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雨声潺潺,作了这夜的主角,由
不得你想听不想听的,只一味作着它的戏份,却又从不知变换戏衣、
道具、独白与灯光的,单调的固执,固执的落寞,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只得由它去了,却又分明是让人嫌厌的,使得这份心便不知怎么放才
好。
QQ仍开着的,只是脑袋都已灰白了,在电脑企及不到的地方作他
们五彩的梦去了。
玻璃杯子里的“飘雪”沉几片,浮几片的。沉下去的是心事,不
便告诉人的;浮起的也是心事,却不知该告诉谁的,只托了那两朵雪
似的小花绽放着,到最后也只是灰白了,美人迟暮似的,顾影自怜着,
心一冷,意一灰,这茶水就白了,却也硬要白了那日子似的,没滋没
味。
阿楼却不许我倒掉,说是这一天还没结束呢,不到午夜十二点,
谁知道分晓呢?这茶水倒了是过日子,是等待;放着也是过日子,也
是等待。到不如让它放着,由它白了那日子去,看它能不能白了那等
待?
阿楼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坚定,斩钉截铁似的,连那眼神的未梢、
话语的尾音都是铿锵有力落下来掷地有声的样子。
在阿楼的坚持下,我常常无话。只得由着这茶水白了一茬又一茬,
她QQ上的脑袋灰了一茬又一茬,那个叫许百川的男人仍是没有来,她
的等待仍旧空了一茬又一茬。
我们俩这样守株待兔已经整整四个晚上了。
从接到许百川那个模棱两可的电话开始,我家的灯就彻夜地亮着,
电脑也彻夜地开着,音乐彻夜地放着,全是那种深闺幽怨似的如泣如
诉,听得人肝肠寸断,也跟着彻夜的不眠。
好在我一个人住着,好在我本来就是个生活紊乱的人,也好在阿
楼是我十年的同学,心里虽有几多不情愿,却也只能由她去了。眼见
得她瘦下去,下巴尖下去,眼睛大起来,却又燃了火似的,亮亮的,
格外的动人。心里不由得暗自骂那个许百川有眼无珠,简直就是个混
蛋。
许百川曾经是阿楼的网友,用我的话来说是“网络上的人”。阿
楼和他从网恋到真正的恋人,我是唯一的见证人。
巧的很,许百川也是A 市人,他们从屏幕上走下来,相处的时候,
我老是在场。我相信这不是我故意,可每次都很巧,巧得连我都快要
以为自己是刻意的了。
这是个“漂浮不定的,无根的浮萍似的,但从不寻根”的人(引
自他的原话)很高大,连发梢都是自信而落拓的。虽然他对阿楼很大
方,也常陪她去逛街购物,但我却从他眼里话里窥出他天性的不羁。
他自由散漫、不喜约束的个性与阿楼惯于依赖的情性、一往情深的执
着是极不相衬的。
面对失魂落魄的阿楼,我常常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的沉迷与认死
理的个性(可笑的是她却自誉为执着,为此我们还红过好几次脸)让
我哑口无言;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一般都是许百川连续好几个星期不
上在线或者不露面时),旁敲击侧地提醒两句,她却一脸笑笑地说:
“百川就那么个人呀,我就是喜欢他这种性格。”一句话把我所有的
进退路都封锁死了,我却仍是不甘心。久了,她也有点厌了,每说到
这个便一脸不耐的样子,我的心也懒了,由她去了。
三个月前许百川又辞职到了深圳,这一走就黄鹤一去杳无音讯。
阿楼则每天一封伊妹儿,雷打不动似的,却封封如石沉大海。每次见
她满怀希翼地打开信箱,却又眼睛红红地忙着写信,忙着分析许百川
的信箱密码,我心里就觉得难受,为阿楼,也为许百川。我知道她这
种穷追不舍、矢志不渝的自以为是的执着与痴情,对一个习惯自由的
男人来说,不但是一种桎梏,更是一种可怕了,只会把他们的关系推
上绝路,而这绝路的尽头,竟是连悬崖也没有的。
五天前,许百川来了电话。
叶小令吗,我只找你。
找我?
