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秀才去赶考。
经过一座大山,山势崔巍,古木敝日。秀才们情有所动,于是各
吟一句,遂成一章。诗曰:远看大青山,近看青山大。
我再仔细看,果然青且大。
诗做完了,诗兴却未绝。恰好进山便遇上一座古庙,进得庙去,
发现门旁的一面壁上,留有许多过往骚人的遗墨。新墨旧墨交相混杂,
有的已漶漫若无,有的却森然惹眼。四个秀才看了看,想了想,也拿
出笔墨,找一处字迹消隐的地方,一人一句,将墨盖了上去。
秀才们将诗留在了古庙的墙上,也就仿佛将诗留在了典籍里,心
中很惬意。于是趁兴,当夜便向考场赶去。
考试据说很讲运气,四个秀才运气不好,等到发榜,名字全都排
在了孙三之后。秀才们只得有些丧气地走上了回乡路。
又经过古庙。秀才们想起了不久前壁上题诗的辉煌,不免生出些
回味之意。于是进庙去看。
诗还在,只是不知被谁用粗重的朱砂圈了起来。秀才们很奇怪,
好的坏的想了很多个为什么,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于是找来个和尚问。
这一问,问得秀才们喜出望外。
原来,就在秀才们离庙的第二天,老方丈发现了秀才们的诗。老
方丈参禅,他将庙门旁的这面墙辟为“随言壁”,就是希望它能成为
无言的禅悟交流地。这天早上,老方丈照例来到壁前看看,这样就看
见了秀才们的诗。
老方丈看了,一哂,心中说:“此等秽物,也敢唐突上墙!”但
还未笑完,笑容却突然僵住了:这不是禅么?万物能归本真,去伪饰,
见山则山,见水则水,则禅理自出,禅机自显,禅意自归也。此诗质
真而形拙,是为又一禅意也!这一想,老方丈便亲自拿了朱砂,将诗
圈起来。眼下,正遍寻作者哩。
秀才们虽不十分明了禅是什么玩艺儿,但诗作能得方丈赏识,心
中大有良马巧遇伯乐之感,发榜以来沮丧的晦气一扫而光。于是激动
地去拜会老方丈。
老方丈的禅房果然是一方清凉天地。一尘不染,似有松风涌动。
知道眼前这四位就是壁上的禅悟者后,老方丈一下想起了禅史公案上
记载的那一幕幕精妙绝伦回肠荡气的禅论场面。多年来,老方丈深居
简出,淡言寡语,等的就是一次次这样的禅者之晤。
“请问施主何处而来?”老方丈揭开了序幕。
“哦,这个,我们从省城而来。”一个秀才说。
“对,我们刚从省城……而归。”另一个秀才说。因一下想起了
落选之事,于是省掉了“赶考”二字。
这回答似乎太普通了,并无禅意。不过,老方丈又一想,也许他
们是深入浅出罢。论禅却不求其玄,这倒更好了。于是又问:“施主
缘何而来?”
“晚辈诗作得师父赏识,不胜欣喜,特来拜见。”一个秀才说。
“对对,听说师父正在找我们,所以特来拜见,特来拜见。”其
余三个秀才说。
怎么回事?老方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大巧若拙也不该离了质
朴之气吧?他抬眼定睛看了一下,看见了秀才们被兴奋、激动和诚惶
紧张弄得有些扭曲的脸。老方丈对自己当初的判断有了疑虑:他们是
否是习禅之人?他想他该试探一下。
“施主平日常习禅否?”
“喜欢喜欢。蝉在乡间是很多的,我们自小就和蝉打交道,夏天
常去树林里捉的。怎么?师父喜蝉?要不,我们给您捉几只来?”一
个秀才说。
“蝉是个好物啊!读书人大都喜欢蝉的。连唐诗三百首里都有咏
蝉之作呢。”另一个秀才说。
“但老衲所言非此蝉也。”老方丈打断了秀才的话。
“哦,我知道师父所言何蚕了。此蚕乃古诗云春蚕到死丝方尽之
春蚕也。春蚕吐丝织茧为人衣,师父喜此蚕,实乃高洁心境之现啊!”
又一个秀才说。
“呀,我家正事此事,师父既然喜欢,可即刻送一些幼蚕来。”
最后一个秀才说。
老方丈彻底失望了,他决定结束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他疲乏
地对秀才们说:“多谢施主好意了。老衲尚有禅课要做,施主请自便
吧。”
秀才们并不知道老方丈在想什么,他们估计老方丈也许真是很忙
的,也就告辞了。谈话虽然短了点,但秀才们并不沮丧,他们心里溢
满了喜悦。至于赶考的事,那真的是运气啊。若是老方丈主考,他们
的名字会在孙三之后么?
秀才们离开后,老方丈陷入了深深的惶惑中。喜悦已荡然无存了,
有的只是疑虑。老方丈感到自己几十年的修悟都是白费气力浪费时间。
秀才事件像一把利剑,一下就将几十年的修悟瓦解了,他感到自己倒
像是一位在迷津中迈步的盲人。
老方丈急遽地消瘦了。两天后秀才们送来一簸幼蚕,更是雪上加
霜地将老方丈推向了绝望境地。看着自己的师父一天瘦比一天,老方
丈身旁的小和尚心急万分,不知所措。有一天,当老方丈又不思饮食
时,小和尚忍不住在门外向送饭的和尚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狗屎
禅,把人磨成这样。那些不知禅的人,难道就不活了?”
这句话却被屋里的老方丈听到了。老方丈闻言一惊:对呀,殚精
竭虑,何悖于禅也!万物皆禅,人人都在禅中,不过有人知之,有人
不知罢了,岂可因人不知而虑禅之不存呢?
老方丈全身一爽,忙叫小和尚端饭来,一气吃了个精光。
老方丈打消了抹去“随言壁”上秀才们的诗的念头。随自然而然
之,老方丈决定让岁月风霜去消解它。他也悉心照料起秀才们送来的
幼蚕。
这些无疑都帮了秀才们的大忙。因为秀才不识字的乡亲们到庙里
来时,都看见了红圈圈内的黑字,又都看见了庙里热闹的养蚕情景,
他们就知道了,秀才们果然没瞎吹牛。
虽然也有一些识得字的,进庙来见了秀才们的诗和圈着诗的朱砂,
总要猜一猜为什么,并得出以朱砂圈之是要提醒后来者此等烂文字休
再上墙的结论,但这些都和秀才们无关了。秀才们在乡间过得很舒心。
是啊,秀才们过得很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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