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

○江苏　林散

　　　　　　 

　　
　　　　　　　　　　　　　　 1

　　她的美，嘴唇的苍白之外还有眼神的忧郁，凡此种种，痛彻心灵。
　　我不知道除了她我还会不会喜欢别的人，然而我们分手了。
　　在一个愚蠢的、带着阴悒云朵的可怜巴巴的夜晚，我们喝了最后
一次咖啡，在咖啡厅里听着柔和的Beatles 的《yesterday 》，透过
玻璃窗看着阴霾霾的深黄色的天空，我们谁也没说什么，然而心里明
白，这是最后一次。
　　没有什么原因的，就像我们的开始，这结局依然如此可悲。

　　我在我家楼下看见萃的时候，她已经人事不省。
　　我把她拉上三楼，一只手揽住她，另一只手去掏钥匙。
　　她的头一下子歪过来，一阵恶心的酒气扑鼻而入，我不由叹息了
一声，或者仅仅是因为她酗酒这件事吧。
　　我早告诉过她，喝酒的女孩子是没有好男人会喜欢的，可她说，
她偏偏不要讨什么好男人的欢心。
　　但是一个女孩子像她这样喜欢喝酒的，我真是没大见过。
　　进了房间，我把她扔到沙发上，她的身子死沉死沉的好重，再不
减肥肯定是嫁不出去了。我找了个杯子，倒了点开水，从咖啡店出来
后，不知道为什么，嗓子莫名其妙的疼起来，也许是最近水喝的少，
也许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有点着凉，我也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从茶几底下翻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消炎药，就着开水咽下去
几粒，然后回了卧室，抱了床被出来给她盖上，她现在就像一只小猫
一样温顺。
　　我真想狠狠的掐她一下，这家伙。
　　然后我回了房间，头有点晕起来，这时我想起也有人把我刚才吃
的那种药当作毒品来吃，又想起没看清楚生产日期，就很后悔，但时
间已晚，一阵倦意难以抵挡的浮了上来，我头一歪，就这么倒在床上
睡着了。

　　梦中我迷迷糊糊的当了一个作家，在图书发布会上在成千上万记
者的追问下边给读者签着名边回答着问题，问题千奇百怪，什么“你
写作时喜欢抽什么烟”，“你作品中总是同时有好几个女人这是为什
么”，“你有没有想过去底特律”之类，我一边签着我的花体签一边
漫不经心的回答着，回答了些什么却忘了个一干二净。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照到了我的床边上。
　　我恍恍惚惚的睁开眼，一种清白的氛围笼罩在房间里，书桌、书
柜、床罩，这些东西都变得有点刺目起来，也许是太阳照射的结果，
这些平时熟识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有点陌生，于是我不禁想到，如果我
出门几天，回来后可能会觉得到了别人家也说不定。
　　我下了床，走出卧室。萃已经走了，留下一张纸条，就放在叠得
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我走了，晚上六点我请你吃饭，老地方。　　萃”


　　　　　　　　　　　　　　 2

　　萃父母死的时候，哭得像一只小猫。
　　奶奶带我去参加她父母的葬礼，那时候我十几岁，跟在奶奶旁边
看着这场仪式。萃的父母是在贵州出的车祸，可怜的盘山公路，一只
大客车，因为躲对面开来的拖拉机，一闪，掉了下去。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旅游呢？”后来有一次萃
呆呆的说。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当时的她，安安静静的坐在灵堂的角落里，眼泪扑簌簌的掉落。
　　她的祖父那时还在，人几乎已经脱型，我记得最深的就是他脑门
周围几绺稀稀的白发。从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说，但右手一直颤抖。
　　过了一阵子，萃的祖父也谢世了。
　　然后奶奶就去把她领了过来，她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大学时的同学，
以前很要好。
　　记得那天奶奶把她领来时，怎么看她怎么像只小猫。阴郁的神色
之间，油然让人心生怜爱之感。
　　整整三年的高中时期，我们是在一个屋檐下度过的。
　　后来她考上同城的一所大学，而我光荣落榜，同年，奶奶去世了。
　　她祖父给她留了一笔钱足够上大学用的，所以她就搬了出去，住
进了学校宿舍，而我，就开始在社会上闲逛荡。毕竟，那之后再住在
一起总有点不太合适。

