在屋子里走东走西她都拿目光死死地
盯着我,象是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了似的。夜里我醒过来,看见她在黑
暗里也盯着我看。“亲爱的你吓我一跳。”“你真的要走了么,你答
应过我再也不出去了的,这些天你老是看着窗外边,你的心不在我身
上了。”我说亲爱的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天,
看看太阳,我很快就会回来,不会让你晚上跑出来找我的。月亮拼命
地摇头,摇得我心都软了,但是我决定了一定要出去一趟的,起码我
要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走的那天我热烈地吻了月亮,我说亲爱的,外面很危险,你千万
不要出来,天黑之前我保证回来,在家里等我好吗?月亮温顺地点点
头,然后哭了,她真是个爱哭的女人。
我错了,外面仍然是夏天,比之前的任何一天都热,柏油马路一
踩一个脚印,人和车辆象沸水里的鱼绝望地乱窜,我沿着来的路往回
走,汗顺着鼻尖朝下滴——我已经很久没出汗了,我想用不了多久整
个人的水份就会这样滴光的。太阳底下,一切的轮廓无比清晰,我一
定是不适应这样强的光线了,一时间没了方向感,一直走到淮海路重
庆南路的人行天桥下,我才找准家的位置。
我家住在四楼,那种象火柴盒一样的公房,我躲在对面一个门洞
里朝上看,看到晾衣架上高高地挂满了内衣和胸罩,还挂了个很难看
的长毛绒玩具——她居然有心思把这个破东西拿出洗,看来我老婆没
有我也活得挺好,心里不免有点挫折感。随后窗子开了,老婆探头出
来,我明知道他看不到我的,还是心惊肉跳地往阴影里缩了几步。她
拿了一条内裤甩甩水,用夹子夹起来,那是我的内裤,我不在家她洗
我的内裤干吗?想来想去,除非她又找了个男人一起过。看不出这女
人还有点吸引力么,心里的挫折感顿时更加强烈。
这时候有人从一楼出来了,一个瘦瘦的小男人,拎着个菜蓝子,
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你猜猜看那是谁?没错,我又看见我自己了。
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头压得低低地径直朝我这个方向走过
来。我有点糊涂了,怎么回事,是有人顶替了我的位置,还是现在的
我根本就不是我了?那个男人就要走到跟前了,我连忙背过身去,猛
然听见一个巨大的声音从半空中响起:“死鬼,给我回来!”这个声
音我听了无数年了,做梦都会惊醒,我当时心脏一阵狂跳,惊惶地传
过身,准备再次迎接那张可怕的面孔,可是……妈的,那个女人根本
就不是在叫我,当然,有人替代了我的位置了么。我看见另一个我拖
着脚步往回走,从四楼飞下一串钥匙差点砸到他。“死鬼,钥匙也不
带,没人给你开门!”死鬼一声不吭乖乖地弯腰去捡,我不容多想转
身就跑,象逃命一样逃离了我家。
我说了,太阳太刺眼我没了方向感,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往前
看,人跟街道都在扭动,往下看,地面也在旋转,我大概是要中暑了。
我象个没头苍蝇到处乱窜,最后一头窜进地铁车站里,这才觉得稍微
好一点。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钱,进不了站台,我只好靠着售票处旁
边的墙坐在地上,各种各样的人从我面前经过,没人注意我,连警察
也不来管我,我发现自己成了隐形人了。我坐了很久,满心想的都是
月亮,想她身上的味道,想她湿湿的嘴唇和冰凉的皮肤,这时候我才
知道自己原来已经离不开她了。我真不该跑出来,要是再也见不到月
亮,我不如跳进铁轨里死了算了。坐了很久,我估算着太阳大概落了,
就起身走上来,一看太阳果然落了,可是地面上的热气一点也没散,
白天太阳直晒,晚上又起了厚厚的云,反而更闷。我找到淮海路的路
牌,顺着往前走,我想我只要走到重庆南路的人行天桥上,就可以一
点点想起来回去的路,就可以回到月亮身边了,我说好了天黑以前回
家的,月亮现在在家里一定等得急死了。
先前一定是走错方向了,我走了很多很多的路,直到天完全黑了,
我才走到天桥脚下,往上迈了没几阶我突然停住了,因为我看到我自
己,或者说那个代替我的男人,这时候正站在天桥上面,探头往下边
张望着,象是在测算天桥的高度。我悄悄地退回人行道上,我想那个
男人多半是象我一样想往下跳了,好呀,他一跳我就再也不用担心有
人去找月亮了,可是……可是……你要是看见自己要自杀你会怎么做?
当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他一死我也会跟着消失的。所以犹豫
了半天,我还是决定去救他,大不了跟他说清楚算了,正打算往天桥
上走,却看到自己老婆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呼哧呼哧喘着气,我老远
就闻得到。我闪到一根电线杆后面,还好她没看见我,转身奔上天桥
去了,我看着她走到那个男人身后,用力拍他的肩膀,然后大声地嚷
嚷起来,粗短的手臂在空中乱舞,引得路过的人都停了下来。糟了,
那个男人一定是受不了了,他用力一撑,很漂亮的一个单杠动作就从
栏杆上飞出来了,他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头朝下坠落,结果他在半空
中看见我了,虽然隔得很远,但是我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满眼都是疑
惑的表情,可惜他来不及多想了,一秒钟之后车流就把这个倒霉的家
伙淹没了。
随后是一片混乱,刹车声,女人的尖叫声,我听见我老婆象杀猪
一样地号啕,原来她还是舍不得我死的。我飞快地逃离现场,好象我
就是杀人凶手。马路变得越来越窄,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少,灯光耀
眼的橱窗变成了暗淡的小杂货店和弄堂口孤伶伶的水果摊,我终于找
到两幢房子间的一条缝,就一头钻了进去,我的眼睛是为黑暗而生的,
我在没有路灯的小弄堂里游刃有余,很容易就来到弄堂尽头,那扇黑
漆的木门在那里等我很久了,我用力地捶门捶得手都肿了。月亮出来
开门,她的脸比冬天的霜还要白,她的眼睛红肿得象两个萝卜,可是
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因为这时候我已经完全地爱上她了。她
对着我看了我很久象是不相信我会回来,然后她发疯一样抱住我,那
力道象是要把我榨成甘蔗汁。
“亲爱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了,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
以把我们分开了。”
月亮的泪水粘湿了我的脖子,我抬头朝上看,看见云层开了一条
缝,一轮满月露了出来,又白又圆,象孕妇的肚皮,无比饱满。
上帝保佑,每个象我这样的好男人都会找到一个月亮。
天又黑又热,空气都变成粘稠的液体。当时我正站在淮海路重庆
南路的人行天桥上,考虑着跳下去是摔死还是被车压死或者是摔个半
死再被车压死,这时候有人拍我肩膀,一回头,我看见的竟然是我自
已。“别傻了朋友,能活着总是好的。”我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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