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庭园中驻足。奇葩异草,枝繁叶茂。宫女们都远远地站到一
边。我一人欢畅肆意地采摘花草。天空晴好。不时有和风拂过。抚摸
我的寂寞容颜。
只在此时,我才能最真切地体会到我是个十六岁的女子,可以在
花香中游弋的女子。这千朵万朵盛开的花卉根植于芬芳泥壤,报我以
旖旎笑靥,只有置身其中,我才可以无所顾忌无所牵绊,行走如斯,
玲珑自在。
忽然间,我顿挫。我听到了一阵哀鸣。不知道是什么鸟类,有这
样凄婉的声音,像一方彩缯被撕裂,残碎而华美。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一个少年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面前。少年名叫宜臼。当朝的太子,
王后的儿子。
“你这贱人!以色相诱,勾引我父王。”他一见我就劈头盖脸地
斥骂。
他说着,一个耳光突然摔在我的脸上。宫女们见状纷纷围过来。
“太子殿下请息怒。”“万事看在大王面上。饶命啊,太子。”
“贱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母后争宠!”太子眼中愤恨的目
光仿佛利剑。他必定是对我恨之入骨。他挥动手掌又要向我袭来,幸
而被宫女拖住。“太子请住手啊,倘若褒娘娘有什么闪失……”
“娘娘?她也配!她是什么东西!”
此时,宫人报道,“大王驾到——”太子脸色霎变。
“大胆!你这逆子居然趁朕不在,到后宫胡作非为!”幽王来了。
原本幽王上朝要到正午才能回来,一定是宫人趁乱去禀报的。
“父王,我……”
“还不退下!稍后朕再处置你!”幽王说。
太子悻悻而去。
“姒,让你受惊了。”幽王握住我的手,说,“这里风大,进殿
休息吧。”
我无动于衷,呆若木鸡。
我是什么东西,到底呢。
我叫褒姒。在褒城长大。十四岁以后来到国都镐京。十六岁进宫,
至今已三月有余。
我是被一个男人带到镐京的。他是我惟一爱的男人,却把我献给
了幽王。
和他的相遇,纯粹机缘。那天日丽风和,我在门前的河边汲水。
忽闻马蹄声渐近,我抬头,看到一翩翩男子端坐马背,手执一束雕金
花纹的马鞭,气宇轩昂。他也在看我。我感到。他的目光深邃幽远如
潮汐倾涌。
我失神打翻了手中木桶。
他下马,走到我身边,低语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字字滚烫。我的脸被灼得绯红。
在对岸望见姑娘倩影,我策马而来,为见一面。他又说。
我低头含胸,不敢看他。
姑娘,我有要事在身,不得已离开。但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他
说完挥鞭离去,扬起风尘一片。
我凝望水中浮草随波逐流。我策马而来,为见一面。他的话犹在
耳边。仅此一面,成就我半世残缘。
大殿里烛火通明。一群宫娥随笙歌慢舞。我却穷极无聊,拿着一
个橘子在手中把玩。
“退下!你们都退下!”身边的幽王突然怒道。
“大王怎么了。”我问得漫不经心。
“朕见你一点兴致都没有,故让她们退下了。姒不喜欢这歌舞么?”
“日日这样耽于声色,无所谓喜不喜欢。”我剥开了橘子。
“姒,那么你到底喜欢什么呢?自你进宫以来,终日郁郁不乐,
蹙眉不展。姒,你这样子让朕多焦急你知道吗。”幽王说着,将我揽
入怀中。“到底朕要怎么做才能换来你的嫣然一笑呢?”
笑?自我离开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笑容了。我将手握紧,
橘子一瓣一瓣纷纷绽裂,汁液顺着指缝流淌。它们如此不堪一击。我
的泪无声地落在幽王的帛衣上。
我比它们更嬴弱。其实。
曾几何时,我养成了一个习惯。终日对着门前的小河,眼看流水
潺潺而过,我知道,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他的马蹄再次踏过我的身边。
终于。他又出现了。气宇依旧,傲然轩昂。他站在我的面前,笑
容深重。只在这须臾之间,我就明白我和他注定要像发丝一样紧密纠
缠,今生今世。
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姒。他说。
我惊诧不己,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而不答。少顷又说,姒,我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果然,他以布帛三百匹买下了我。是年十月,带我去镐京。
我又听到了那声哀鸣。像一方彩缯被撕裂。绝望的绮丽。我抬头,
看到一只红色羽毛的鸟疾飞而过,消失在天际。
我忽然记起,我曾见过这种鸟。和他一起,在镐京的郊野,我们
望见它栖息在山头,鲜红的羽毛,光艳眩目。这是一年前的事了,我
现在回想,却历历在目。他那天穿青色长衫,领口的镶滚是我亲手绣
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轻声诵道。
“姒,你说什么?”幽王问。
“没什么。大王,姒喜欢这鸟的鸣声。”我说。
幽王面露喜色,说,“既然姒喜欢,朕就让它天天叫给你听。”
我摇头,说,“鸟类如何知道人的意愿。不是我想听,它就会叫
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声音与之相仿?”幽王又问。
“有。”我说,“彩缯撕裂的声音。”
洪德。他叫洪德。大夫褒饷之子。褒城是他父亲的封地。他告诉
我,初遇那日,他正在乡间收敛。隔岸见我俯身汲水,顾盼之际,光
艳照人。
他说待我到了及笄之年就和我完婚。
于是,我在洪德府邸,一住两年。
洪德食我以膏粱,浴我以香汤,饰我以文绣却从未伤我毫发。白
天他因差在外,晚上回来授我礼数,还教我读书习字。
这两年,就是我此生最纷华绚烂的时光。
我以为,我的纷华绚烂会天长日久,我以为,我与洪德一定能够
举案齐眉白头携老。没想到,一切只是水月镜花,幻灭的时候连碎片
都不曾留下。
从刚才我就注意到,洪德一直心不在焉。
“洪德,怎么了,是今天的菜不合口么?”我问。
“嗯……”
“什么事烦心了?”