是的,我想跟你谈谈阿楼。
和她谈比较适合吧,她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
不!不!我不想让她听,不想,——听她哭!
……
她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
……
深圳这地方,时间短得不能再短了。短得好象掬一捧水的功夫,
日子就白驹过隙似的从指缝里溜走了。根本不容你思考生活,讲究爱
情。
可是,时间又好像长得不能再长了,长得一天做下来,像累了一
年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根本由不得你去想,一想就跨掉。
有空余的时间只想睡觉,睡觉只会让人踏实,不会让人垮掉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时间太快了,你工作的时候,阿楼在做梦;
你睡觉的时候,阿楼也在做梦。——你睡的是无她的梦的觉,她做的
却是让你崩溃的梦。
……
叶小令,你很犀利,很聪慧,你和阿楼不是同类人……
我和阿楼的事似乎不是你这次电话的主题吧。许百川,我知道是
阿楼的一进再进让你退无可退。但是,请你不要回避你的内疚,不要
企图搪塞借口。
……
好!我想请你转告她……
许百川,你以为我会用我的口放出刀子去伤害我的朋友吗?你既
然有勇气拨刀,就得有勇气对着她的心刺下去。你继续你睡的觉吧,
她继续她未完的梦,但这梦做到最后说不定是狗尾续貂呢?
好,叶小令,我听你的,亲自告诉她。这几天我会上网,说不准
什么时候。我不想听到她哭。可是叶小令,我也想告诉你,我欣赏你,
那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好!许百川,我也告诉你,这里虽不是我待的地方,可我睡得踏
实,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人生和梦。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到自己口拙舌讷,言不由衷,带
有些赌气的意思了。说完,连自己都一片茫然。)
可是,光思考不做和不思考只做,又有什么分别呢?
……
电话里传来阵阵盲音,茫茫然的,全是不知所归的盲目的声音,
一时间,我觉得,那盲目竟是自己全部的心境了。
阿 楼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百川站在深圳的高楼上向我招手微笑,
大声在呼喊我的名字。我向他跑去,张开手想扑向他的怀抱时,他却
退了,一下子从高楼上跌下去。我吓得大哭大叫起来,正想扑过去拉
他,却觉得有双手使劲地拽住我,耳边有个声音叫着“阿楼,阿楼”。
难道百川又回来了?我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叶小令。她说:做恶梦了
吧。你在哭呢。许百川上线了,快去。
百川果然回来了!我高兴得从沙发上跳起来,直奔向电脑:果然
他的灰脑袋动了。我的眼泪刷的一下掉下来了,我知道这个男人是不
会离我而去的。
阿楼,最近好吗?
不好!不好!看不到你,什么好都是不好了。看我的信了吗?为
什么不回信?
看了!
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
阿楼,冷静,冷静地听我说好吗?
我会的,你说吧,我听着。
阿楼,我是个好高骛远,不肯脚踏实地,自由惯了的人,我总是
喜欢生活在动荡与流浪中,我又辞职了,我不能那么不负责任地给你
承诺。
可是我不在乎,我不要承诺。
可是我是个男人,坏,却又不够彻底,不能给你婚姻、幸福、安
静平稳的生活。我不能接受一份让我沉重让我有压力的爱。我不忍心
欺骗你。
……
我不是付好牌,不能作你孤注一掷全力所托的赌注。
我给你压力了吗?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而已。难道这也错了?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我的眼睛。天!这是怎么了?)
不!不!你信上的那些话,那些泪,那些无望与凄绝的责难,无
一不像鞭子似的抽打着我的心。因为我也曾是爱过你的呀!可就因为
这爱过,才让我如此不堪重负,感觉自己一败涂地。
(我的心像刀绞一般,我第一次发觉,我对屏幕后面的那个男人,
感觉竟是如此的陌生)
事业无进展,生活无着落,爱情变得如此咄咄逼人——我真的累
了!
……
我只想轻松上阵,没有任何负担,不累任何人。你骂我也好,恨
我也好,都是一时半会的痛。以后或许我们还可以一起聊天,打电话,
陪你逛街,吃东西——但是,请你不要再爱我了!