　　谈谈我的父母。
　　我的母亲于生我的那年，也就是一九八零年因难产而去世，而父
亲现在在美国。
　　虽然理论上说父亲还活着，但已音讯全无，他是八十年代末因政
治原因出国的，现在早已不知所踪。
　　有消息说他在某大学任研究员，也有消息说他已被暗杀，至于事
实上是怎么样，我实在无法确定。
　　九岁之后，我就一直跟着祖母生活，直至祖母去世。
　　生活就是这样，无奈，平凡（能称得上？），充满没落和伤感的
情愫。


　　　　　　　　　　　　　　 3

　　我走进一家小饭店等萃，这饭店里人很杂，但菜的味道很好，价
钱不贵，对我们这样的穷光蛋来说，这里绝对是个吃饭的好地方。
　　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装饰画，都是成盘的苹果草莓之类静物的速
写，在等她的时间里，我一一审视这些画作，但越看越觉得实在是一
塌糊涂。
　　毕竟不是美术馆，有饭吃已经足够。
　　萃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她一向认定女人有迟到的特权。
　　但我又不是她的男友，对她也实在毫无企图，只是想蹭她一顿饭
罢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落座之后，她点了菜，我看着她笑了笑，她说你笑什么？我愣了
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一定有，”她说，“说，为什么？”“为你，行不行？”“哦。”
她看了看我，“当然行了。”我看着她默不作声，隔了几秒，她冷不
丁的凑上来低声说，“昨天不好意思啊。”“？”我不解其意，“什
么？”“我是指昨天晚上，原来想回宿舍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跑你那
儿去了。”“哦，那个呀，没关系。”“真的？那好。”“以后别喝
了。”“是，明白。”“喝太多身体不好。”“嗯，知道。”
　　“以后孩子会发育不良的……”
　　“……你去死吧！”她拿起个杯子作势要砸我，我知道她不会真
砸，就没躲。
　　这当儿，菜一道道上了上来，我们抄起筷子吃饭，想起以前在一
起的日子，不由有点怀念。
　　以前我们这样一起吃饭，整整三年之久。
　　一起摆弄碗筷，帮祖母择菜、切肉、烧饭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而如今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生活总是苍凉的，吃完饭后我们走在回她学校路上的时候，这种
情绪一瞬间把我包拢，我们默默前行，道路两边昏暗的街灯幻化着迷
人的光晕，三两个行人于我们身边渐次走过，我们默默无言，当时的
那种气氛也实在让我们无话可说。
　　后来还是她开了口，在这种时候总是她先打破沉默。
　　“嗨，”她说，“跟她分手了？”“嗯。”“唉，可惜啊。”
“嗯？”“没什么。”“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或者真是如
此，但已没有别的选择。
　　我和云的故事，幻灭着温存和伤感，像梦一样，于远端天空的尽
头飞舞而来，稍作停留，又飞舞而去。
　　一切已经结束，我只能这样说，或许也真是如此。


　　　　　　　　　　　　　　 4

　　云说过要给我打电话的，但她没有。
　　我知道这样已是毫无意义，但我还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在思念
着她，时间分分秒秒流逝，我们知道，一切已成过去。
　　在这一刻，伤感如此清晰的浮现于我心头，而我抬起眼来，看见
死亡悬浮于我头顶，空白的时间变得逐渐陌生的时候，我变得无话可
说，伤心失落。
　　然而我明白，我没有做错什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束，她毕竟留
下过美好，在我生活之中，毕竟。
　　而这已经足够。