“父亲因向周幽王进谏而被囚于狱中,至尽未放,我很是担心哪。”
洪德放下手中木筷。
我不再问了,这样的事情,我是无力为他做什么的,再问下去,
只会平添他的烦恼。
洪德匆匆吃完饭就回卧房了。他第一次没有陪我读书。他为人子
的一片孝心,我可以体恤。我不怪他。
我很害怕抬头仰望天空。
看到大片的浮云瞬间被风吹散,我就会被一种不安的情绪攫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洪德已经三天没跟我说一句话了。他总是来去匆匆。我见他面容
忧郁,也不忍再去烦他。我想这困境,终究会过去。
“姒……”洪德回来了。
看到他我还是很欢欣。“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天色还没暗呢。”
他只是凝望着我,不置一词。
“怎么?”我疑惑地问。
他目光凝重,低声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分明是他初见我时说的!
“洪德……”
“姒,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父亲。”
“什么?”
“我只有,将你,献给周幽王。”
“这样……”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幽王重色。唯有你的美貌,才可以换回父亲的性命。”
“哦。我懂。姒只不过是你用三百匹布帛买回来的奴婢,当然可
以用来牺牲。”我怆然道。
“我又何尝想如此,姒,我也是无计可施啊。”洪德突然抱住我。
两年了,他从未这样抱我。他宽广的胸膛此时却不停地战栗。
“姒,我心如刀绞你可知道……”他的声音微弱无力。
在暗淡的日光下,我看见他泪流满面。
撕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像一只小兽的利爪在我的心口抓挠。
大块大块色彩艳丽的缯布在宫人的手中被撕扯成碎片。散落一地。
华丽刹那间支离破碎。
我闭上眼,聆听这绝望的声音。
“姒,你不是说喜欢彩缯撕裂的声音?”幽王扶着我的肩膀。
“是的。我很喜欢。”
“那你怎么不笑?”
我深深吸了口气,说,“姒平生不笑。”
幽王移开了他的手,我想他已经意兴阑珊。
“总有一日朕要让你开颜欢笑。”幽王说完转身离开。
宫人们仍在撕扯缯布。我没喊停,他们不会停。
痛楚伴随撕裂声在我的周身蔓延。
我明白幽王对我的一片深情,我不恨他。我也明白洪德的无可奈
何,所以我仍然爱他。很多事情命中注定,像我,注定没有幸福可言。
幽王忽然说要游玩骊山。此时正值酷暑,天气闷热,我不知道为
什么幽王要选这个时候游玩骊山。
临行之前我又去庭园赏花。面对满园茂盛,我愕然。白色的荼縻
盛开,无所不至欣欣向荣。它们的花瓣如蝴蝶剔透的翅膀随风翕动。
开到荼縻花事了。等这荼縻花谢了,花季也就随之结束。
我伫立在骊宫的楼台上。高瞻远瞩,大周的锦绣山河尽收眼底。
我的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壮丽江山也如我一般寂寞么。
“姒,你看山下烟墩……”幽王道。
果然,骊山下置有二十馀所烟墩和数十架大鼓。
“大王,这烟墩有何用处?”我问。
“是父王为防御西戎而设的。一旦贼寇入侵,便举起烽火,附近
诸侯就会发兵相救。不过,现今天下太平,烟墩荒废已有数年。”
“原来如此。”我兴趣索然。
“姒,等会朕要让你见识一番惊天动地的壮景。”幽王说罢,命
宫女端上酒菜。
他亲自为我斟了酒。我木然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烟墩都燃起烽火。火势刹时间
汹涌。狼烟滚滚直冲霄汉。纵向望去,仿佛一条巨龙涌动。接着鼓声
如雷,排山倒海。
幽王兴致勃勃地说,“姒,我们尽管饮酒作乐,不出半个时辰自
有好戏上演。”
我不懂的幽王所谓好戏是指什么,也不想懂。但我确实被眼前的
壮景震撼,它让我联想到上古时代的天崩地裂。那些洪德曾经给我讲
述的故事。洪德说,天地浩瀚,人的喜怒其实微不足道。可我无法豁
达。我爱他,就是铭心刻骨,永不相忘。
“姒,你看!”幽王很兴奋地。
我凭栏眺望,山下竟然密密麻麻排满了人!
“大王,他们……”
幽王对宫人笑道,“传朕的话,朕与褒娘娘在骊宫举烽火观赏,
并无外寇入侵,有劳各位了。”
少顷,山下阵队偃旗息鼓,千军万马如潮水一般退去。
可烽火未灭。
烈火熊熊,天地间烟尘肆虐。
幽王在我身旁不住地笑。
这是喜庆,或者灾难。
混沌一片。
我茫然无措。
顷刻之间,在火光烛天中,我捕捉到一缕目光。它在茫茫之中浮
现。于是我越过了重重屏障将它吸收。
它是如此深邃幽远如潮汐倾涌。我坚信,它将不背不离千年万代。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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