他走了,走得绝决、果断,脑袋灰了,把什么都灰掉了——我伏
在桌上抽泣起来,感觉泪水像汩汩的清流般源源不断。
叶小令走过来,抚摸着我的头和双肩。她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我
什么也听不见,我把头埋进她的怀里,感觉自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般
无根无据,无处可栖。
许 百 川
对于深圳,我只有一句话“冒险家的乐园”。现在我就是以一个
冒险家的身份融入了这个极具包容性的乐园。这里连时间也似乎比别
的地方过得匆忙紧张些, 每一次嘀哒声,都是发起冲锋的号角,人
便如那离弦的箭,身不由已了。说实话,我极度厌倦这种没有自我的
忙碌,所以一个星期前我又从供职的广告公司辞职了。可我又清楚,
自己是离不开这种忙碌的,因为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是冒险家天生急
促而刺激的液体呀。
闲下来的我,现在连门也不敢出了。面对大街上疾驶的车辆和如
被上了发条的人流,以及那些亢奋无比的高楼大厦,我觉得自己的庸
怠,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我决定回家一趟,顺便,看看叶小令。
奇怪的是,叶小令这个名字不是从我的大脑里蹦出来的,而是从
别的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这个地方我不知道,但肯定在自己的身上。
对于这个“顺便”,我觉得有点可笑,但它确确实实就那么自然
而然地出现了,让我不得不承认,叶小令是我欣赏的那种女性。
阿楼和她简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阿楼清丽,柔驯,有种咄
咄逼人的却又让人啼笑皆非、只能退避三舍的执着;叶小令,她实在
不是那种漂亮女人。如果她和阿楼站在一起,第一眼,你绝对看的是
阿楼。但当你出于礼貌和她招呼后,我敢打赌,也许除了眼睛,你全
身每个部件都将无一不在注意这个叫叶小令的女子。
对于她,我只有一句话“一个表面上抗拒一切,骨子里却直嚷着
'走出去,走出去'的叫人欲罢不能的女人。”
我曾很诧异她和阿楼是好朋友,我以为阿楼会掩没她大部分的光
环。但是相处过一次后我才发觉,如果硬要把女人比作瓷器,阿楼仅
供欣赏,而叶小令,值得收藏。
但这样比方又似乎不大贴切,因为我觉得瓷器太不足以表达叶小
令了,而且她似乎又不属于任何人,或者只能说是收藏者的一个梦吧!
她,给我的感觉是,只属于她自己!
我竟然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与渴望见到她了。这一整天,我闲暇
的身体和时间都在呼唤着一个名字“叶小令”“叶小令”……
我买了返回A 市的机票,并在上机前给她挂了个电话。
终于回来了!我坐在第一次见到阿楼和叶小令的茶吧里,不,是
见到叶小令的茶吧里,等着她的到来。
我心里非常的没有底气,我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不自信有点惶恐又
有点可笑:许百川什么时候变得对女人不自信起来了?
但我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电话里她的语气很平淡,对我只约她
一个人喝茶既没表示惊讶更不会喜悦,且作答得模棱两可,永远是一
付说不准的样子。——这才是这就是叶小令呀!对了,还有常常自以
为是的聪明,到底是女人嘛。所以我还担心,她会不会把阿楼也拖来,
到时候,局面可就有点尴尬了。不过,我又马上把自己否定了:她不
会的!肯定!
唉!叶小令!