　　我带着悲伤的心情去见小米，她是我的第七个网友。
　　我在地区聊天室的角落里找到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吸引了我。
　　她说：“我好寂寞……”
　　我说我也是，我总是在寂寞的时候上网，聊一会儿便离开，这已
成为我的风格。
　　后来她说她失恋了，我说我也是，我们是天涯沦落人，沦落天涯。
　　然后整整一个礼拜，我一上网她准在那儿。
　　每次我问她上多长时间了，她准说刚上一分钟。“刚上，”她说，
“上来看看你在不在。”“哦，”我说，“是吗？”也许是上网上常
了，我总觉得她在撒谎。
　　后来有一次她说我们见个面吧，我没怎么想就答应了她，我们选
定麦当劳为接头地点，她手持自动步枪，我拿着火箭筒。
　　开个玩笑，其实我们什么也不带，我们商量好凭直觉辨出对方，
如果认错了，“以后就不要再见了。”百分之百的村上春树式的擦肩
而过，是我们的梦想。
　　然而我们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她探头探脑的样子实在太明
显了。
　　她长的并不太漂亮，眼睛有点小，但气质蛮好，和我心目中的形
象倒也相差不多。
　　可我却惨了。
　　“你就长这样儿啊？”她说，满脸的不屑。
　　我说我怎么了？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唉……”那口气叹得我
心凉了半截，后来在麦当劳里，喝着该死的没味儿的咖啡，我鼓起勇
气想说如果你觉得失望以后就不要上网了，话还没说出，她却先开了
口。
　　“算了算了，还是嫁给你吧，谁让碰上了呢？”她说话的口气，
好像送样什么东西。
　　——好啦好啦，送给你吧，看你怪喜欢的。
　　就是这种语气。
　　我愣了半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心想谁说娶你了？可是这话又
说不出口，只好沉默。
　　她喝着冰可可，眼睛望着窗外，街道上的树叶又变得枯黄了，又
是一年秋天。


　　　　　　　　　　　　　　 5

　　萃这两天功课松得要命，毕竟是大四。
　　我甚至觉得她已经不是个学生了，有几次我在外面给一个公司跑
网络业务的时候见过她，和一个同学在一起在大街上闲溜达，傻里傻
气的，看见我，甩下她的朋友跑过来，呵呵呵的傻笑，我说你怎么不
上课呢？她说随他去，反正现在无所谓了。
　　“你呀，”我说，“瞎溜达什么呢？”“有啥溜啥呗，反正闲着
没事。”然后我去忙我的，她继续溜达开去。
　　每个礼拜我们总会见几次，或者凑巧，或者是预先约好，在我家，
或者某某地方，见上一面，吃点饭，或者做点什么，我们觉得这样很
好，很适合现在的生活。
　　毕竟曾经一起生活过，彼此间有着很多息息相通之处。

　　小米告诉我她的身世时我们坐在床边，我对她说给我讲讲你吧，
她在网上的时候也没有讲过自己的家庭，我想了解她的背景。
　　她于是将她的一切娓娓道来，就像一个江湖艺人讲的长篇大论的
故事。
　　我，她说，有一个奶奶。
　　她有一个老奶奶，从她小的时候就带着她，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
时候就离婚了，大概四五岁，她也说不准，后来她的母亲就回了老家，
而父亲根本不问她，就把她寄养在奶奶那里。
　　“开始的时候是和大爷他们一起住，后来他们有了新的房子，就
搬走了，大前年的事吧，那后来我就一直和奶奶两个人过来着。”她
现在在一个服装专卖店里打工，好象是jeanswest ，她说她要照顾奶
奶，奶奶老了，什么事情都要照料。
　　“你爸现在在哪儿你知道么？”我知道这话很刺耳，但还是忍不
住要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不在本市了。”“不想
找他？”“不，”她盯着我，“别提他了。”我冷冰冰的看着她，轻
轻用手解开她胸前的扣子，她依偎在我身上，我现在明白了她为什么
总要说自己孤独。
　　但她找到我恐怕是找错了，我也是孤独的，并不能帮她什么。
　　或者怎么讲，我这并非积极的人生并不能给她带来她所需要的那
种状态，她跟在我身边只会越陷越深，直到被自己的孤独吞噬。
　　我能够帮助她，不错，但我的力量实在过分微薄，微不足道，甚
至会起反作用。
　　说不清我是否爱她，我对她的感情连我自己也难以解释清楚，我
希望自己能够尽量真诚，当然自己也是这样做了，但是结果如何我真
的无法预料，毕竟我不能左右自己的真实情感，我希望自己能够像爱
上云那样爱上她，我知道我应该那样，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应该那样
爱上她，给她希望，给她一切，爱情，别的什么。


　　　　　　　　　　　　　　 6

　　萃告诉我她新交了个男朋友，是个电气工程师，他们在蹦迪时相
识，旋即坠入情网。
　　“嗨，给我把把关吧。”她靠在我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不经意的
说。
　　“no，”我说，“不。”“为什么？你可是我哥啊。”“自己长
眼就行了，我看有什么用？”“你看你，让你帮着看看嘛。”“你什
么时候听过我的？”“这一次一定，好不好？”“呵，呵，呵……”
“什么啊？”“才不信。”“你！”“干嘛？”“求你了。”“我也
求求你，别让我见行不行？”“你，还像个哥吗？”“怎么不像？”
“那你见不见吧。”“不见。”“好，有你的啊。”“怎么，你还有
意见？”“没，我哪敢啊？”“那不得了。”“行，行……”