如果她会来,我一定要说出那句我一直想说的话。
叶 小 令
放下许百川的电话,我开始想自己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我并没有觉得这样做对阿楼有什么不好,因为我清楚,许百川这
次约我,绝对不是因为阿楼。
我对自己的衣着有点拿捏不定了,试了很多件都让人泄气。我不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意,也许,仅仅只是想博得同类人的认可与
赞同吧。
想到现在正是暮春时节,最后,我选了件无袖的刚到腰身的暗红
色毛衣,搭配了一条暗绿色缀着白色小碎花的灯芯绒长裙,套上那双
我找了很久才寻到的暗绿色的半高跟凉鞋,再戴上那串米白色的只花
了两元钱却可以收到惊人效果的檀香木珠子(卖珠的人是那样说的,
好在我从不辩东西的真假,只讲究它的好看与否),在暮春有着暖洋
洋太阳的天气里出了门。
从茶吧透明的玻璃门里我看到了独坐一隅的许百川。每每我总觉
得,只要他往哪儿一坐,哪儿就充斥着久久不散的落拓与自信。
他也看到我了。我从他微张的嘴和有点异样的眼神里更加肯定了
自己的衣着。我时常觉得,要想得到同类人由衷的赞美其实和想得到
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同样的不易。
我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感到有一丝惬意。因为这正是我喜爱
的那种木头高背椅,很有中国的传统特色。这间茶吧,也是古色古香
的,雕花的装饰小门,墙上的字画,厚重的木头桌椅,以及缭缭的茶
香,无一不散发着远古的气息。
飘雪!他说,你最喜欢的。
我嗅了嗅那茶盖上缭绕的清香,没有搭腔,但我想他一定从那氤
氲着的烟雾般的水汽中窥到了我不易觉察的笑。
还好吗?深圳那地方,一定连喘气儿也得打报告吧?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竟让我觉得有点
可爱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想:阿楼的执着也是有道理的。
那地方,冒险家的乐园吧!只能这样说了。
是你的乐园吗?
……
或许不是吧,但至少是适合我的。我喜欢那样匆忙的生活。我是
个天生的冒险家。
人最原始的天性,不加掩饰的天性,这是你的特别之处。
其实你也有这样的天性!冒险家的,原始的!
(说这话时的许百川有着笃定的神态和不容置疑的眼神。我发觉
自己竟然不敢与这样的神态和眼神理直气壮地相对。)
怎么会?这里的生活挺适合我的,平静,安宁……(我发觉自己
说得如此的力不从心,竟是一付越说越气短的样子了,我不由得有点
恼了,对自己!也对眼前这个自以为是好揭人疮疤为乐的男人!)
还记得那次去XX山探险吗?你钻山洞,进丛林,宿野营,一点也
不胆怯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就让我认定了你和我是同类人,都有着
冒险家的品质。(许百川却不容我这样气短下去,他毫不客气地打断
了我的话,说最后一句时,竟然还微微地笑了笑,一付胸有成竹的样
子。)
……
(我只是盯着紫砂茶杯里那几朵雪似的小花,孤立无援的,没有
着落的,无根无据地飘浮着,要叫人感怀它们的身世般的苍惶四顾。)
走出去吧!这是我今天约你出来,想对你说的主要的话。这句话
一直就在我心里,我觉得不吐不快,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被这个地
方埋没。还有更主要的是,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现在的工作、生活、以
及一切的一切,包括你和阿楼的友谊……
(我的心惊惧地跳了跳,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专
门窥视别人内心的魔鬼么?怎么他竟然连我和阿楼的友谊也……)
我……(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汗颜,不是
对他也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阿楼!)
我明白!你不用想解释什么。走出去吧,我再说一次,你有这个
能力。
我想也许会吧。我到目前仍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出这用平静与安详
砌成的围墙。我仍是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到围墙外坦然地生活而不会更
快地夭折。
我明白你的矛盾。想想吧,试试吧,你被这个地方压抑得太久了。
……
这场谈话到此为止,他实在是个很聪明的男人,懂得什么时候该
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我们撇开话题,重又扯了些不咸不淡的话,说笑着,品铭着,一
直到掌灯时分才互相道别。
分别的时候,他笑着用手做了个象征着力量的动作,然后握了握
我的手,用大拇指在我的手心轻轻地按了一下,走开了。
我紧紧地用另一只手攥着被他握过的那只手,用大拇指在手心里
轻轻地按着,走向了乍暖还寒的暮春气流中。在暮春的夜色中,我张
开口,汩汩的潮湿得有些辛酸的气流刹那涌进我的五脏六腑,我浑身
的每一个细胞因而新鲜兴奋起来,我知道,还包括那颗久已不再活跃
的行将陈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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