　　最后我还是和她约好，第二天晚上六点在SPECIAL 咖啡厅见面。
　　SPECIAL 是一种烟名，咖啡厅的老板一定是个嗜烟如命的家伙。
　　我呆在里面的时候这样想着，咖啡厅里光线幽暗，六点，夜幕已
降。
　　萃和她以往一样晚了十几分钟，在这时间里，我呆呆的看着吧台
里的女服务生。
　　那是个长得格外清秀的女人，在那里一站凭空令吧台有了一种清
高的气氛。
　　唯有那里开了灯，其余的地方俱是暗淡的。
　　萃和她的工程师男友进来，在我旁边落座。
　　工程师的个子很高，没有打篮球实在是很可惜，我还仔细端详了
一下他的脸，面容清秀，大概有两天没刮胡子了，但丝毫没有不洁之
感，倒反而令他的轮廓平添几分沧桑。我们寒暄了两句，我说我是她
哥，以后还请多多照应，工程师说是是，一直以来老听萃提到你来着，
今天才见面，真是失礼了。
　　坦率的讲他是个蛮好的人，但我却莫名其妙的对他没什么好感。
　　虽然他文质彬彬，指甲清洁，手指修长，身上也整洁清爽，穿衣
满有品位，淡紫色休闲服，配了条深蓝色休闲裤，整体看来的确该给
人以绝佳的第一印象，但我就是无法喜欢起他来，也并不是讨厌，就
是喜欢不起来，仅此而已。
　　萃似乎也看出了我的这种心情，斜过眼看了看我。我给了她一个
一切都好的眼色。
　　——还好还好啦，挺不错的。
　　她舒了口气，看来心是放进肚子里面了。
　　喝了一杯咖啡，我对他们说我还有点小事，就先走了。

　　出门以后我给小米打了个电话，我对她说我想她了，说我这就想
见到她。
　　她是半班，正在上班，她告诉我下班后就到我那去，下班后，九
点半。


　　　　　　　　　　　　　　 7

　　云给我打来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
　　“嗨，”她说，“还好么？”我站在马路边上，人流熙来攘往，
天色低沉，暗流涌动。她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我一瞬间怔住，依
然是她，轻柔的声音，丝毫未变。
　　整整一个月，她给我打来的第一个电话，我就在这种心情之中，
默默无言。
　　无话可说。
　　过了一阵子，她说你怎么了？国际长途好贵，我挂了啊。我说好
吧，挂吧，然后我先关上了手机，她的声音一瞬间再度与世隔绝。
　　这就是我最爱的女人。
　　她从洛杉矶打来电话，像部荒诞的喜剧电影。
　　那是一种另外的生活，适合她，非常合适，任何方面都是。
　　因此，我没有任何必要挽留她，毕竟我如此爱她，愿她幸福，不
愿让她为我做出任何牺牲，她也不会。
　　好了，这一切已经结束。

　　晚上小米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和一个叫青涩宝贝的家伙在网上
神聊。
　　她开门进了房间，走到我的背后搂住我，我伸手拉过她，让她坐
在我腿上。
　　“这家伙绝对是个男的，”我说，“我正在套他。”“是么？我
看不像吧。”小米盯着屏幕说，“这话说得多有诗意啊。臭男人能说
出这话来？”没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除了时间和死亡。——他说。
　　“可我觉得他像男的，要不你套他一会儿？”“不，”她说，
“不好玩儿。”“那什么好玩儿？”“玩你啊，”她说着开始拧我的
鼻子，“你看，多好玩儿？”
　　“别胡闹……”
　　“怎么了嘛……”
　　“唉呦……”
　　我们掉到地上，开始接吻。


　　　　　　　　　　　　　　 8

　　我真的没有写作的心情了，或者这是件好事，也或者是件坏事，
谁知道呢？没人能够了解人生的真谛，我不能，所有人都不能，因为
它本身就没有被人了解的可能，生活是空洞的，人生，就是如此。
　　或者有一天，我们能够了解自己，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坦率的来
看待这一个生命，独特的，与众不同，非同反响，充满异质，不错，
这或许就是我，就是我将在最后的时刻看到的自己，我将永远爱它，
并将悲伤不已。
　　在那时候，真的？我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坦率的自我审视，坦
率，彻底，滴水不漏。
　　人生是空的。在我这样想的时候，这句话一瞬间如梦呓一般飞入
我的脑海，或者就是这样，或者，我们不会被热情所击溃，不会，或
许我将死去，我，会的，我将死亡，在那之前，我不能停止爱情，一
刻不能。

　　我抱着小米，小米在我怀中，她的脸如冬天的夕阳一样暗淡，沉
沉睡去，她就像个孩子，睡梦袭来，没有作出任何抵抗，轻松的睡去。
　　我知道这样不应该，但我还是开始想云，云在这种时候是不会睡
去的，她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神盯着我，忧郁的眼神，消瘦的面庞，清
冷的微笑，我于是默默的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始终说不出口。
　　很久以前看过一部片名叫《无话可说》的电影，那真的是很久以
前了，待在那种破破烂烂的小影棚里，嚼着苞米花无言的看着，时间
分分秒秒流逝，男女主人公静静对视，后来男的终于说了一句话，我
记了下来，直到今天。
　　“嗨，”他说，“你还在吗？”写这剧本的人一定很喜欢上网，
后来我想。

　　如果某天我失去小米，我想，这将是我一生中最美的结束。
　　那是某一天的早晨，她神秘失踪，从我这里。我找不到她了，怎
么也找不到，店里她没去上班，打电话也找不到她，家里没人，传呼
不回，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知道罢了。
　　我不知道陌生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我真的很喜欢那种感觉，
对周围的一切感觉陌生的感觉，有时在自己的家里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很特别，很美的一种感动。一切东西、摆设，一瞬间，不再熟识，不
再。
　　我于是慢慢对自己也陌生起来，我是谁？在这里干嘛？我对这一
切莫名其妙的有一种怀疑，很深层的，对自己。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现在对她分外珍惜。


　　　　　　　　　　　　　　 9

　　讲讲我和云的故事。
　　我是在一个朋友那里遇到云的，在朋友家里，因为什么事去的也
忘了，反正就是遇到了云，后来我们一起出了门，好像是那朋友的女
朋友打个电话说要来，在车上，马上就到，他要去火车站接站，然后
我们一起出了门，朋友很快截了辆出租车跑了，把我们两个闪在他家
楼下。
　　我望着云笑笑，云也笑了，那朋友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他的故事
我们都是了如指掌。
　　“他就是这样，呵。”云说。
　　我微微颔了下头，看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着怎样跟她告别。
　　“嗨，没事吧？”她却说。
　　“嗯？”我一愣，“是啊。”“陪我去看场电影吧，前两天就想
去的，一直没找到人陪。”“什么片子？”“《花样年华》。”“好
片子啊。”“是啊。”“好吧。”我自己也惊讶于自己会这样痛快的
答应，我很久没有和什么女人去看过电影了。
　　电影院里面漆黑一片，进去的时候电影已经开演。我们摸了个角
落里的位子坐下，里面真的很黑，而且很冷。
　　人很少，真的很少，虽然这是王家卫的片子，但大约也只是在盗
版CD市场上有票房，电影院到底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她似乎很喜欢梁朝伟，一直跟我絮絮叨叨的讲他讲个不停，后来
我就开始不分辨她的话了，只是留意她的声音，她的声线很柔，轻轻
的说起话来很好听，我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声音把我包围起
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要往上飘起，几分钟后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后来电影结束，我们出了影院，在门口说了再见，我提出了要送
她回去，可她没答应，或者是客套。
　　——算了，你快回家吧，也不早了。
　　她这样说来着。
　　我于是点点头，说了声你回去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走了。

　　如此，过了半个月。

　　电话铃响起。
　　“嗨，你好。”我愣了几秒钟，还没想起来是谁，她接着说了一
句：“记不记得我？”我想起了她是谁，就说我当然记得，是你嘛，
呵呵。然后我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她说是从那朋友那儿要的，我
于是接着问她有事吗？她说还想不想看电影？
　　“怎么？”我说，“又有好片子？”“没，”她说，“还是那个。”
“不是看过了？”“想再看一遍。”“哦。”“行么？”“好吧。”
我们约了时间，晚上，八点。

　　再一次钻入电影院，再次。
　　还是一片黑暗，如梦一般。
　　看到一半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我吻了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但她在我身边轻轻说话的时候真的令我有一种冲动，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于是我揽过她吻她的嘴，轻轻的，她的声音嘎然而止，
在空中慢慢漾开一些波纹，消散开来。
　　我说跟我回家，于是她提起她的手提袋，电影看了一半，没关系，
我们已知道结尾。
　　我们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


　　　　　　　　　　　　　　 10

　　后来云躺在我身旁，轻轻的给我讲她的故事。她很不幸，父母双
亡，只有一个姑妈，在美国，她说。
　　姑妈从小就很疼她，准备过些天就让她到那边去。她很踌躇要不
要去那儿，全新的生活，全新的环境，她不一定能适应，她就是这样
的人，天生的恋物癖，对周围的东西很依恋，对人也是，什么也是，
不喜欢改变，最好一切维持原状，那样最好。
　　我看着她，她满含忧伤，静静看着我，她的声音让我沉醉，我总
觉得她的声音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好的声音，很特别，或许仅仅对我
一个人来说是这样，她的语调让我很自然的平静，我也说不清楚这到
底是什么原因，或许她的声线中的确带有某种磁场，轻描淡写的就吸
引了我。
　　我默默无言的看着她，她的眼神深沉，如湖一般，清澈、忧郁。

　　——开始的在结束的时候开始，结束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结束。
　　很久以后，我在“鲍家街43号”的第三张专辑里听到这样的词句，
一瞬间我明白，原来生活本身就是这样而已。
　　不过如此。


　　　　　　　　　　　　　　 11

　　我从未想过会这样深刻的陷入对云的爱，从未想过。
　　但事实就是如此，你要问我爱她什么，我无法明确实在的告诉你，
但我就是爱她，或许她就是我的一切，就是我的生命。
　　失去她我从未想过，虽然明白，这一切必将发生，但我从来都是
骗自己，骗，一再的。
　　她不会走的，不会走。
　　我没有去送她，去机场，没有，我不想看着她离开我，眼睁睁的，
不，那不行，我不能那样。
　　不能。
　　我不明白，我会这样爱，为什么，我不明白，不明白。
　　青春鸣响死亡的前曲，而我沉醉其中。

　　我日复一日的听着一首叫做《青春》的歌，就在我的电脑里，用
winamp一遍又一遍的放，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我真的很喜欢听。
　　唱那首歌的人叫筠子，于2000年9 月10日在家中上吊身亡。
　　下面是其歌词：

　　　青春　

　我打算在黄昏时候出发
　搭一辆车去远方
　今晚那儿有我友人的盛宴

　我急忙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迎面扑来是街上闷热的欲望
　我轻轻一跃跳进人的河里

　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滴轻飘飘的像我年轻的岁月
　我脸上蒙着雨水
　就像蒙着幸福

　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没有痛苦
　这个世界什么都有
　就像每个人都拥有

　继续走，继续忘记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继续走，继续忘记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小米问我为什么没完没了的放那首歌，我说不为什么。
　　“哦。”她说，“是这样。”我们每天做爱，每一天。
　　说不清为什么，但我总觉得我迟迟早早会失去她，就像我失去云
一样。
　　所以我们要趁现在，什么都要趁现在，因为失去了以后一切都是
毫无意义的。
　　的确如此。


　　　　　　　　　　　　　　 12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去跟我妈说，上次来时我给她说我找了个媳妇
儿，现在却要对她说她儿媳妇已经跑了。
　　我来到我妈的墓前，碑前不知是谁放的一束鲜花，已经半枯萎了。
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或许是个有心人吧。
　　我妈死了整整二十一年了。
　　而这天是我的生日。
　　每个生日我都来看她，放一束花，哭一场，然后离开。
　　我静静的看着墓碑，脸上蒙着雨水，雨下了一整天了，小雨，轻
盈而柔靡的落下。
　　而我转身，看见整个墓园，修葺一新的墓园，在轻轻的哭泣。
　　妈妈是个很漂亮的人。奶奶总说：“她嫁给你爸是看走眼了吧。”
而从我珍藏的照片来看，的确像是电影明星。以至于小米经常说，
“你怎么没随你妈一点儿呢？”这时小米也在我身旁，我于是感到了
一点宽慰。看看，毕竟还给你找了个替补的，对吧，妈妈？
　　说话啊……

　　我跟小米从公墓回来，心情实在难以平复。
　　其实本来我不想带她去的，可是拗不过她，她为此特地请了假。
　　晚上她还要给我过生日，我以前不过生日的，从来都是一个人静
静的度过这一天，但这次我决定和她两个人。
　　她买了蛋糕，我准备了点菜，回来后，我们躺在床上默默的看着
电视，忽然间，我觉得自己似乎欺骗了她，似乎，或者的确如此。
　　我盯着她，她的眼睛清澈的像水晶一样。紫水晶。紫水晶姑娘。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很愧疚，一滴眼泪轻轻的落了下来，
她看着我，“你怎么了？没事吧？”她说。
　　我笑笑说没事，她盯着我的眼睛，靠到我身边搂着我，头埋在我
的胸口。
　　“答应我别离开我，”她说，“永远。”我摸着她的头发，“嗯，”
我说，“我爱你。”“我也爱你，答应我。”“我答应你。”“什么？”
“永远不离开你。”“……我也是。”

　　我们在蛋糕上插上蜡烛，一、二、三、四……一共二十一支。
　　用长火柴点燃之后，小米跑去关了灯。
　　“好了，吹吧。”她跑回来时说。
　　我闭上眼睛许愿，再睁开眼睛时，一口气吹灭了全部蜡烛。
　　“好厉害！”小米拍着掌说，“许了什么愿？”“一辈子在一起。”
“真的？”“真的。”“撒谎的人舌头会被小狗咬掉的。”“不会有
什么小狗的，放心。”虽然我们在一片黑暗中，我仍能感觉到她在轻
轻的抽泣。
　　“撒谎！”她说。
　　她说错了，我真的没撒谎。
　　我去拉她的胳膊，她甩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就跑，我追了出去，
硬把她拖回来。
　　打开灯，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纵横都是泪水。
　　“为什么要骗我？”她说，“你根本不爱我。”“谁说的？我当
然爱你！”“胡说！”“真的！”“我不要听！”
　　“你冷静点……”
　　“不冷静！”她甩开我的手，跑过门厅打开门，我冲过去拉住她，
她拼命的又踢又打。
　　我把她抱住，背抵在门上，她死命的挣扎着，过了好一会儿，她
终于平静了下来。
　　“放开我，”她冷冰冰的说，“放开。”我松开她，她默不作声
的走到饭桌前坐下，我叹了口气，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为什么要骗我？”她说，“究竟为什么？”“对不起……”我
说，“我需要时间。”“忘记？”“嗯。”“好的。”她站起来，
“不要再来找我，一个人静静的呆一阵子吧。”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没关系，我走了。”我看着她，她默默走过门厅，“喀嚓”一
声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13

　　她或许不会再回来了，再也不会。
　　她原来如此敏感，早就知道。
　　我以为能骗得了她，原来还是不能。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来面对这一切，她离开是正确的，对她而言，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这样也实在别无选择。
　　我真的伤害了她么？深深的，像一枚小小的银针插入心脏，渗出
一小滴血来。
　　但那真的是我不想做的事情，绝对不想做的事。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对自己无能为力，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知道
我应该改变，实在是很应该的，可我就是在原地不动，一点点也不动，
像死了一般。
　　无能为力。
　　就是这样。

　　我又开始想云，一到晚上，夜幕降临，我便开始想她，她在我身
旁轻轻说话的那种感觉，我此生永难忘怀。
　　但我真的想忘记，可那种轻盈的感觉却日益熟稔，我不知道这是
为什么，一种轻轻的飞翔的质感，每每刺痛我的心间，在那里悲伤的
抖动。
　　我不知该如何，生活仍将继续，我知道，但我的时钟已经停摆，
剩下的只是躯壳。
　　云的眼睛总是最先于我心头浮现，忧郁的、深刻的、带着湖水般
纯洁而明亮的神色，彻底的孤独或是伤感。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如此忧郁，她的眼睛，真的，她的眼睛是
我所见过的最为忧伤的眼睛，她也总是用那种眼神默默看着我，我不
知道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者，那是更深层的，更迫近她生存根本的东西，我能感受到那
种物质，但我实在无从下手去改变它，也或许我压根儿就不应该想要
去改变，我只要爱她便已足够。
　　继而，她的声音从她的忧郁后面浮现起来，轻柔的声音，轻轻的，
如风一般吹拂在我的胸口，让我心碎。
　　我不想知道那声音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只想聆听，默默的，
轻轻的，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对待这一切，我该如何面对，如何处理，我
不知道，坦率而言。
　　我想忘记她，我也知道我应该忘记，除此别无出路，但我实在毫
无办法。
　　我知道这是愚蠢的，愚不可及，我也想到应该有所改变，真的，
无论如何。但我真的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话很没出息，
但的的确确是现实。
　　是现实。

　　云告诉我她要去美国了，我们坐在一辆空空荡荡的公共汽车上，
路边的街道、树木如梦幻一般像后退去，夜幕降临，一切空空如也。
　　“我要走了。”她轻轻的说。
　　我坐在靠外的座位上，她脸朝着窗外，我一时间无话可说，默默
无言。
　　一切又何必发生？没有必要的。
　　隔了好久，我说：“什么时候走？”她说：“下个礼拜一。”
“好吧，”我说，“去吧。”

　　我们在房间中作爱，灯光昏暗，我们在床上，在地毯上，沙发上，
任何地方。
　　我知道我将失去她了，永远的失去她，而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作爱。


　　　　　　　　　　　　　　 14

　　萃对我说她怀孕了，已经一个多月。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盯着她，“打算怎么办？”我说。
　　“打掉呗，还能怎么办？”
　　“那可是孩子啊……”
　　“是孩子又怎么样？”
　　“哦。”
　　“……”
　　“他怎么说？”
　　“……他也是这个态度。”
　　“……混蛋。”
　　“你干吗？”她嚷起来。
　　“你们两个都是，”我盯着她说，“一对混蛋。”

　　我后来一直没再找到小米，她店里的工作辞了，去她家找，她邻
居说她们去北京的什么亲戚家了，再后来一直没找到她，她也没再和
我联系。
　　和我原来的预感一模一样。
　　就是这样了。

　　云给我寄来那封信的时候，我恰巧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份
小报当文字校对。
　　很没出息，我知道，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能够做什么，真不知
道。
　　所以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也许慢慢的会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许
吧。
　　很多年以后。或许。

　　那封信如下：

林：
　　你好。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知道你会吃惊，我也是的，当我听大夫说我脑袋里长了恶性肿瘤
的时候，我也实在无法置信。
　　而后，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明白？我想生活下去，因
为那时我才刚刚认识你一个月，我爱你，真的，不知该怎样才好。
　　我瞒了你，知道你会生气，但我真的不想你那样，我不想看到你
因为我伤心或者别的什么，我想看到一个快快乐乐的你，希望你永远
幸福。
　　我现在是在洛杉矶圣伦达医院给你写这封信，从我的窗子可以看
到外面青翠的草坪，还有很多大树，虽然这里医疗水平很高，但是我
的病发现得实在是太晚了……
　　大夫告诉我还有一个月左右的生命，明白？左右……也许明天就
会死掉吧。
　　不不，我不该这样，但我已不相信奇迹，在这一刻，我只想着你，
明白？我真后悔为什么来这儿，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应该相信奇迹
的，对吧……
　　如果还在你那里，在你身边，即使死去也没什么的，真的，在你
身边死去……
　　那样我仍将幸福。
　　我真的后悔，但现在我已无话可说，现在唯一想告诉你的，是我
始终爱你。
　　真的，一分钟也没有熄灭过。
　　　　　　　　　　　　　　　　　　　　　　　　　　　　小云
　　　　　　　　　　　　　　　　　　　　　　　　　　 10月3日

　　我坐了一夜的火车，而后随便找了一个海滨的城市下来，搭公共
汽车到了海边。冬天，海水泛着青紫的颜色，带着“哗哗”的声响，
拍打着海岸。
　　我在沙滩上坐下，黄沙干涩的滑入我的脚踝，我抓起一把，海沙
带着奇特的质感，由我指缝之间轻轻漏出。
　　这是清晨，朝霞于远方幻化着缤纷的色彩，太阳在海平面上缓缓
升起，整个海滩笼罩在金色之中，我默默无言，潮水依旧有韵律的涨
落，带着海边特有的清潮的海风，缓缓而来，慢慢退去。
　　我想我总应该做点什么，在这一刻，是的，在这时候。但我什么
也没有做。
　　我只是默默的看着大海，默默的。
　　越来越冷了，又是一年冬天。
　　我们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的过下去，发生一些事情，然后走过，一
年，又一年。
　　毕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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